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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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個迎風飄蕩,晃來晃去的幹屍,就是聞名天下江左風華第一的衛宴。”元恪惡劣地嘲諷,“前不久他還生龍活虎的給我搗亂,沒過多久就被燒成了幹碳。”

顧阿纖忍著淚意狠狠瞪著他。卻不知這幅模樣在元恪眼裏,就像一只可愛的裝兇的小獸。

他噗呲一笑,順勢盤腿坐在氈墊上,“你來大營附近不是就想看他嗎?一會兒我叫人放下來,讓你看個夠。”他靠近了一點,聲音隔著面具不懷好意地傳過來,“你願抱著睡也可以。”

說完後,他頓了頓,帳篷外突然吵雜起來,有侍衛稟報了一句什麽。他朗聲道,“知道了。”站起身從案幾上拿了一卷羊皮,大步朝帳外走去。

等他走了,顧阿纖瑟瑟地待了一會兒,聽見外面非常亂,好像有誰攻打過來。她心中升起希望,又見元恪也沒有綁著她,她幹脆站起來,躡手躡腳走到門口,掀開門簾的一角朝外望了望。門外的守衛冷冷瞥了她一眼,槍頭閃著尖銳的光,她忙縮回去。

回過頭,看這間帳篷。空間很大,但東西不多,沙盤、掛燈、案幾和床就是這裏的全部東西。

她沒敢坐床,只在氈墊上跪坐下來。心裏暗暗猜測是不是大舅舅來救她了?一時又想元恪把她抓回來做什麽?從珞表兄的話語中能夠知道,他是一個順毛捋的人。也是一個暴戾、陰晴多變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期間守衛進來,將沙盤邊的掛燈點著後又出去了,看都沒看她一眼。

又過了很久,門簾再次被撩開,元恪走了進來,一手提著一個食盒。他將食盒放在案幾上,瞅了顧阿纖一眼,一聲不吭地倒在床上睡覺了。

顧阿纖縮了一會兒,從早晨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過。胃空的難受,嗓子也火燒火燎的。耳邊傳來帳篷外的蟲鳴聲,她大致判斷現在外面天黑了。

食盒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好像是什麽動物的肉。她吞咽了一口口水,繼續縮在角落。直到肚子發出“咕嘰”一聲的抗議,元恪大笑著坐起來,“你餓了?幹嗎不告我,還讓我等你?”

原來他根本沒睡。

顧阿纖不理他,輕輕把身子扭到另一邊。

元恪把食盒打開,拿出裏面的一盤烤肉和一碗酪,“我們北地只吃肉和酪,你吃不吃得慣?我知道你們南人是吃稻米的。”

顧阿纖垂下眼簾,裝作沒聽見,誰知道那是什麽肉。

“快來吃,剛烤完我就給你拿過來了,熱乎乎的。”元恪招呼道。但是半天都不見顧阿纖有什麽動作。

空氣一下子靜下來。

隔著鬼面,也知道他此時極為不悅。

聽說北人多殘暴,生起氣來就吃人。顧阿纖又怕又餓又委屈,眼眶一紅就掉下淚來。

元恪極為無奈,他走過來將她拉起,“我什麽都沒說,你哭什麽?你瞧,你來我的大營做客,我拿酪和肉來招待你也不簡薄了。要知道這是戰時。”

做客?

顧阿纖抓住這兩個字,眼巴巴地看著他,“你會放我回去嗎?”

“看你聽不聽話了。”元恪答道,看著她小兔子一樣的眼神,心中有些癢癢,“也許我心情好,明天就送你回去。”頓了頓他又道,“你們南地的女子都這麽嬌嬌軟軟的嗎?”

“真的嗎?”顧阿纖睜大眼,沒有理會他後半句話,小手抓住元恪的胳膊,仰起臉。

她本身就白,睫毛又纖長,清麗的想隨時就可以采擷的花骨朵。

元恪喉結上下動了動,嗓音暗啞了一些,“去吃東西吧。”

顧阿纖忙點點頭,乖乖地跪坐在案旁,拿起匕切了一片肉放進嘴裏。“這是什麽肉啊?”很好吃啊,她一邊切一邊問。

“剛抓的野兔。”元恪坐在她身旁,手支著下巴看她吃。

顧阿纖手一頓,匕就掉在案下。

“怎麽了?”

顧阿纖看著那坨肉,感覺再也吃不下去,“我,我從不吃兔肉。我家裏就養著兔子。”

元恪嗤笑,“我家裏還養著人,餓的時候我就吃人。”見她眼神有些懼怕,忍不住伸手捏了兩下她的下巴,“隨便一句都信嗎?”

顧阿纖連忙躲開,但是又怕他生氣,端起碗掩飾,“我喝酪好了。”

元恪輕嗯了一聲。

帳篷挑開,一個女奴端著水盆進來,上面搭著帕巾。

“你出去吧。”他冷淡地吩咐。

女奴放下盆,弓著腰退了出去。

顧阿纖舉碗的手頓了一下,偷偷用餘光看著他慢慢摘下面具。一張俊美瀲灩的臉露了出來,眸光中溢滿萬事都無所謂的散漫。

顧阿纖重新用碗遮住臉,這是她唯一見過可以跟衛宴一爭高下的面容。但是不同的是,衛宴雖然看著冷漠,但是是無害的,是高嶺之花。而元恪卻是外表美艷內心兇厲的罌粟花。

帳篷又安靜下來,元恪脫掉戰甲和外袍,只穿著單衣坐在床上,支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看顧阿纖吃東西。他就像一只安靜觀察獵物的野獸。不緊不慢,也不心急。

顧阿纖覺得,這是她吃過的最為艱難的飯了。這一小碗酪她幾乎是抿著喝的。但無論她速度怎麽慢,也沒辦法喝一夜。

碗底很快空了。似乎元恪的耐心也到了盡頭。他走過來把碗一把抽走,單手就把顧阿纖攔腰抱起。顧阿纖嚇得要哭不停推打他,但是就像打在堅硬的石頭上,元恪根本沒有反應。

他把她放在床上,解開她的束發,頭發如黑瀑一般直瀉而下。他輕輕摸了摸柔軟的發絲,把她放倒,摟著腰肢,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闔上眼。

顧阿纖心砰砰直跳,眼睛睜的大大的看著他的臉,腦中一片空白。她不敢動,即使姿勢並不舒服也不敢。聞著陌生的氣息,她又想哭了。這是除衛宴以外第二個人對她做這麽親密的舉動。想到衛宴,她努力眨著眼,把淚憋回去。軟弱並不能幫上忙。

“你叫什麽名字?”元恪閉著眼問。

“阿纖。”不敢激怒他,顧阿纖低聲道。

“姓。”

“吳郡顧氏。”

元恪睜開眼,低低地笑,“原來是吳郡顧氏,聽聞在建康,顧氏與衛氏是鄰居。怨不得你來鍾離。你們兩家定親了嗎?”

聽到定親,顧阿纖臉紅了紅,“沒有。”

“唔,原來如此。你放心,我定遂了你的願,叫你好好地看看他。”嗓音惡劣至極,藏著無數惡意。見顧阿纖並不吭聲,他又道,“王玄是你舅舅吧?今日他來攻打大營,可惜就像我打不下來鍾離一樣,他也沒法將我幾十萬大軍全部殲滅。”

顧阿纖心中一動,看著他,“你不是說明天就讓我回去嗎?”

元恪勾勾唇,“但是我又改主意了。”

顧阿纖心涼了下來,“為什麽?”

“因為,衛宴讓我很嫉妒。他即使變成風幹肉,也有人不遠千裏來看他。你就不怕死嗎?不怕我也把你掛起來?”他眸光裏溢滿了毀滅的欲望。似乎只有殺戮才能讓他愉悅起來。“衛宴在火中滋滋作響,那聲音可真動聽。”

顧阿纖握緊拳,忍不住道,“那也比你強。”

“哦,強在哪?強在他是塊炙肉嗎?”

“衛宴品行高潔,是江左風華第一的郎君。他的消息傳回建康有無數人為他哭泣。他至始至終都幹幹凈凈,哪怕最後戰死也是沒有向你求饒,他是個大英雄。”

“幹幹凈凈?”元恪聲音沈下來,目光中立刻染上一抹黑暗,輕輕一推顧阿纖就滾到地上。“我心情不好,不想抱你睡了。”他走到掛燈邊,滅掉蠟燭,帳篷中一片黑暗。

顧阿纖感覺他上了床,松了口氣。她本來也不想他抱。不過,幹幹凈凈這個詞怎麽惹著他了?

十一月的寒風猛烈地沖擊著帳篷。她躺在氈墊上縮成一團,地底的冰涼慢慢滲透上來。凍得她手腳都麻了。她只能不斷地縮緊自己,祈求熱度不那麽快散完。

迷迷糊糊她又變成了白兔子,剛出現在山坡上,就看見黑兔子向她撲過來。奇怪最近黑兔子為什麽會變得這麽熱情。她輕輕一抖。夢境的太陽畢竟是假的,她還是好冷啊。

“帳篷裏好冷啊,我也不知道說錯什麽了,元恪就把我推地上了。”她略委屈道,“不過,我才不想跟他一張床。他把我推下來真是太好了,就是冷。”

黑兔子靜靜看著她,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如同淬了冰一般。

“他說他嫉妒阿宴,嫉妒有人不遠千裏只為看阿宴一眼。他原本要送我回去的,但是突然改變主意了。他還說想把我也掛起來。”她害怕的發抖,紅紅的眼睛一片水光。

夢境散去,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爬起來一看,元恪早就走了。她還躺在地上,只不過身上蓋著狐裘。

怪不得這一夜睡得安穩,也沒有凍醒。她摸摸狐裘柔軟的毛峰。

門簾被掀開,元恪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他把狐裘給顧阿纖裹好,把她抱起,“一會兒將領們要過來,我先把移到別的地方。說不定你舅舅要晨襲了。呲,真煩,你在這兒又不會有事。”他邊走邊說。

出了帳篷,兵士們都對他抱著一個少女偷偷投來好奇的目光。顧阿纖把頭埋下,元恪視線鋒利地朝周圍一掃。那些好奇的目光立刻不見了。他把顧阿纖帶到一件不大的帳篷裏,指著食盒,唇角一勾,“吃吧,吃飽了,我好帶你去看你的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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