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烏魯克的周圍被好戰的王與偏愛人類的神明清掃幹凈時，廣闊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之上只剩下了一個聲音，那個名為‘吉爾伽美什’的聲音統禦人類，指點萬物。

所有的珍寶都是歸屬於他的，所有的珍奇都理應被供奉於他。

王知曉該如何耕種，王知曉該如何防禦野獸，王帶來的制度惠濟百姓，王帶來的政策發展村落，王賜下的珍寶利於耕種，王賜下的外物讓百姓衣食豐足。

當這片大地只剩下一個聲音的時候，這個聲音空前的洪亮。

神明，在不知不覺中不再占據絕對的位置，烏魯克善戰的統治者不知不覺中替代了他們的位置，成為了這片大地唯一的信仰。

那些曾經信奉雨水女神的百姓如今已經可以通過水車灌溉，那些曾經信奉川河之神的百姓如今已有堤壩防禦，就連耕種也已經有了旱澇之分，不再需要祈求與天賜。

不知不覺之中，這個國度已經脫離神明，走上了自己的道路。

神明並未在意，他們的神廟依舊被供奉，他們的教義依舊被傳唱，百姓仍會定期祭祀他們，人類依舊如最初一般擡手可滅。

但那些沈迷聲色犬馬的神明之中，也有睿智的存在：“伊什塔爾，我所鐘愛的孩子啊，”安努坐在神座上，俯視著站在不遠處的金星女神，“寧孫女神的孩子，就如此令你鐘愛麽？為了他，你所做的太多了。”

“父神，”伊什塔爾仰頭，眼中滿是儒慕的光，“他是我所見過，最像是父神的人。每當我看著他，就會感覺到父神您在我的身邊，包容我任性，縱容我的無禮。但若是您不滿，那麽我立刻將他除去，不再讓您因他而煩憂。”

感受著伊什塔爾的真摯，這樣發自內心的誇讚令安努心生愉悅：“他將烏魯克許諾與你，伊什塔爾，他可有與你結姻之意？”

若是那有用三分之二神血的混種娶了他的女兒，那麽烏魯克的下一任繼承人便是他安努的子孫。到了那時，他便會如寧孫女神一樣，成為整個國家讚譽並且供奉的對象，現在所缺失的那些信仰，也無關緊要了。

伊什塔爾並未因為安努的問話而慌亂，她還是那副虔誠並且滿臉仰慕的模樣：“是的，父神，我曾向您訴說過此事。”那是吉爾伽美什與她最初的謀劃了，在最初，他們就已經做下了所有可能的備案。

擁有漫長生命和自以為無敵力量的神明，在這一點上，太過懶散好騙了。

“是您教給我得到便一定要付出，我想要那些如若螻蟻的人類心甘情願的臣服，為我獻上最好的供奉。”伊什塔爾如是說道，“我想要得到整個烏魯克，作為父神的女兒，我想要為父神獻上最好的賀禮。”

金星女神仰頭：“這世間最好的供奉，不正是烏魯克麽。”

聽聞此言，安努露出了滿足的笑容：“正是如此，”天神未曾將如若螻蟻的人類放在眼中，言語之間，他將烏魯克視作了可以交換的物品，而這正如伊什塔爾和吉爾伽美什所計劃的一樣，“如你所言，那些都是屬於我的。”

“正是如此。”伊什塔爾眉眼彎彎的笑道，“您是這片天地之間最尊貴的存在。”

得到了誇讚的安努不再繼續盤問，他轉而問起了另一個問題：“那麽我的孩子，你又是如何看待吉爾伽美什的呢？”或許是因為之前伊什塔爾的話太過討她歡心，安努罕見的給出了解釋，“我所有的孩子中，只有你沒有誕下子嗣。”

這對於神明是一件非常神奇且不同尋常的事情，孕育並生下後代於神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甚至在這個以實力為尊的年代，更多的子嗣代表了更多的可能性以及團結後更為龐大的力量，而力量代表著地位，地位代表著神格，神格決定了供奉。

這樣私密的問題，讓女神紅了臉：“我並不執著與此，父神。更何況比起子嗣，我更想要您開心。”能夠被絕大多數神明偏愛，伊什塔爾自然有她的獨到之處，“更何況，我的力量於人類面前或許有可取之處，但比起我的兄弟姐妹們……”

她擡手擋住了羞紅的臉頰：“比起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力量未免太過平常了。”

安努看著這樣的伊什塔爾，並未因為她的自謙而不滿，也沒有因為她並未為他的地位提供多少幫助而惱怒。

相反的是，看著與他其他孩子截然不同的伊什塔爾，安努仰頭，放聲大笑了起來。

“這正是你的特別之處，我的孩子。”安努如此說道，“你與他們的不同之處，正是我如此偏愛你的原因所在啊。”

“偏愛你的原因所在？”吉爾伽美什靠在花園的大樹根下，聽聞伊什塔爾如此轉述，眉頭一跳，“他想說什麽？”

“我不知道啊，吉爾，我不知道。”若不是因此而苦惱，她又為什麽來問吉爾伽美什呢，“我也不明白他想要警告我什麽。”

那一定不是無心之言，伊什塔爾和吉爾伽美什都這樣堅定的相信著。只是同樣的，他們也不知這些話究竟是為了什麽。

“或許我們應該拉開一些距離了，吉爾。”想到安努的話，伊什塔爾托著下巴望向吉爾伽美什，“是不是因為我們的計劃太明顯了？”

她的手肘撐在正在打瞌睡的雄獅身上，而感受到身體上突然而來的力度，雄獅懶洋洋地扭頭，極具人性的看了一眼伊什塔爾，長長的尾巴來回搖晃了，又重新趴了回去。

對於壓在他身上的存在，雄獅不以為意。反倒是被吉爾伽美什當作靠背的雌獅，見此朝著伊什塔爾呲了呲牙，卻被吉爾伽美什一巴掌又給按了回去。

“拉開距離？就因為你想要把烏魯克獻給那個家夥的話？”他借用剛才伊什塔爾所訴說的借口，不知是嘲諷還是警告，“那的確有必要拉開一下距離。”

“你明知我不是那個意思的......”伊什塔爾想要辯解，但是嘴唇張合之間她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算了，這麽蠢的主意，你當我沒說吧。”

吉爾伽美什更笑了一聲，帶著伊什塔爾所熟悉的，當王戰爭勝利歸來時特有的喜悅和得意。

這個發現讓伊什塔爾有些奇怪，畢竟剛才她所做的，只是簡單的‘退讓’：“你怎麽這麽開心？”

然後肉眼可見的，王又不開心了。

伊什塔爾：？？？

放棄思考吉爾伽美什究竟是個什麽想法，伊什塔爾將自己身體的力度全部壓在了雄獅身上，還順手擼了一把鬃發：“如果他發現了怎麽辦？”

兩個人都知道此時伊什塔爾話語裏的‘他’究竟是在代指誰。姓名是這個世界上最有效力的咒，如需必要，伊什塔爾不想引起安努的註意。

被詢問的王者不以為意，他攤開手，頭頂樹梢的果子被力量牽引，掉落在他的手掌中：“一切有本王，不必考慮那些事情，伊什。”

吉爾伽美什很少如此稱呼伊什塔爾，但此刻王臉上溫柔的表情，專註的紅眸，還有唇邊若有若無的笑意，讓伊什塔爾在一瞬間慌了神。

——我喜歡的人，他真好看。

王自然註意到了女神跑遠的思緒，但他也無意將伊什塔爾的思維拉回來。他喜歡伊什塔爾因為他而出神的樣子，正如他喜歡看伊什塔爾因的喜怒哀樂盡數牽掛於他一般。

至於那些雜亂且紛繁的事情，那些陰謀陽謀來往算計的那些身外之物，只需要交給他擔心就好，所有的事情，只需要他操心就好。

伊什塔爾，只要一直高高在上，做那不滅的星空，就足夠了：“怎麽，看上本王了？”

“誰，誰會看上你啊！”被提問驚醒，女神並不知道她的臉頰已然通紅，“就是覺得你眼睛真漂亮，想挖下來做我王冠上的裝飾......”

女神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在吉爾伽美什的目光下逐漸消音。但就算意識到了自己的比喻又壞了事，女神也沒有悔改的想法。

開什麽玩笑，剛才那退讓的話語都讓吉爾伽美什如此得意，如果她真的道歉，那麽吉爾伽美什該是什麽樣子啊：“其實那句話就是在誇獎你的來著。”

王對女神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感到有趣，於是他用那雙剛剛被讚慕過的眼睛看著伊什塔爾：“想要本王的賞賜？”

“也並非是不可。”王擡起手，撫摸著趴在自己身側的獅子，“在本王厭倦之前，本王所有的寶物，你盡可取之，伊什塔爾。”

“這是本王所給予你的無上榮光，財富、權利、地位、寶具、能力、甚至是本王的烏魯克，只要你感興趣的，你盡可以取走。”

吉爾伽美什看著伊什塔爾，許下了他第一個永恒的承諾：“只要你不背叛，那麽我的所有之物，即便是本王的床和棺槨，也可與你共享。”

......

“棺材就不必了謝謝，我還能再茍幾千年呢。l

所有的感動，所有因為王難得大方所帶來的震撼，就因為最後一句話而崩散，以至於伊什塔爾根本就沒註意到與棺槨並列的，是另一個同等的存在。

吉爾伽美什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跳了跳，久違的在面對伊什塔爾時才會發生的無話可說，席卷了全身。

下次再這麽表白，他就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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