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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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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人以‘公平’‘公正’‘仁愛’來衡量判斷的話,吉爾伽美什其實並非是一個合格的王,實際上這樣的判斷標準,甚至會將吉爾伽美什直接打入‘暴君’的等級之中。

剛愎自用,不聽人勸,一意孤行等詞匯,在吉爾伽美什決定親征時,就已經成為了他身上揮之不去的標簽。即便是王最親近的從官,又或者是負責歌頌王的詩人,都無法逆著自己的良心,以‘明君’來形容吉爾伽美什。

——沒有任何一個明君,會主動挑起戰爭,甚至一步一步將國民好戰的性格培養起來,許以財富地位,以至於吉爾伽美什執政的第十個年頭,烏魯克已經到了全民皆兵,人人好戰的地步。

任何一種制度,與稱頌和執行相伴的,還有批判與不滿。有人步步高升,自然也有人與機會失之交臂,烏魯克的百姓對他們的王開始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有人愛戴,有人敬畏,自然也有人恐懼,有人反感。

但任何人,都無法將‘仁愛之君’的形容,標註在烏魯克的王身上。

“所以那些自詡仁義的家夥,才死的早。”

這種不屑一顧似乎是相互的,如同世人對吉爾伽美什無法以頌歌,吉爾伽美什對世人的看法也嗤之以鼻。

“這樣說未免也太過分了吧,”時光流逝並未帶走太多的變化,曾經的少年男女長大成人,彼此之間的親昵熟絡,以及互相之間因為太過了解而造成的不順眼,在產生反應之前,更不會發生任何變化。

伊什塔爾金色的長發被束在了黃金的發弧之中,閃耀的黃金與她金色的長發互相交織,一時之間竟無法判斷到底哪個才是更為耀眼的。她的身形挺拔,輕薄的鎧甲和其上交織的痕跡,不僅無損她的容貌,甚至還為她添上了幾分令人心動的氣質。

而愛情神格帶來的,自然還有她身上動人的氣質,以及天賦的美貌。只可惜這些美麗,送給了一個看人從來都只看本質的瞎子——

——伊什塔爾的本質,這個世界上只有吉爾伽美什看得最清楚。

“這次做的不錯,伊什塔爾。”剛從戰場上下來的青年隨意的將鎧甲扔到了一旁,沾染著血汙的兵器被棄置在地,完全不見它在主人手中威風凜凜,力破千軍的光輝。

他赤O裸著上身,健康的小麥色皮膚之下是緊致的腹肌以及漂亮的線條,聽見身後的聲音,吉爾伽美什並未回頭,而是隨手撩起了放在一旁的濕布,擦拭身上的塵土:“不過就那副模樣,也配稱得上是善戰者?”

吉爾伽美什已經連哼聲都不想施舍給對方了,實際上他已經將對方連面容帶名字,從他的記憶裏刪除了。

伊什塔爾揮了揮手,示意跟在她身後的從官退下。然後她大大方方的進入了吉爾伽美什的寢室,視線掃過屋子裏換衣服的家夥,然後一腳將擋路的兵器踢到了一邊:“你也就是占了兵器的便宜。”

“既然如此,”吉爾伽美什對伊什塔爾有些冒犯的舉動不以為意,他擦去了身上的塵土,將臟掉的布扔到了一旁的筐子裏,“那麽你給他們也配上這樣的兵器,看看他們會不會在本王的道路上增添阻礙?”

“傲慢。”女神如此評價道,“未免太過狂妄了吧,吉爾。”

被評價為傲慢狂妄的王者得意的昂頭,比起那些‘偉大的’或者‘傑出的’,來自於女神‘傲慢狂妄’的標簽,更為真實,也更得他心意:“這片大陸上能和本王打平手的家夥,還不存在呢。”

伊什塔爾哼了一聲,不和他一般計較,畢竟……

……是真的打不過。

吉爾伽美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完美詮釋了什麽叫‘擇優而生’‘混血都是精華’,來自神明三分之二的血脈帶給他的,除卻濃郁的神力之外,還有普通人類,甚至是大部分神明都無法比擬的能力。

“我感知到你的信仰又多了一層,”在屋子裏尋了一圈無果,伊什塔爾繞過地上被任性的擁有者扔的七零八落的昂貴鎧甲,走到了吉爾伽美什的床前,給自己尋了個能坐的地方,“現在就連我,也開始受到影響了。”

對於這件事,吉爾伽美什並不意外:“還早呢,”沒有沾沾自喜,也沒有任何得意或者是驕傲,“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層,連皮囊都沒有傷及,更勿論筋骨。”

神明停留在這片土地有多少個世紀,想要動搖他們的存在,區區十年甚至連鋪墊都算不上:“如何,豐收的司職拿到手了?”

“嗯,向父神撒了個嬌,順帶還有意外之喜。”伊什塔爾坦然道,“父神對你的行動還挺滿意的,看起來你給他的說法他已經接受了。”

“為什麽不呢,”吉爾伽美什轉身,看到的就是霸占著他的床,將自己一身的泥巴和灰塵蹭了他一床的女人,“凡人的戰爭,他們如何看得上眼。”

對於神明的傲慢,就算早有體會,吉爾伽美什也忍不住感嘆伊什塔爾的異類程度。比起這個至今都只是旁觀,未曾松口的女神,只是以‘讓更多人知曉和感受您的神跡’就被勸說相助的那些神明,已經不僅僅是廉價可以形容的了。

正如伊什塔爾評價的,過於漫長的生命有時候帶來的不是更優的進化,而是某種退化。

伊什塔爾順手劫走了放在床榻旁邊的酒杯,輕車熟路的給自己倒了兩杯酒,然後操控神力將其中一杯送到了吉爾伽美什面前:“今年是個豐收年。”

這無疑是對烏魯克王的某種承諾,不僅僅是後勤,還有人心。

王笑納了這份禮物:“看起來,本王也不能吝惜一兩句誇獎了。”他接過了伊什塔爾遞來的酒杯,隔空與伊什塔爾碰杯,“出色的選擇,伊什塔爾。”

“你這是在自誇。”伊什塔爾精準的抓住了吉爾伽美什隱藏在更深處的自信,“成熟一點兒吧吉爾伽美什,別和個小孩子一樣,對自己求而不得的東西張牙舞爪,各種想要吸引註意力,獨占……”

伊什塔爾的話在這裏戛然而止,剩下的話他不說,吉爾伽美什也能夠讀懂。眼神相錯,語言相匯的默契在伊什塔爾和吉爾伽美什之間流動。

“那麽,你做出決定了麽?”吉爾伽美什的猩紅蛇瞳中倒映著伊什塔爾的身影,“接下來的漩渦,可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躲過的。”

“這麽自信啊,”伊什塔爾當然知道吉爾伽美什指的是什麽,“但你別忘了,追根究底,你吉爾伽美什的骨子裏,還有三分之二的神性呢。”

到時候,神明如果許已凡人不可逾越之巔,又有誰會保證吉爾伽美什不會為之心動呢。

比起伊什塔爾,吉爾伽美什的神態從容:“如果這是你的條件,那麽本王賭那剩下的三分之一。”

“這可不是對賭條約,吉爾。”伊什塔爾才不會踩入吉爾伽美什的陷阱中呢,“這只是你讓我看了這麽久好戲的回報而已。”

都是利用,誰也不占誰的便宜,這才是這十年來伊什塔爾與吉爾伽美什之間的相處之道。

吉爾伽美什需要一雙能夠探聽神明之音的耳朵,能夠觀察神明之行的眼睛,一張能夠勸說神明的嘴巴,於是伊什塔爾出現了。

伊什塔爾想要證明自己還留有‘人’的部分,對寧孫女神和其他神明的算計感到不滿,對吉爾伽美什這個‘同類’充滿了興趣,於是選擇靠近。

所以烏魯克的王不會在意女神侵入他的領地,所以金星女神不會在乎王者的不敬和嘲諷,因為他們之間,有著只有他們自己知曉的鎖鏈。

這才是金星女神和烏魯克之王容忍彼此的初衷。

只有小孩子,才會講喜好。能夠維系住兩個不相幹人,將其緊緊纏繞的,從一開始就只能是利益。

吉爾伽美什也並為因為伊什塔爾的拒絕而感到失望,實際上他甚至對女神的拒絕而有幾分滿意——

——就應該是這樣啊。

心底有個聲音反覆地強調著。

——那個家夥,就應該是這副模樣啊!

像是親手栽培一棵樹,澆水、施肥、剪枝、除蟲。然後看著那幼苗一點兒一點兒的長大,變得茂盛,變得濃郁,最後成為你想要她成為的模樣。

又或者你親手,將那不起眼種子的所有美好,一點兒一點兒的展露在世人面前。

那樣的成就感啊,又豈是區區言語能夠描繪的:“如果你堅持,伊什塔爾。”王的手搭在脖子上,揉了揉酸澀的頸部。

“周邊的國家都要被你打完了。”伊什塔爾毫無形象的靠在床頭,搖晃著手中的黃金酒杯,“話說,你就不能不要打完了就當甩手掌櫃麽?”

說起這件事,伊什塔爾就覺得來氣:“西杜麗已經很忙了,你還在無休止的給她添麻煩。”

“她的責任是輔政官,”吉爾伽美什絲毫不為伊什塔爾的話而動搖,“處理那些事情,不正是她的職務麽,如果連這點事兒都需要本王親自審理,那本王養他們有什用。”

話很糙,但吉爾伽美什說的理卻不糙,伊什塔爾本身也沒什麽其他意思,烏魯克的事情畢竟與她無關,順嘴提起也不過是因為她和西杜麗私交不錯,而西杜麗已經很久沒有空閑陪她玩了。

“既然如此,人人皆可為王。”吉爾伽美什說的不錯,但是不知為何,看著對方得意洋洋的表情,伊什塔爾就想給他添堵。

“你能處理的事情別人也能處理,你能解決的事情別人也能解決,那麽你和別人有什麽區別?讓位給西杜麗吧。”

伊什塔爾帶著幾分惡趣味的慫恿批判道。

“蠢貨。”吉爾伽美什看著伊什塔爾如偷吃成功的小狐貍一般,狡黠靈動的模樣,“如果隨便什麽人都能成為王,那這個世界早就亂了。”

“上位者應有的樣子啊啊,”吉爾伽美什的視線落在了更為遙遠的地方,“不必比任何人的能力,能夠立於千百萬人之上,他就已經比任何人都要優秀了。”

熟悉的自賣自誇:“有點兒自知之明吧,自誇也要有個限度啊,吉爾伽美什。”

“聽我說完,”吉爾伽美什難得沒有喝伊什塔爾繼續做無謂的糾纏,“人盡其才,知人善用,以及高瞻遠矚的大局觀,才是為上位者的能力。”

吉爾伽美什的用詞,不知從哪裏開始,將‘神明’和‘王’,以‘上位者’替代。

話題已經開始偏轉了,伊什塔爾期間幾次想要打斷吉爾伽美什,都被對方若無其事的繞開了。

伊什塔爾的直覺告訴她,有些話不能讓吉爾伽美什繼續說下去了,否則有些東西就真的,徹底也回不去了。

然而就想是伊什塔爾了解吉爾伽美什一般,吉爾伽美什對伊什塔爾也有著深刻的認知。

他看著伊什塔爾臉上的神色,就知道女神已經隱約預料到了接下來可能要發生的事情,並從內心深處抵觸接下來的事情。

若是換成其他任何一個神明或者人類,在面對這種情況都或許會多少油惻隱之心。

然而吉爾伽美什並未打算退縮:“放眼這個天下,還會有誰比本王做的更好麽?”

做了那麽多的鋪墊,吉爾伽美什終於將他真正的主題放了出來:“伊什塔爾,”如果十多年前在花園中一樣,金發的男人對女人發出了邀請,“一起來見證本王的國土吧。”

伊什塔爾楞了一下,她眼中的詫異一覽無遺。

這股詫異卻並非是向吉爾伽美什‘新王國’的構想,而是她忽然發現好像一直以來,她們所以為的心照不宣……

……或許存在差錯。

吉爾伽美什想要的是一個沒有神明,百姓自給自足自耕自種的國度。這個國度不需要信仰,也不會敬重神明如仆人。

他想要的王國,伊什塔爾見過,所以她並未有多麽驚訝的感覺。

但是除此之外,除卻這個和她大目標殊途同歸的設想之外,最令人驚喜的是隱藏在身後,更讓伊什塔爾感到渾身顫栗的計劃。

也是一直以來如猛獸一般潛伏在她心底的計劃,是她想要去做,卻沒有膽量也沒有心思去做的事情。

伊什塔爾想要的,雖然在其他人聽起來除卻自損利益外,還有很多瘋狂的色彩,但是伊什塔爾不在乎。

她曾經為人,所以諸神將人類當作棋子玩弄於股掌的舉動,諸神對人類的不屑和冷漠,諸神對人類高高在上的模樣,對於一個神明或許習以為常,但是對於曾經的人類來說,卻是不忍和不滿。

然而伊什塔爾卻誰都沒說過,因為她的特殊,因為她的秘密。

卻沒想到在她以為吉爾伽美什的目的和她不盡相同的時候,吉爾伽美什的潛意識卻送了她一份大禮——

——驅逐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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