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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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與天才互相聚首,瘋子與瘋子形影相吊——

——伊什塔爾與吉爾伽美什,註定是相像又截然不同的存在。

大殿之外是士兵行走時鎧甲相撞的聲音,遠處還有訓練的吼叫聲與猛獸的嘶吼。房間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烏魯克的王不再說話,曾為人類的女神也沒有出聲。

如同是一場比賽,金色與紅色對撞,神明與人類相視,無人低頭,無人退讓。

趴在角落裏的兩只獅子感受到了房間裏令人窒息的安靜,雄獅擡起頭,棕色的大眼睛望向自己的主人,卻被壓在他身上的雌獅一爪子按了回去。

委屈巴巴的雄獅從嗓子裏發出了‘嗚嗚’的,如同貓咪一般的聲音,似乎在疑問自己的小夥伴,為什麽要如此粗暴的對待自己。

女神依舊是那副懶散的模樣,她靠在床頭,吉爾伽美什的床頭,如同自己才是這個宮殿的主人,神情倨傲的看著站在不遠處的男人,如同俯視著信仰自己的追隨者,理所當然的享受著供奉和被追捧的自傲。

神明的傲慢,戰力與能力帶來的桀驁,被看透後不再遮掩的疏離,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吉爾伽美什看著伊什塔爾,猩紅的蛇瞳猛然一縮,渾身上下如顫栗一般輕微的抖動了起來——太美了,這樣的伊什塔爾,這樣覆雜又易懂的性格,這樣獨一無二無法覆制的靈魂,比他想象的更加美麗!

他的寶庫中從未有過這樣的藏品,甚至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能夠見到這樣的珍奇。

能夠騙過全知全能之星,能夠欺騙滿天神明甚至偽裝自己的,獨一無二的存在啊——自降生起,就應該是他的!

吉爾伽美什伸出舌頭舔了舔幹澀的嘴唇,一貫執著於掌控主權的王,第一次心甘情願的將主場拱手相送。

他註視著靠在自己床上的女神,一眨不眨的眼睛中,是翻滾的欲O望和帶著晦暗的瘋狂。

真的是,太意外了。

全知全能之星告訴他,那副世人眼中‘美麗’的軀殼之下,黑布遮掩之下是圓月。

他相信了,可月亮有什麽值得駐足的呢?那不過是一個映射著他人光芒的球,被世人所稱頌的美麗來源於他人,是能夠被賦予,也能夠被剝奪。

如同菟絲花,單薄且無趣。

可當他試圖遮掩住太陽,卻發現當月亮的光芒消散,占據黑夜的,是光芒退散之後,閃耀的交相輝映。不是月亮那麽的耀眼,不似月亮那般的明亮,不如月亮一樣的霸道,卻是一種更為壯觀美麗。

那不是映射著太陽之光的月亮,而是穿越了茫茫黑暗宇宙,燃燒著自身才能夠抵達人類眼底的璀璨。

是會燃燒自己,熔化自己,犧牲自己,散發著巨大能量的另一顆太陽啊。

是無法掌控,無法重構,無法覆制,無法被任何光芒影響,只能夠被遮掩的存在啊。

伊什塔爾,伊什塔爾,伊什塔爾。

吉爾伽美什重覆著這個名字。

隱藏本性,欺騙神明,連全知全能之星都無法看透你,還能做到什麽程度呢?

“怎麽,”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喑啞,“終於不再用那些卑劣的借口,做出令人作嘔的偽裝了?”

王註視著女神,他未曾意識到自己眼底湧動的東西,究竟是占有欲,還是更為深邃的東西。但他卻感覺到了自心底散發的愉悅,比遠征的勝利更為令他欣喜,比百姓的讚歌更令他舒暢。

自降生以來,第一次,王感受到了‘想要’的情緒。

我是唯一能夠看透你真實的存在,我是唯一能夠揭露你虛偽的存在,這樣的我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能夠擁有你麽?

你的美麗既然只能被本王欣賞,那麽你是否也同樣的看著本王征途呢?

自大又傲慢的王,緊緊地註視著占據了自己床榻的女神。

伊什塔爾註意到了吉爾伽美什的異常,但是她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或許是她見過吉爾伽美什曾經偽裝出來的禮貌,又或者因為一直以來她所替吉爾伽美什在諸神面前做下的遮掩,伊什塔爾並未覺得恐懼。

相反的是,她覺得這樣的吉爾伽美什很有意思。

這可是自詡不凡,想要將神明驅逐這個世界的吉爾伽美什啊:“偽裝是給外人看的,不是麽。”女神擡起手,金色酒杯中澄澈的酒水中,是她隨著水面晃動的面容,“我以為就在剛才……”

伊什塔爾拖長了尾音,她眼中盡是狡猾的神色,還有勢在必得的狂傲:“我們已經是自己人了。”手中黃金的酒杯舉起,隔空與吉爾伽美什相敬,然後仰頭飲下。

既然已經看透,既然吉爾伽美什選擇點破,那麽在這一刻即便他們不是同盟,也已經成為了有著共同秘密的相關者。

“自己人?”吉爾伽美什對伊什塔爾隔空的示敬不以為意,只是順著伊什塔爾的話,重覆著這個詞,感受著這個簡單的詞匯中蘊含的巨大信息,他發覺自己的心臟在這一秒瘋狂的跳動了起來,“自己……人……”

吉爾伽美什咬著尾音,語氣裏帶著暧昧和意味深長,仿若這並非是形容詞,而是某種各更為隱秘和暧昧的暗示。

“不是麽?”伊什塔爾微瞇眼睛,隨手將杯子扔在了吉爾伽美什的床上,“我本來以為你想要的,可不只是這片土地而已~”

“這片土地已經是本王的了,被安努寵愛的女神。”吉爾伽美什與伊什塔爾針鋒相對,“本王的征程,理所應當的是從前未曾有人做過,未來也不會誘人再能夠做到的,被世界所銘記的裏程碑。”

他眼中的野心和欲O望昭然若揭:“本王所想要的,是一個真正屬於本王的烏魯克。”

一個沒有神明敢於,沒有祭祀與祈禱,沒有外力與遠超人類力量,真正屬於人類的烏魯克。一個靠著臣民能夠自行運轉,沒有外來力量幹預,真正靠著自己力量前行的烏魯克。

一個,屬於人類的烏魯克。

伊什塔爾被吉爾伽美什這不加掩飾的貪婪逗樂了,但更多的是對眼前這個男人不可匹及高瞻遠矚的敬慕:“烏魯克的王啊,即便這樣的世界在更為遙遠的未來,你也要憑一己之力,將他拉到眼前麽?”

“既然有這樣的未來,開辟這等壯舉的先行者,難道不正應該是本王麽?”

那些榮光,那些壯麗,那些犧牲,那些遺憾,除卻本王之外,還有誰能夠承擔呢?

人類註視著神明,王註視著被諸神寵愛的女神:“如何,伊什塔爾,”他對著少女伸出了自己的手,一如多年前在烏魯克的花園之中邀請少女與他共戰一般,“接下來的盛世典禮,可有興趣?”

伊什塔爾從床上站起來,朝吉爾伽美什的方向邁了一步。

然而這並非是讚同,又或者是應邀的征兆:“無論我的本質是什麽,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位尚且年輕的神明,寧孫之子。即便你是未來的萬王之王,可此時站在我眼前的你,卻只是個人類。而人類,有什麽能力戰勝永生的神明?”

“人類與神明的戰爭?”烏魯克的金發王者因為女神的一句話發出了笑聲,“這是何等叛逆的想法啊,那些縱著你的家夥,知道你有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麽?將人類與諸神置相提並論,哈哈哈哈哈!”

對於吉爾伽美什不加掩飾的笑聲,伊什塔爾無動於衷:“你在逃避我的問題麽?”

“不,伊什塔爾,不。”王的眼淚都要被笑出來了,“這是何等的自信啊,伊什塔爾。比起本王的謀劃,比起本王的貪婪,已經將人類與神明置放於同一層面的你,難道不是已經做出判斷了麽。”

吉爾伽美什的眼中閃耀著燦爛的光芒,他凝視著伊什塔爾的金色眼眸:“人類與永生神明的戰爭,人類與神明的抗衡,這是你的預見麽?在這片大地上揭竿而起的人類,將那些俾睨眾生的傲慢生物自天空朱拽入塵埃。”

伊什塔爾蹙眉,並不讚同吉爾伽美什的話。

“不,伊什塔爾,人類與神明根本無法置於一處。”並未在意金星女神的不滿,王自顧自的說了下去,“神明根本不配與人類相比較,比起傲慢狂妄,有著永恒生命的那些神明,這片大地上自我前進著,生生不息的人類,其本質難道不應高於神明麽?”

“比起永生的神明,那些只有短短幾十年壽命,盛放於春,璀璨如夏,濃郁如秋,雕零於冬的生命,難道不值得你我心生敬意麽?”吉爾伽美什也向前邁步,“那些自降生開始,就有著無數未來可能的人類,難道不比神明更有意思麽?”

神明降生之時自帶有神格,後天他人的供奉信仰是一種提供新神職的方法,但是無論再獲得多少的稱謂與神格,其主神位還是降生之時規則所賦予的那個。

人類卻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他們赤裸裸的來,帶著無限的可能性生長,然後塵歸塵土歸土。

“一成不變的事物有多無聊啊,伊什塔爾。”吉爾伽美什這樣說道,“難道你從不這樣覺得麽,想要豐收便要祭祀你,於是你給他們豐收。想要孩子於是祈求你,於是你送去子嗣。想要雨水便向雨神請求,想要晴天便去請太陽……”

“……什麽都不需要做,什麽都不需要思考,什麽都不需要擔憂。只需要準備好供奉之物,只需要誠心向他們送上信仰,然後願望會被實現,然後請求會被允諾。這是安逸,也是一種退化,伊什塔爾。”

“如果有一天,神明不應了呢?”

“如果有一天,神明索求的東西,人類給不起了呢?”王的眼眸中滾動著暴虐,“這不正是你所擔憂的事情麽,伊什塔爾。但是我們也同樣能夠看到,在那之後站起來的信仰與光輝,不是麽?”

吉爾伽美什靠近了伊什塔爾:“我們或許看到了不同的未來,但是那些無限可能中同樣的東西,我們為之傾心。”

是的,比起神明,那些如燎原星火生生不息的人類,那些憑借一己之力上天入地,並將這個機會平等給予每個同類的種族,才是這個世界真正寵愛的存在:“在我決定講這些事情告訴父親之前,吉爾……”

伊什塔爾仰頭,此刻她離吉爾伽美什只有一步之遙了:“……給我一個將這些叛逆之言忘記的理由。”

兩雙相似的眼眸彼此對望,遠方士兵叫囂的聲音在這一刻淡去,天地間好像只剩下了他們彼此:“本王不打算給你一個理由,也不會有任何的理由給你,”王挑起了嘴角,“但是本王這裏有一個邀請。”

“我拒絕。”

“神明依靠人類的信仰而強大,可人類卻並非一定要依賴於神明才能存在。”吉爾伽美什似乎沒有聽到伊什塔爾的話,自顧自的說了下去,“感受到了麽,這些年的征戰,你身上逐漸成長的神格。”

戰神尚未隕落,可新的神格已經誕生,那是烏魯克的士兵給予金星女神的信仰,是這些年並肩作戰後來源於這片土地,與土地上人類的認同:“本王無法給你一個理由避而不談,但是卻有一個理由讓你選擇人類。”

王向前一步,一把將伊什塔爾拉入了他的懷中。

健碩有力的胳膊圈著伊什塔爾的腰肢,王低頭俯視著女神,看著她眼睛中自己的倒影:“若是當依賴信仰的諸神退離時,你也無法幸免,那麽就不要成為那些偽神。”

這種假設簡直荒唐又可笑:“放棄神明得永生,成為一個普通的人類?”

“不,”便是他,也會對永恒的生命產生窺伺,又何來的立場勸說已經他人放棄已入囊中的寶物,“成為烏魯克吧,伊什塔爾。”

女神猛然仰頭,不可置信的看著王。

“如果信仰崩散,那就不要信仰。如果神明退去,那就成為更為不可消散的存在。”吉爾伽美什擡起手指,將女神金色的發絲別到了耳後,“成為‘烏魯克’吧,伊什塔爾,那才是真正不滅的,永恒的存在。”

“成為本王的烏魯克吧,伊什塔爾。只要烏魯克的血脈還在世間流傳,只要本王的名字還被世人所傳唱,只要這片土地上仍有生命的氣息,那麽你就是這片天空上不落的星辰,伊什塔爾。”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麽,吉爾伽美什?”

“本王的烏魯克,本王自然有權利處置,交與和人,付與和人,皆是本王的自由。更何況這些年,你與本王所走過的土地,所打下的領域,不正是本王做出這個決斷的最好副證麽?”

“若是迷茫,便看著本王的背影,追隨本王的腳步。本王會帶著你,見證一個嶄新的時代,伊什塔爾。”王低頭,一道輕如羽毛,不沾染任何情O欲的吻落在了女神的唇邊,“成為本王的烏魯克吧,本王會愛你如愛她。”

這一刻,怦然心動。

作者有話要說:  王遲早會翻車的

畢竟這可是明明能夠日天日地,卻總是玩脫的吉爾伽美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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