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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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十月已經離去,十一月悄然而至,H市的溫度也開始逐漸下降。

林曄漫不經心的坐在樹下的椅子上翻著書,翻著翻著突然有張紙條從書裏掉落,她撿起一看,是一首席慕容的詩:

“所有的結局都已寫好,

所有的淚水也都已啟程,

卻忽然忘了是怎麽樣的一個開始,

在那個古老的不再回來的夏日,

無論我如何的去追索,

年輕的你只如雲影掠過,

而你微笑的面容極淺極淡,

逐漸隱沒在日落後的群嵐,

遂翻開那發黃的扉頁,

命運將它裝訂的極為拙劣,

含著淚,我一讀再讀,

卻不得不承認,

青春,是一本太倉促的書。”

她輕輕讀著這幾行詩,默默的回味了好久,又搖搖頭,喃喃自語:“好像不是很懂。”

此時,樹後傳來低沈的聲音:“只有經歷過,才會懂,你不懂是對的,我也不懂。”

林曄循聲起來走到樹後,瞧見那人,會心一笑:“你怎麽來了?來找簡怡嗎?”

“我來找一點資料。”不過尤深倒是掠過了後一個問題。

“找資料?”林曄有點不太明白,想了想,忽然問道:“難道你也是我們學校的?”

“唔,大學的確是在這裏度過的,現在是在B大的研究院。”

天哪,居然是師兄,都這麽久了才知道,算不算反射弧比較長?

突然林曄又想起了什麽,歡喜地對他說:“你等我一下,我去宿舍拿一下東西,一會兒,一會兒就回來。”

“我等會兒……”尤深話還沒說完,林曄就跑遠了,他看著她的背影倒也只好認了,那就等她一會兒吧,也不礙事的,難道不是嗎?

等林曄跑回來的時候,尤深正在樹下閉目養神,陽光調皮的閃爍在他的臉上,平日裏略帶冷峻的面容此刻顯得溫柔極了,就如他笑的時候,溫和浮上眉間,入木三分。

林曄有點不敢向前挪動了,怕驚了這溫暖的人兒。

他是被樹葉的沙沙聲驚醒的,一睜開眼就看見林曄在對面的樹下,捧著一本速寫本,手執鉛筆正不停的揮動著,目光柔和,一直註視著自己,瞧見他醒了,露出笑容:“尤深,你別動,還有一會兒就畫好了。”

他還真的是一動未動,十分的配合。

等到林曄落筆,走近他,把畫舉在他的面前時,他還真的有點不敢相信,畫中溫暖的,姿態隨意放松的,沒有一絲疏離韻味的少年竟是自己?

“怎麽樣?本來我是準備了一幅風景畫要送給你的,過來的時候剛好瞧見這美好的一刻,便想著要記錄下來,也送給你,你滿意畫中的少年嗎?”說完,她還指了指那邊樹下裱得精致的風景畫。

不問他是否喜歡這畫,卻問他是否滿意畫中的少年,他知道她是在暗示他應該經常保持這樣放松的模樣,小小的女孩,有著一顆玲瓏的心呀。

“喜歡,都滿意。”他微微一笑,算是默認了她的心意。

她笑了笑,又問:“還沒有看過那幅呢?怎麽就知道都滿意了?”

“皆出自你的手筆,雖然不值千金,倒也貼心,怎會不滿意?”他頗有意味,正經的說著,說的話還有幾分文縐縐的感覺。

她被誇的有點不好意思了,抿著嘴笑:“上次你幫書蘊的事,真的很謝謝,禮物你滿意就好。”

奧。原來是謝禮,他還以為是專門贈與他的,不過無妨,無論是出自什麽緣由,心意到了就夠了。

經林曄這麽一說,尤深突然想起來簡笙,是告訴她簡笙的事,還是不說呢?

他還在猶豫,她卻將畫都遞交給了他,然後禮貌的同他道別,沒有給他機會選擇說還是不說。

算了,簡笙那小子,若是後悔了,定會回來的。

十一月又過了些許日子。

對尤深來說,他從未想過簡笙再也不會回來了,發郵件給他的第二日,那小子明明還打電話過來,厚著臉皮問著周書蘊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變瘦了之類的,末了,才囁嚅著說是他忘了,只有他親眼看見才會知道書蘊是不是比以前瘦了。

尤深一直以為那小子該是時候要回來了,不論怎麽說,留給周書蘊的難過只能那小子親自來收回,可是那小子的親自變得遙遙無期了。

也不忍破壞了簡笙的一片苦心,剛剛從英國歸來的尤深緊緊握著手裏的信封,除了嘆息,更多是心情凝重。

他站在機場發呆了許久,終還是撥通了前段時間林曄留給他的聯系方式。

“餵,林曄,有空嗎?”

“……”

“等會兒在A大門口那邊的咖啡店見個面可以嗎?我有點事想和你說。”

“……”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掛掉電話後,林曄就覺得不對勁,隱隱的有種不好的預感,緩了一口氣,和周書蘊說了一下,便出門了。

到咖啡廳的時候,林曄剛坐下,尤深就說道:“你應該是知道簡笙的吧。”

雖是略帶疑問的口吻,但他看上去卻十分肯定,臉色還有點蒼白。

林曄點頭默認,怎麽會不知道,這個名字是書蘊的傷疤。

尤深像是決定了什麽,緩緩說道:“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或者可以說,我是看著那小子長大的。”

林曄擡起頭,“你和簡怡認識,所以我大概也猜到了你認識簡笙。“

林曄是知道簡怡對書蘊的敵意的,她在想尤深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敵意?

“如果你有什麽關於簡笙的事想說,我想你應該找書蘊,你肯定也知道書蘊和簡笙的關系的。”

尤深搖了搖頭,“我想了想,這事先和你說比較好。”

“到底怎麽了?”

“簡笙前天走了,在英國的病房裏。”

震驚!這一瞬間除了震驚,林曄不知道還有什麽情緒能表達她的不知所措。

這消息讓林曄措手不及,震驚過後,沈默了片刻,林曄的眼眶微紅。

不是心疼那個叫做簡笙的大男孩消失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風輕輕一吹,不留下任何來過這個世界的痕跡,畢竟這不該由她來心疼,她真正心疼的是那個男子的隱忍、執著和對書蘊的一片用心,如今全都鑲上了“過去”二字。更心疼書蘊,心疼她不知是這樣的一個故事,是不知所措,是可惜,還害怕會成為悔恨,但又暗暗地、莫名地微微慶幸書蘊是不知的,不然,她該,怎麽辦?又該,如何面對這樣的事實?

微微顫抖的嗓音:“為什麽選擇告訴我?不怕我會忍不住想要告訴書蘊嗎?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於簡笙,於書蘊,都不公平。”卻又說不清是怎樣的不公平,惋惜、悲傷、心痛占據了林曄的情緒。

“這是簡笙的選擇,我知道你不能接受他任性的選擇,可這是他保護周書蘊的方式。”

尤深無奈,也心疼,這是他一起長大,而且是最信任、最珍惜的兄弟。

“前天我趕到英國的時候,他在病房裏已經快不行了,但還是執著的留著一口氣,他是為了等我過去。”尤深露出痛苦的表情,“我還以為那小子終究是知道對不起我這個哥哥的,所以才一直等著我,等著我去看他最後一眼,唉!還是想錯了,那小子最放不下的是他的姑娘,只有他的姑娘。他是因為知道了我認識了他的心心念念的姑娘,才拼命撐著等我過去。”

尤深從大衣寬厚的口袋裏拿出一封信,鄭重地遞給林曄:“這是那小子寫給他的姑娘的最後的信,他不交給簡怡是害怕簡怡不願意幫他實現最後的心願,簡怡終究是有點怨恨周書蘊耽誤了簡笙的病情的,雖然這並不是周書蘊的錯,那小子早就知道自己是不會活下去的。他交代讓我在周書蘊遇到下一個值得相伴的人再將信交給她,我覺得將這個任務交給你最為合適,希望你能幫幫簡笙,讓他走的安心。”

林曄把信放在心口,珍惜的收著,這是書蘊青春記憶裏遇見過的最美好的人兒,她應該替書蘊保護好這最美好的念想和成全。

林曄漸漸走遠了,尤深也離開了咖啡廳,回到家後尋到客廳的角落,獨自喝著酒。

其實他撒謊了,不過並不是什麽太過分的謊言。

選擇告訴林曄是因為想讓簡笙走的安心,這是其一,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但還有其二。

送周書蘊去醫院的那日,他分明看得清清楚楚,林曄對周書蘊深刻的情誼。如果不提前告訴她,他日她知道了應該會很難過,就像他最後知道簡笙即將病逝的消息時,是無言的、錐心的痛楚。

他不想她也嘗到這樣的痛。

可是——

寂靜的黑夜,只剩月光打在伶仃大醉的男子身上,他喝醉了,卻又覺得比平時更加清醒。

忽然響起酒瓶破碎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夜漸漸深了,他也睡得沈了。

在這即將迎來風雪的十一月,簡笙的青春和生命都劃上了句號,在周書蘊的渾然不知之間悄然消逝。

倚在墻邊發呆的林曄突然想起前幾日席慕容的詩,泛黃的紙張上的詩句竟一語中的,她好似有點懂了,不過他們倆苦苦追索的一個開始是在樹葉紛飛的秋日。

又想起去年秋日,周書蘊翩然走進圖書館,終日平靜的面容,卻滿是繾綣的笑容。

“書蘊,這片楓葉倒是別樣的紅艷。”

“嗯,火紅到耀眼呢,阿曄,我喜愛這片紅。”

黑夜裏不知是從哪傳來的聲音,夢中的林曄仿佛聽見了一場來自十一月的哀嘆:

“我想我就是十一月的人,

時間教給我記憶,遺忘是上帝的,

我和枯了的樹木一起,

頭頂落滿烏鴉,皮鞋在水泥路面喊出聲音,

這時候,落葉被土覆蓋,

被我一個人,推到了消失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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