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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海上舊影(折子戲)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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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後。

冀城,四月十六號。大悅劇院前張燈結彩,捧場的商家紛紛送來花籃條幅,臨街的墻面上貼著巨幅海報。

“讓讓!”

“勞煩讓讓!”

“往左邊一點,阿水你擋著今兒晚上的戲牌子了!”

冀城的紳士淑女們衣冠楚楚言笑晏晏,高跟鞋尖敲擊在地面,遮陽花傘與寬邊檐帽交錯如織。西洋香水與老字號百雀羚的香味散溢在四月底的空氣裏,染的一城柳綠花紅。

大悅劇院海報上頭有一個化著濃妝的俏佳人,正擡起水袖,半遮著面,十指纖纖如春蔥。只露出一雙明媚的眼睛,斜斜掃過來。每個人從海報下經過,都覺得那雙眼睛看的是自己。

那一眼,仿佛整座江南的柳堤都染了青絨,令人渾身骨頭都酥了。又仿佛泡在一池春水裏,陽光照得和煦,萬千言語都勾不回飄走的魂兒。

“米老板,你也來聽蘇老板唱戲?”

“可不!蘇蝶衣老板可是好不容易請來的角兒!盼了一年,就盼今兒個這場戲了。”

劇院前,來往的兩位鄉紳見到熟人,相互拱了拱手。米老板穿著長袍馬褂,頭戴紅玉帽,胸前用銀鏈子掛著塊琺瑯懷表。另一人則是西裝皮鞋,短發梳的精神,胸前左口袋插了塊折好的方巾,淺灰色毛呢子西裝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兩人笑嘻嘻地拱手敘舊,還未談上幾句,就聽到裏頭鑼鼓響。

“哎喲,開鑼了!”

“米老板請!”

“請請!”

門口嗞啦一聲,停下一輛黃包車。拉車的車夫甩了下掛在肩頭的白毛巾,扭頭陪笑道:“大悅劇院到了!”

車上人約二十來歲,頭上戴著頂黑色禮帽,亞麻色細條紋的三件套西裝楚楚,黑皮鞋鋥亮。他彎腰從車上下來,手裏小心翼翼地捧著把紅玫瑰,往車夫掌心裏頭扔了塊銀元。

“哎?先生,給多了!”車夫忙跟在後頭招手喊。

那人走了幾步,走到劇院門口,回頭夾著眼角一笑。“本少爺今兒個高興!多出來的,賞你買頓酒吃!”

車夫喜出望外,忙擡頭看去,卻見那人立在劇場前凝神細看海報上的花旦蘇蝶衣。不知看了多久,突然歪著腦袋,癡癡地笑了一聲。

車夫也順著那人目光瞧去,忍不住咋舌。這幾年,蘇蝶衣老板的名頭響徹大江南北,各地方都有為他癡狂的少爺公子。

眼見著他剛拉的這位,也是對蘇老板迷的不行!

“蘇老板,您先喝杯蜂蜜水,潤潤嗓子。”

西洋水晶鏡面上映出貼著金翠色花鈿的一張臉,珠冠還沒戴,身上的戲服卻已經穿了。兩鬢長垂,頰邊點著胭脂,眼角勾出一抹緋紅,當真是粉面含春宜喜宜嗔。

一舉手,一投足,能將人的魂魄都勾走。

“不想喝。”

聲音也清甜,如同黃鶯出谷。

“蘇老板,您這兩天身子不舒服,喝點水潤潤喉吧?怕到時候,倒了嗓子就不好了。”

“你就這麽見不著我好?”

素白的手往妝臺上一拍。蘇十三赫然站起,柳眉倒豎,轉向說話那人。

那人立刻慫了,瞪眼張唇,卻一個字都不敢吱聲。

“班主,咱們醜話可說在前頭的!我在你家唱戲,也就搭這一年的夥,你須管不著我吃什麽喝什麽!”

“是!蘇老板說的是!您消消氣,怪我這嘴不會說話!”

班主點頭哈腰,擡起左手,啪!甩了自個兒一個耳光。

蘇十三冷眼覷著,唇角微勾。也不知是笑,還是諷刺。

“蘇老板,洪少來了!”

看門的阿水打開簾子興沖沖地進來,嚷了聲,打破了一室尷尬。

蘇十三噌地自妝臺前站起身,一拍桌,怒道:“說了多少次了,不要放他進來!”

“又怎麽了?蝶衣,是誰又惹你不開心了?”

話沒說完,深藍色棉布簾子已經叫人掀開。洪金明穿著筆挺的細條紋三件套西裝,手裏捧著一束紅玫瑰,笑的見牙不見眼,正站在門口望他。

蘇十三冷笑一聲,沒好氣道:“呵!真是甩不掉的牛皮糖!”

洪金明與蘇十三兩人視線相逢,叮地一下,四下裏火花四濺。不過,洪金明眼神充滿癡迷,蘇十三一雙黑白分明的圓眼裏卻滿是恨意。

“蝶衣!”

洪金明癡癡地笑。像是一眼見到了妝臺前的那人,連路都走不動了。再看不見其他人。

只會捧著花呵呵傻笑。

班主忙陪著笑迎上去。”洪少,坐!請坐!”

“勿啦,”洪金明眼角一夾,捧著花走到蘇十三面前,輕聲輕氣地道:“蝶衣,今兒個是你第一次在冀城登臺。我來給你捧場子,你歡不歡喜?”

蘇十三懶洋洋地乜了他一眼,砰的一下,將他遞過來的玫瑰打落在地。“誰稀罕你來捧場!”

“好好好,你不稀罕!”

洪金明渾不在意,六七塊大洋買的一束玫瑰,足夠普通人家一個月的花費,叫蘇十三打落後,他卻看也不看一眼。只觍著臉,從後頭一把摟住蘇十三,又輕喚了聲:“蝶衣!”

班主覷得洪金明神色,忙悄無聲息地招招手,後臺一眾正在化妝換衣服的全都拎著裙子袍角出去了。

棉布簾子掀開又落下,風聲寂寂。

蘇十三背對著門,站在妝臺前淡淡地道:“把爪子拿開!”

“嘿嘿,不就是當年咱們打過一架嗎?”洪金明下巴擱在蘇十三肩頭,嬉皮笑臉地道:“這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我門牙都叫你們揍掉三顆,你看,”他說著齜牙一笑,露出鑲的三顆金牙。“我不也從不說什麽?可怎地我回回來見你,你都不給我好臉色。真小氣!”

“小爺我就這麽小氣!”

蘇十三身子繃的硬梆梆的,話語也僵硬的很。

洪金明不以為意,只手下微微用力,將蘇十三轉過來,逼他仰臉對上自己。

蘇十三比洪金明略矮半個頭,四目相對,得略微揚起臉。這一擡頭,就恰好對上三顆金牙。

嘭!

蘇十三一把推開洪金明,因為氣憤,手下力道便沒收,噔噔噔將洪金明推出五六步遠。

“我就小氣!怎麽啦?不高興,你可以不來。”

洪金明叫他推出老遠,站在那裏定定地看著蘇十三。半晌,笑容漸漸收起,臉上現出痛苦的神色。

“蝶衣,你到底要怎麽樣?這兩年我跟在你後頭,無論你到哪兒開場,我都第一個來。我在倭國商行那邊做事,也是為了你……”

“別給我扣這麽大的帽子!”

蘇十三冷哼一聲,隨後漫不經心地重新坐到妝臺前補妝,只從水晶玻璃鏡中看著洪金明的側影,淡淡地道,“還是那句話!你不高興,可以不來。小爺我不稀罕!”

“可是我稀罕!我稀罕你,稀罕的快瘋了!”洪金明手捂住胸口,痛苦地道:“蝶衣,這兩年我對你如何,難道你感受不到嗎?”

“抱歉!小爺我不想與漢.奸.走狗糾纏不清!”

蘇十三冷笑,放下抿唇的胭脂紙,站起身。“還有十來分鐘,我就要登臺了。”

洪金明欲言又止,最後頹然地嘆了口氣,爬起身,不聲不響地坐在椅子內。筆挺西裝揉皺了,玫瑰滾了一地,瞧著莫名有幾分可憐。

蘇十三徑直路過他,作勢就要掀開簾子走出去,冷不丁背後傳來洪金明的聲音。

“你是不是還在惦著那個人?”

“哪個人?”

蘇十三停下腳步,沒回頭,聲音很冷。

“你也不用瞞我!這些年,你走了十幾個州市,大江南北跑了個遍,不就是為了找那姓白的?”

洪金明聲音帶了點戾氣。“那姓白的有什麽好?”

“他也沒什麽好,”蘇十三淡淡地轉過頭,看了眼坐在椅子裏頭喘粗氣的洪金明。

這六年來,他第一次與旁人提起青柳大郎。像是珍藏了多年的酒,埋入泥土,有朝一日揭開封條,瞬間酒香撲鼻,眼淚先奪了眶。

“可是,這世間無一人能及他的好。半分都比不上!”

說到這裏,蘇十三突然笑了一聲,眼角微動,漾起一湖春水綿延。

“有些事兒,你不懂。”

“蝶衣,我怎地不懂!我只是不願意去信罷了!”

洪金明癡癡地笑,眼神癡迷,嘴角內卻險些咬出血來。

“……我與你說這些做什麽!”蘇十三回過神來,冷笑一聲,隨即啪地掀開簾子,沖外頭喊道:“幾點鐘啊,還讓不讓我登臺了?”

“來了!快!快去給蘇老板補齊妝面!”

躲在暗處的班主見狀忙探出腦袋,手一揮,先前退出去的那些人又魚貫而入,手忙腳亂地蘇十三整理頭面。又有人遞給蘇十三一方長條紅綢盒子。

蘇十三慢悠悠地從盒子裏取出把檀香扇,扇面繪著折枝牡丹,花蕊內灑了金粉。扇面一打開,龍涎香撲面而來。

洪金明仍坐在椅子上,目光緊緊盯著蘇十三。他到何處,那兩道火熱的視線便跟到何處。

蘇十三忍不住皺眉道:“洪少,還有事兒?”

這是要攆人了。

洪金明慘淡地笑了一聲。站起身,搖頭道:“沒事兒了。就來看看你。”

洪金明轉頭往外走。在經過蘇十三時突然嘆了一聲,“你說我咋就這麽犯賤?”

蘇十三嗤笑。“歷來得不到的,都是好的。”

“雲想衣裳花想容!花想容啊!蝶衣,”洪金明扭頭深深地看了眼蘇十三。“真想把你這只蝴蝶的翅膀拆下來!”

“隨你便!”

蘇十三搖了搖檀香扇,眼角微瞇,漫不經心地翹起唇角。

雲想衣裳花想容。

當年花若離混跡江湖的時候,在戲臺子上扮相十分美艷,因此得了個花名,就是“花想容”。這詩後頭原本還有一句,春風拂檻露華濃。

據說當年洪家那位大少爺追花老板的時候,曾特地替花老板定過一款洋香水,取名“露華濃”。托了許多關系,驚動了十裏洋場,才好容易從一個洋人那裏拿到一支食指長的小瓶子。

在兩人情投意合的時候,此事在印城一度傳為佳話。

只可惜,戲臺子上的張生負了崔鶯鶯。戲臺子下面,在印城的私宅內,花老板家裏叫人洗劫一空,隨後花老板就那樣不明不白地死了。一把火,燒滅了所有的罪證。

蘇十三頂著花老板親傳弟子的名頭,繼承了這句詩裏的“衣”字,也繼承了花老板與洪家這段糾纏不清的恩仇。

“洪金明!”

洪金明回頭,手中仍抓著深藍色棉布簾子,有些意外蘇十三會喊住他。

“把你的花帶走!”

一共十一朵紅玫瑰,花莖折斷了大半,雕零一地。奶白色玻璃紙淒涼地叫人踏了幾個腳印子。——像極了他對這位蘇老板的心思,梟首示眾,無處話淒涼。

“你!”洪金明從地上收回視線,咬牙恨恨地指著蘇十三道:“蝶衣,你不要逼我!”

蘇十三漫笑著挑眉,檀香扇半遮著臉。搖動香風幾縷。眉目奢華,與扇面上的牡丹花相得益彰。

“你不過就仗著……仗著我歡喜你這個人!”洪金明定定地看著這樣的蘇十三,然後慢慢地,放下手指,陡然間笑了。

笑的口鼻猙獰,眉頭皺成打不開的結,像是一頭從地獄深淵爬出來的惡鬼。

“我與我哥不同!我洪二少瞧上的人,生是我的人,死了,也得做我的鬼!”

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後臺一片死寂,眾人都被洪金明猝不及防的表白嚇到了。靜的像是連空氣都滯了滯。

蘇十三揚眉,輕輕地笑了一聲。“有句話你說得對,你我之間,至死方休!不過,是你洪金明先死!我要親眼看著,看你這樣的人渣,到底是怎樣死的!”

“你!”

洪金明甩下簾子,大步沖回來。

“洪少!洪少您消消氣!”班主忙一把抱住他,回頭沖其他幾個人使眼色。

另外幾個人攔住蘇十三,亂紛紛勸和。“蘇老板,洪少也是一片好心!這玫瑰花可貴了!哎喲,是西洋人的玩意兒呢!比金瘤子還稀罕!”

“我呸!”

蘇十三叫眾人攔著,氣的胸.脯一陣起伏,水袖下的手緊攥成拳,另一只手死死捏住檀香扇。“有本事你現在就殺了我!”

“哎喲!少說兩句!都少說兩句!”班主攔腰抱住洪金明,趁蘇十三不註意,輕聲湊到洪金明耳邊道:“蘇老板這兩天身子不爽利!今晚上散場後,帶人去海邊散散心!放心,蘇老板那頭,包在我身上,包管他答應!”

洪金明一楞,下意識擡頭看向蘇十三,身子往前傾,脖子上梗起的青筋卻漸漸消失了。

班主松了口氣,順勢就將人推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蝶衣:因為花若離的綽號是“花想容”,所以作為徒弟的蘇十三綽號沿襲自“雲想衣裳花想容”。另,取自一盒老卡帶,費翔所唱的歌曲《蝶衣》,暗合蘇十三在這一季的心動。

對,十三同學的反射弧終於跑完了!自本季開始全文撒糖向。

本文架空,不影射,沒有原型。套句老式的臺詞,【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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