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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海上舊影(折子戲)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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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我!”

蘇十三冷冷地看著洪金明的背影,掙開眾人束縛。

“要說洪少也不容易,”班主將洪金明推出去後,轉身對蘇十三賠笑道:“這兩年咱們新鄉班子在各地的名聲越來越大,是非也不少!可無論咱到哪,都有商會和軍中的人來看場子。這也是洪少的恩情!”

“所以你就要把我賣給他?”

蘇十三冷笑不已。

“咳!蘇老板,我就這麽隨口一說哈,您別往心裏去!”

班主笑了笑,隨後偷眼見蘇十三面色平和了些,又緩緩地勸道:“這年頭,哪裏都不太平!蘇老板這個年紀,又是這樣的身份,總得找個靠山。”

“那也靠不到他姓洪的頭上去!”蘇十三咬牙冷笑。“除非哪天這日頭打西邊升起,江海河水全部倒灌……”

他說到這裏,突然頓住,想起在滅天界時,天當真是能塌的,轉而改口道:“就算這麽著,我也不去!”

“蘇老板,您別怪我多嘴!瞧洪少這架勢,像是個不肯放手的。”班主忍不住皺眉。“您躲了他兩年了,可他依然對您這麽著,您看?萬一哪天躲不過?”

“倘若姓洪的用強,我就一頭撞死在臺柱上!”

“別!說這話可不吉利!”班主忙躬身賠笑,又親自給蘇十三理了理衣襟,討好地笑道:“就快到您登臺了,您看今兒個這戲?”

“放心!”蘇十三懶懶地站起身。“不會誤了咱新鄉班子在冀城的第一場戲!”

“……好!”

“漂亮!”

外頭一片哄堂喝彩聲,透過棉布簾子傳入後臺。

班主和蘇十三打了個招呼,匆匆去臺上說了幾句場面話。在報出蘇蝶衣三個字後,突然間滿堂俱靜,繼而場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靜靜!都靜靜!”

班主大聲喊道,隨即又提高音量。“下一出,是折子戲《游園》!”

“蘇老板!”

“蘇老板要出來了!”

外頭的呼喊聲越發囂張,隨即班主笑著團團地說著漂亮話。不一會兒,滿堂掌聲終於稀稀拉拉地陸續安靜下來。

牙板聲響,幽靜的絲弦鋪滿了戲裏戲外。

蘇十三輕擡腳,拿檀香扇遮著臉,悠悠地從邊門出去。場下座無虛席,洪金明赫然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今兒個居然沒進包廂,面前擺著四色瓜果碟子。人就算坐在那裏,目光依然癡迷地註視蘇十三。

蘇十三甩了一下水袖,咿咿呀呀地開口唱將起來。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煙波畫船。

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

“洪少!”

兩個便衣匆匆走入劇場,尋到洪金明身邊。其中一個附耳對他說道,“奉川軍打過來了!說是扛把子的這幾天就到。”

“怎麽這麽快?”洪金明皺眉。“不是前兒個還說在北川那邊?”

“咳,這年頭!況且奉川那邊的人都野!說是騎馬過來的。那扛把子的也就十七八歲,不知怎地,一個人帶著百來號人的隊伍,就幹下了北川那邊的守備軍。”

洪金明面色一變。“那菊野先生可知道?”

“知道。他讓我們轉告洪少,讓您今兒個別聽戲了,趕緊回去,說不定這幾日冀城就要亂了。”

洪金明一頓,擡頭。戲臺子上蘇十三正唱到傷心處,眸光飄過來,斜斜的,像是滿堂都生了春。下頭的看客們如癡如醉。

眼風掃過洪金明這邊,洪金明一震,就覺得那眼風仿佛輕飄飄的一根羽毛,從他睫毛上掃過,忍不住渾身打了個冷顫。

“洪少?”

“嗯?剛才說到哪裏?”

“菊野先生讓您回去!”

臺上鑼鼓一寂,四下裏人語也靜下來。簾子後頭有人影影綽綽地走動,不一會兒搬來張椅子。蘇十三迤邐走到椅子邊坐下,以手支頤。“……恁般天氣,好睏人也?”

再往後頭,就得是扮演柳夢梅的小生出來了。可是新鄉班子沒有能與蘇十三對手的小生,這出折子戲,通常只唱到這裏,差不多就結束了。

“洪少爺!”便衣又在喚洪金明。

洪金明定了定神,隨後搖搖手,心不在焉地道:“也不急這一會兒!等蘇老板唱完了,我這就回去找菊野先生。”

“可是商行那邊……”

洪金明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吵。

兩個便衣無奈,只得守在門口張望街面上的行人。

冀城眼下魚龍混雜,大大小小共有三派勢力。倭國算其中一支,另外還有原先的當地守軍。此處守軍原本也是早年張承安的殘部,張承安在去年徹底敗北,叫人打到山溝溝裏去了。冀城這支隊伍就投靠了姓吳的,只是與吳家軍嫡系面和心不合,管事兒的沒有,鬧事的大把!十分紮手。

最後一支勢力則是當地民眾自發組織起來的民團。冀城民風彪悍,靠海開著商埠,本地鄉紳們口袋裏都有鈔票,養的民團兵各個膘肥體壯。這些人平常看著都是守法良民,只是動不動就鬧事游.行,又有擡高市價這種最招人恨的法子。

都是些地頭蛇。兩邊勢力都對民兵團感到十分頭疼。

兩個便衣守在門口,忍不住閑聊起來。“你說說,也就一唱戲的,咱洪少是著了什麽迷?”

“你知道個屁!”

搭話那人卻是早年跟著洪金明的,從學生時代就一起讀書,頗知道些往事。“要不說洪家這根子裏頭就是一脈相承!當年洪少那位哥哥,”說著努努嘴,壓低嗓門。“據說迷上的就是這位蘇老板的師父,花老板,花想容!”

“喲,那還真是……哥倆都栽在這對師徒身上!”開頭那人咋舌,隨即搖頭嘆息。

街面上風馳電掣般駛來一輛黑色小汽車,一陣風似的開過去了。兩人原本沒當回事兒,誰知開出去約十幾米,那車突然停下來,隨即又慢吞吞地倒回來,從車上下來個人。

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身量極高,面白如玉,下車後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海報上的蘇十三。

大悅劇院海報上貼著蘇蝶衣的字樣,寫著今兒個壓軸戲就是蘇老板的這一出《游園》。

那少年身穿一身黑色西裝,皮鞋鋥亮,站在劇院門口,有半晌沒吱聲。

兩個便衣立刻緊張起來,相互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觀察這人,手按在腰間槍.套。這人背後卻像長了眼睛,不知怎麽動作的,下一刻,倆便衣只聽到耳旁風過。刷的一下,胳膊肘就已經叫人卸到身後,隨即膝蓋一軟,倆人撲通跪地,叫那少年用繩子綁成一串扔在地上。

“你是什麽人?”

他們也只來得及喊出這一句。隨後便眼前一黑,額頭著地。兩人皆跪在地上昏迷過去。

“白爺,要不要收拾幹凈?”

開車那司機也跟下來,戴著檐帽,年紀約二十多歲,走到少年身邊壓低聲音問道。

“就倆跳梁小醜!”少年語氣淡淡。“我只是不喜歡有人盯著我看!”

“是!白爺,咱到了冀城這地面兒,人生地不熟的,可得小心一些!”那司機說著謹慎地往四周張望一圈。

少年沈默,隨後又擡眼看向海報上的人。

“我進去看看!”

“爺!白爺!”

司機忙攔在他身前,急道:“這,這戲園子裏頭最亂了!弟兄們都不在……”

“爺我一個人,還不是刀山火海都走過來了?身上連個米粒大的疤都沒有!”

少年笑。一雙深黑色的瞳仁內熠熠生輝。

劇院門口,因為已經進入尾聲,原先看場子的兵都進去站墻角聽戲了,只留下一個班主身邊的阿水。

阿水打了個哈欠,用手揉著眼屎,冷不丁見到面前一雙鋥亮皮鞋。沿著筆挺的西裝褲褲縫往上,一個少年不聲不響,站在他面前。

少年似乎眼睛不好,他偌大一個人堵在門口,卻像完全看不見,擡腳就要往場內闖。

阿水忙站起來,哎喲一聲攔住。“這位少爺,咱蘇老板唱戲可是要憑戲票的!”

少年楞了一下,隨即作勢往懷中掏。

阿水陪著笑,點頭哈腰張手去接戲票。冷不丁額頭叫一支槍抵住了。

“這個行不行?”

“爺,好!好好說話!”阿水慌的手腳亂抖,篩糠一樣。“您,您是跟洪少一塊兒來的,怎麽不早說?”

那少年冷笑一聲,收起槍,重新揣入懷裏,漫不經心地道:“洪少又是哪位?我不認得。”

說罷就那樣大搖大擺地進去了。

臺上蘇十三已經唱完了最後一個字,正站在中央斂衽下拜。水袖長長,眼兒媚。

戲臺子下頭是沸反盈天的叫好喝彩聲,更有大把的銀元往臺上扔。甚至有看臺包廂裏的夫人小姐們,從裏頭擲出珠寶墜子。沈沈地墮在臺上。

從後臺忙湧出七八個人,手忙腳亂地將蘇十三護在中間。班主也跑出來,沖四方團團拱了拱手,賠笑道:“今兒個咱們新鄉班子頭一回在冀城登臺,感謝各位老少爺們夫人小姐的厚愛!”說著又沖臺上使了個眼色。

眾人護著蘇十三就往後頭走。

那少年進來時,恰趕上蘇十三匆匆走過,掀開簾子。

蘇十三似有所感,猛然一回頭。化著濃妝的春風半面,就這樣不期然撞入少年的眼簾。

隔著人山人海,人聲鼎沸,兩人視線在半空相逢。似是冥冥中有一根絲線扯了扯,兩人均是腳步一晃。

待回過神來,少年再擡頭看去,戲臺子上卻已經沒了那個色若嬌花的身影。

作者有話要說:

註:唱詞出自《牡丹亭*游園》,這支曲是“皂羅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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