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海上舊影(折子戲)9

關燈
三天後。

從冀城匆匆趕到京城的白總管出現在原巡撫大牢前,低頭哈腰地沖兩個衛兵道:“是,小的來看自家老爺和少爺!”

白總管說著不動聲色地伸出手,碰了一下守門兩位大兵的手背,反手一轉,輕巧地將兩卷鈔票分別塞入兩人手心。

那倆扛.槍.大兵對視,笑了笑。其中一個歪戴著帽檐的大兵揚起下巴。“後頭跟著的是什麽人?”

“是家裏的傭人,伺候少爺的,讓她提個食籃。請兩位爺行個方便!”

白總管身後跟著個身材清瘦的小女孩兒,梳著兩條麻花辮兒,低眉耷眼,手中跨著個三層暗紅漆提籃。

兩個大兵看了看,沒吱聲,其中一個沖裏頭努了努嘴角。

白總管會意,帶著身後那個小姑娘匆匆走入大牢。一股潮濕氣味撲面而來,夾雜著汗餿和腳臭味,熏的白總管眉頭緊皺。他捂住口鼻,輕聲交代道:“待會兒我去見老爺,你去尋少爺吧!”

那小姑娘點了點頭。

白秀山與青柳大郎卻分別在兩間牢房押著。白總管徑直尋到白秀山,嘀嘀咕咕商量接下來白家該如何應對。那小姑娘則輕巧地轉到另一間單獨牢房。

青柳大郎正盤膝坐在幹草堆上,額前黑發淩亂,眼眸微闔。

“大郎!大郎,是我!”

小姑娘輕輕用指甲撓了下木格柵欄。

青柳大郎一驚,猛然睜開雙眼,深黑色瞳仁內一剎那竟似有金光流轉。他匆匆走到牢門前,急促地道:“十三,你怎麽來了!”

扮作小姑娘的蘇十三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糯米牙。“我不來,指望誰來救你?”

然後湊近了些,招招手,讓青柳大郎附耳過來。“眼下打算怎麽辦?”

青柳大郎皺眉道:“白秀山也被捉了,聽說是不讓拿錢贖人。”

“那怎麽辦?會不會鬧大了啊!”

“沒事兒,你我只是在此界寄生,就算被處決了,也不過毀了具肉.身。”

蘇十三立刻扭頭朝地上啐了一口,放下提籃,不高興地道:“別張口閉口就是死!你不怕,小爺我還怕呢!再說了,就算是你靈魂不滅,肉.身毀了,此方小世界任務還沒完成,不也是白搭?”

青柳大郎以手抵唇,尷尬地咳嗽了兩聲。

“難道就沒有其他法子了?”

青柳大郎看了四周,突然轉為嘶嘶蛇語。“白家老宅不是金陵路那處,是在錦繡街69號,花園地下埋著三箱金條。你取出來做盤纏。十三,那把毛瑟.槍你還帶著嘛?”

“一直隨身帶著。”蘇十三也改用蛇語答道。

“那就好!你帶著傍身。”

“可你怎麽辦?”

“不需要管我,你先逃!”

“笑話!”蘇十三慨然轉為人語,冷笑道:“小爺我若是貪生怕死,今日就不來此處了!”

“十三,你我如今都在人家屋檐底下,使不得靈力,也沒有別的本事……”

“我聽白總管說,那位張爺酷愛聽戲。你說我這嗓子……”

“你不許去!”

青柳大郎立即嚴詞打斷。“官府至今尚未提人過堂,事情又不見得沒有轉機!再說了,他們要把白家一鍋端,也須考慮本地商會的意思。我讓你避禍,只是以防萬一,你卻反倒要往風穴裏頭鉆,想什麽呢!”

“想救你呀!”

蘇十三擡起眼,笑的明媚如春風。“行啦!我今日來,就是與你安個心。你放心,既然你說不怕肉.身毀滅,那小爺我也不怕!大不了,博他一博。”

他說著站起身,彎腰拎起提盒,打開三層小抽屜,從裏頭端出一碟小菜,兩個肉包。另外卻有個油布包裹,藏在寬袖下,悄無聲息地推給青柳大郎。

“給你!藏著防身的。”

青柳大郎接過,依言納入懷中。只覺得觸感硬梆梆的,不知是什麽。

“快些!時候快到了!”

牢房門口,在一片光亮處探入一個腦袋。那大兵人站在臺階上方,又喊了一句。“白家的,快點!”

“這就出來了!”

白總管扭頭應了一聲。

蘇十三催促道:“大郎,你把衣服掀開給我看看,用刑了沒?”

“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青柳大郎答得太快,蘇十三.反倒不信。他一把扭住青柳大郎的手腕,反手往外一推,肉包啪嗒掉在草堆上,兩人卻都顧不得。

兩人一來一回,皆用上了巧勁。相互切磋十幾招後,蘇十三終於成功將青柳大郎的手腕制住,左手三根手指輕彈,靈巧地解開一排襯衫扣子。

青柳大郎衣衫大解。塞在胸前的油紙包裹啪一聲落地。在他胸口處,一道刀傷深達寸餘,是橫著叫人勒進去的。若是再深一點,就刺入肋骨了。

也不知青柳大郎是如何自行處理的,傷口邊沿皮肉翻卷,卻見不到血跡與膿瘡。

“吾到底精神力與凡人不同,”青柳大郎見躲不過,只得低著頭向蘇十三解釋道:“這傷對凡人來說可能致命,但是我大概可以扛十倍,甚至數十倍。”

“那也不能讓你在這兒煎熬!”

蘇十三急的站起來團團轉,眼淚含在眼眶內滾了兩滾。“還有哪處有傷?”

“這次真沒了!”青柳大郎誠懇地道:“胸口這裏,還是他們搜身時我反抗了一下,不小心割到的。”

“不小心?”蘇十三擡高聲音。“這明顯是用刀劃的!”

“白家的,時間到了!快出來!”

那大兵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帶了些不耐煩。

白總管匆匆走過來拍了一下蘇十三肩頭。“走了!”

蘇十三低頭望著青柳大郎,青柳大郎也望著他,兩人四目相對,久久不語。

“等我!”

蘇十三最終挎著提籃出去,臨走前回頭,無聲地用唇語道。

青柳大郎戀戀不舍地目送蘇十三,望著他背影一點點走入那光亮處,在白茫茫的光中漸漸隱沒。他收回視線,彎腰從地上撿起油紙包裹。想了想,小心地查看一眼四周,然後背過身,在角落裏打開包裹。紅繩解開,裏頭赫然是那把毛瑟.槍。

不好!這東西給了他,寶貝兒卻要如何防身?

他忙將槍塞入幹草堆下,又抓了幾把草埋好,然後沖到柵欄邊,手握住柵欄格子,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呼吸聲沈重,一雙深黑色瞳仁內隱含淚光。

旁邊傳來白秀山悠悠的聲音,“毓兒,且再忍耐幾日!商會已經替咱們走動了。”

青柳大郎平覆呼吸,扭頭看向白秀山的方向,淡淡地應了一聲。“是!父親。”

然而事態卻比白總管預料的嚴重。

白總管將從冀城帶來的家當折算成銀鈔,去京城商會十幾家老板那裏走動,又找到司機阿四,讓他幫忙尋本地有頭有臉的鄉紳,得到的回音卻極寥寥。本地商會人家還算客氣,熱茶奉上一杯,三言兩語,提到白家的事,不是搖頭嘆息,就是推脫主事的不在家。

鄉紳那處,阿四直接碰了一鼻子灰。有兩家連老爺子都沒見到,居然是吊兒郎當的公子哥兒出來,不僅不幫忙,還嘲了白家幾句。說,那位張爺現在如日中天,就是咱京城的天!他的姨太太,你們白家的人也敢動!你這是難為咱們啊!這一鍋滾油,誰伸手下去,不都得脫層皮?這事兒不幹!幹不得!

白總管帶著阿四奔波了三四天,嘴皮子都磨破兩層,受了一肚皮氣。這天他推門回到客棧,見蘇十三正在油燈下寫字。他一口氣沒緩過來,忍不住怨怪道:“少爺如今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你還寫什麽字!”

蘇十三擡眉笑了笑。“沒人願意出手?”

“都不肯!都是幫老狐貍!”

白總管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軟凳上,沖蘇十三納悶道:“到底你們是怎麽得罪的那位爺?我怎麽聽著,還是當初你在外頭惹的事兒,讓咱少爺白背了這口鍋!”

這話原本說的也不錯,只是白總管口氣很怪,蘇十三聽的心裏不舒服,忍不住停下筆,皺眉道:“這種人渣,你就算不去惹他,麻煩也會自己找上門。”

“瞧瞧,你這話說的!若不是你,少爺怎麽會搭進去?少爺若不搭進去,老爺怎會被捉?咱白家怎會落到這步田地!”

白總管忍不住拍桌。“阿四還能跑跑,你說你!你能做什麽事兒?凈會惹禍!”

蘇十三凝神靜氣,眼珠子轉了轉,道,“白總管,你在這裏同我爭吵,也沒有意義。來,你幫我看看,這封帖子寫得可還行?”

白總管眼角瞄了一眼。“咦,你這信是寫給張爺的?”

“也算不得信!就是想去拜會一下,寫份拜帖。”

白總管上下打量了一眼蘇十三。“你一個沒名沒姓的小卒子,張爺為什麽要見你?”

“這你可就不知道了!”蘇十三說著掀開帖子,小心吹幹上頭的墨跡,然後擡頭笑盈盈地道:“山人自有妙計。”

白總管將信將疑,只覺得和這人半句話說不到一處,擡屁股就走。臨出門忍不住又回頭斥了一句。“雖說眼下尋不著路子,但是商會還有位卸任的老會長,明日一早我再去他家走動走動。這幾天,你就安分些,可別再惹事兒!”

蘇十三但笑不語。

白總管搖搖頭,嘆息著出去了。

蘇十三見他走遠了,這才小心揭起拜帖下的一張薄宣紙。宣紙下,是他剛才搖出來的六爻。水火卦,離上坎下,未濟。

未濟卦。萬物不可窮數。窮則變,變則通,通則達。

在即將渡河而未有船時,他須尋的是一條路將上頭的火引入水中。又或者,借船過河。

那麽,船自何處來?

蘇十三沈吟著踱步至窗下。油燈的光盈盈地在身後映亮一室昏黑。街市上仍有行人走動,對面新掛牌的麗晶夜總會前裝著三色霓虹燈柱,不時有小汽車停到門前。

在麗晶夜總會旁邊,卻是個老式的評彈館。穿著西裝的人進了隔壁麗晶夜總會,穿長袍馬褂的人卻撩起袍子噔噔噔踩著樓梯去聽評彈。燈紅酒綠,各不相擾。

有個穿紫色絲絨旗袍的女人從汽車內下來,踩著高跟鞋,站在街邊踟躇了一會兒,隨即轉頭。緊接著又來了幾輛車,又是幾個妝容富貴的年輕女子下車。她們聚集在一處,不知悄悄商量著什麽。

其中一個女子聲音陡地提高。“既然那位爺在滿京城到處找嗓子好的,咱何不去評彈館也看看?碰碰運氣!”

眾女子都遲疑地擡頭,看了眼評彈館的牌匾,隨後迤邐而上。不多會兒,遙遙地,陣陣琵琶彈撥聲隨夜風飄入蘇十三所立的窗前。

撥弦聲後,有一個清麗的女音唱起吳儂軟語。

蘇十三眼睛一亮,忍不住笑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