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海上舊影(折子戲)1

關燈
第二日一早,白總管照例出去走動關系。蘇十三袖了那封拜帖,悄無聲息地從客棧溜出去,尋找張爺所在的地方。

到了駐.兵處,門前走動的都是扛.槍.大兵。他瞄了一眼,挎著個籃子默默地退到一旁,假意逛鋪子。

在街上候了約一個多鐘頭,蘇十三快把這條街的鋪子都逛完了,才終於見著那位張爺現身。張爺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制服在陽光下威勢赫赫。黃銅扣子反著陽光,一顆顆,冰冷而又沈重。

張爺生的濃眉大眼,年紀約四十來歲,說話時聲音洪亮,瞧著不像是個愛聽戲的。

蘇十三暗自琢磨,就他這神態,就他說話時這粗鄙的用詞,恐怕認得的大字不足一鬥,那坊間傳言他愛聽戲……尤其是愛聽《幽閨記》、《牡丹亭》,這詞兒他怎麽聽得懂?

蘇十三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那位張爺眼神如電,倏地掃過來,一眼將他從人群中揪出來。“餵!那位小妮子,你過來!”

他朝蘇十三在的方向招招手。

蘇十三左右張望了一眼。

“看什麽呢,說你!你給爺過來!”

蘇十三再轉頭一看,原本站在鋪子前閑磕牙的人都散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光禿禿站在張爺視線內。他摸了摸鼻尖,溜溜達達走到張爺面前。

手上挎著一籃子新摘的薔薇花,像是剛從平民家裏跑出來的丫頭。鬢邊插著一朵新摘的粉薔薇,水紅衫兒,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子,長得十分甜美。

那張爺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這小妮子,凈瞅著爺做什麽?”

“沒見過爺這麽氣派的大人物!”蘇十三抿唇笑,側過半張臉,露出線條柔美的弧線。“覺得稀罕,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蘇十三說罷,眼角往下溜了溜。他此刻這個身子才不過十一歲,聲音雌雄莫辨。

這句話說的甜,神態優美。

那張爺忍不住哈哈大笑,翻身下馬,朝他招招手道:“走近些,讓爺瞧瞧!”

蘇十三又甜甜地應了一聲。聲音如同黃鸝出谷,又嫩又清麗。

張爺忍不住心中一動,問道,“你這小妮子可會唱歌?”

“回爺的話,早年跟娘學過幾句。”

“哦?唱來給爺聽聽!”

“這,這個……”

蘇十三故意扭捏著往後退了幾步,將前世見到的那蠍子精小七娘的神態學了個十成十。

“讓你唱,你就唱!藏什麽藏!”

跟在張爺身後的一位副官忍不住斥責道。

“人家年紀小,別嚇著她。”張爺擺擺手,反倒和顏悅色地沖蘇十三道:“你就唱幾句給爺聽個音兒。若是唱得好,爺帶你去見個人。你要是能哄著她高興,爺重重有賞!”

蘇十三心下恍然。暗道,果然這廝聽不懂戲!不知家中是誰,讓他如此重視?

蘇十三立即打點起精神,半側著身,眉眼在陽光下柔和異常,手指假意執了把紈扇,半掩著面,羞答答地唱到:“卻原來,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

他一開口,便如在這秋天的日頭底下開出了滿園奇花異草。春光融融洩洩,從池子水面上照出一張閉月羞花的臉。又如同春風拂過池面,水下的魚兒通通冒出來,聽這位小嬌娥說話。

他只唱得兩句,便住了聲,眼角自下而上偷瞄了張爺一眼。

張爺先是楞楞的,隨後猛地一拍大腿,叫道:“對!就是這聲兒!錯不了!爺我雖然不懂戲,但聽我老娘說了那麽多遍,應該就是這這種唱法沒錯啦!小妮子你是從哪裏學來的,家住哪裏,姓什麽?”

一連串話問下來,蘇十三忙噔噔噔往後退了幾步,小臉兒蒼白,下巴尖尖,怯怯地道:“是我娘教的。不知這調子準不準……”

“準!爺說好就是好!誰敢說他不準,老子斃了他!”

張爺說著哈哈大笑,回頭對那副官道:“找兩個人,領這小妮子回府給老太太瞧瞧!若是老太太瞧著好,今晚上備份酒席。”

然後一回頭,對蘇十三說道,“小妮子,你家中還有誰?”

“沒人啦!”蘇十三支支吾吾。“如今在白公館內做傭人。”

“白公館?”張爺皺眉。

“就是前幾日,玫瑰小姐說的那個白家。”副官忙湊近張爺耳邊,輕聲道。

張爺眉頭皺起,又再次深深打量了蘇十三一眼,目光突然轉冷。“瞧著你年紀小,居然是個有心計的!說,是不是來替你家老爺求情的?”

蘇十三忙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頭埋在地上,不敢擡起來。“爺,白家老爺少爺都被捉了,家裏連個管事兒的都沒。我無處可去,這幾日來街上閑逛,想賣花掙點錢吃飯。老爺們的那些事兒,我也不懂,也不敢問,更不敢向爺求情!”

張爺笑了一聲,瞇著眼半晌不吱聲。

“要麽還是……”

那副官察言觀色,用手在脖子邊比劃了一下,示意是否要殺掉了事。

張爺卻搖搖頭。“算了,先帶她去給老太太瞧瞧!瞧不中,一並下到牢裏去。若是瞧中了,到時候再說。”

那副官欲言又止,張爺搖搖手。“老太太瞧了這許多人,都不中意,我這也是沒法子。唉,自古道,孝子難當啊!”

那副官立刻溜須拍馬道:“還是爺有孝心!”

“狗屁的孝心,老子這不是沒法子嘛!”

張帥大步往原巡撫衙門內走去,那副官退後兩步,與旁邊幾個兵交代了幾句,緊隨張爺走去。

就有兩個年輕的兵,扛著槍過來,用槍.托搗了搗跪在地上的蘇十三。“起來了,爺走了!”

蘇十三擡起頭,小臉兒一片慌張。

“走!跟我們去後頭佛堂!”

蘇十三便挎著一籃子薔薇花,跟著兩個兵走了。

張府就是原先的王府。帝制推翻了,這些勳貴們死的死,逃的逃,京城空出來大片老宅子。白便宜了這幫扛槍的。

蘇十三跟在兩個大兵後頭,沿著廊下轉過兩道彎,才見到房舍。越往後頭走,收拾的越發幽靜。沿著廊下一溜兒擺開各色花草,蘇十三溜了一眼。再看廊上掛的七巧宮燈,鮮紅、翠綠、嫩黃的三色穗子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搖動。他琢磨著,猜測這位張爺的母親才是聽戲之人。既愛聽戲,又位高權重,想必是個嫻雅的貴婦人!待會兒見了,可得好好表現表現。

那兩大兵腳步到了這裏,也放輕了些。越往後走,耳邊越發靜悄悄的,只有三人零亂的腳步聲,間或夾雜一兩聲鳥啼風聲。

兩個大兵領著蘇十三到了佛堂前,其中一人朝內努嘴道:“老太太在裏頭呢!快進去!”

連聲音都壓低了。

蘇十三忙低眉順眼地扶著門框,提著個籃子,怯怯地站在門邊。“老夫人?”

佛堂內檀香繚繞,光線暗沈。許久才聽見從裏面傳進來一聲,“今兒個又領了什麽人來?都打發走吧!我老啦,早些年愛聽個戲文,可你找來的都是什麽玩意兒?”

聲音脆硬,話說的很沖。

蘇十三悄悄擡眉,就見佛堂角落裏,在蒲團上跪著一個身穿絳紫色富貴福字紋的老太太,梳著板正的發髻,手中撚著佛珠,頭也不擡地對外面道:“走走!都滾遠些,免得臟了我這塊地兒!”

“老太太,”帶蘇十三來的那兩個大兵相互對視了眼。其中一個兵賠笑說了句,“今兒個來的,既不是唱戲的,也不是唱評彈的。是爺在外頭遇見的,小姑娘生得眉清目秀,說話也和軟,說是在家裏學過幾句。老太太,您先瞅瞅?”

話說得十分小心,佛堂內的張老夫人卻不買賬,氣哼哼地站起來怒道:“我老婆子就念個經,你們也不給我清靜!”

張老夫人腰背筆直,走路如一陣風般卷到了門口。沒好氣地道:“就你們爺那口味!什麽玫瑰小姐,吹的跟朵花兒似的,結果連出《思凡》都唱不來!誰知道他領來的又是個什麽貨色!呸!”

張老夫人這話,在場的沒人敢答。蘇十三只得自救。

他笑了一聲,又怯怯地喊了句,“老夫人好!”

說著略側過身,兩手交叉斂衽,朝張老夫人福了一福。

或許是這行禮的姿勢太過莊重,帝制廢除後,再也見不著了。正準備攆人的張老夫人猛地楞住,“咦”了一聲,擡起眼上下打量蘇十三。

“喲,這是從哪兒找來的小姑娘?看著還挺懂禮數的。”

“是吧,爺就說這小妮子看著乖巧,又是自願入府的,就留著給老太太……呃,掃地也是好的。”

蘇十三噎了下,眼角自下而上斜飄了眼那說話的大兵。一雙黑白分明的鹿眼撲閃了兩下,睫毛長而卷。

張老夫人心下一動,手中撚著佛珠,笑了笑。“你是哪家的姑娘,怎地叫他領進這府內?別怕,都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他們拿槍押著你進來的?”

“沒有!”

“真沒有!老太太,咱們哪敢吶!”

兩大兵慌忙叫屈。

“去去!一邊去。”張老夫人扭頭對上那倆大兵,笑容立刻收了。“站遠些!一身血腥味,別沖了我的佛堂。”

那倆兵忙背著槍,面朝著老太太畢恭畢敬地往後退出去十幾步遠,遙遙地朝內望著。

張老夫人又仔細看了眼蘇十三,見他人美音甜,心內先有三分歡喜。“別怕!老實同我說,他們有沒有逼你?”

蘇十三怯怯搖頭。

“咳,可憐見的!實話都不敢說。張承安這混賬東西!回頭我就拿拐杖敲斷他的腿!”

蘇十三忙道:“沒有老太……老夫人,真的是我……”

他刻意欲言又止。嘴裏說著是自願的,眼底卻含著兩泡淚,楚楚的,我見猶憐。

張老夫人摸著他的手,將人扶起來,越看越歡喜,忍不住道,“這嗓子的確好聽,跟小黃鸝兒似的!今年多大了?”

“回老夫人,11歲了。”

“喲,青蔥般的年紀。這小荷的角還沒露呢!”

蘇十三忍不住唇角微動,羞澀地笑了笑。

張老夫人也笑。“你聽得懂?”

“以前在家裏的時候,我娘教我讀過幾句詩。”

“哦,這年代的確難得!既是知書達禮,模樣生的這麽好,怎地挎個籃子賣花?”

見她問這個,蘇十三倒背如流,忙將先前想好的說辭訴了個完整。說是家裏遭了難,又趕上饑荒,就這麽流落到白家。如今白家又叫人全部抓進牢裏,他無依無靠,心下正淒惶著呢!

張老夫人聽著,越聽越動容,眉眼松動,忍不住嘆息道:“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瞧瞧,眼下這都過得什麽日子!”

張老夫人嘆了口氣,將手搭在蘇十三肩頭。“今兒個在我這兒吃頓飯,若是你還想回白家,晚飯後叫他們開車送你回去。”

“可是張爺說……”

“別聽他的!我就愛聽個戲,他差不多將這整個京城都攆得雞飛狗跳的。這哪是討我歡喜,這分明是氣我!作孽呢!”

蘇十三抿唇輕笑,低下頭,馬鬃編的麻花辮兒輕輕在胸前蕩了兩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