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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孤僧靈然(志怪)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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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前後出了長安城,飛至少陵塬,直奔向靈然曾在李郎將追捕下逃亡的荒山。

在荒山之巔,崔彧站在一處樹梢頂,朝他們二人遙遙笑道:“你二人須不是此界中人!你們尋你們的修仙大道,我走我的人間仕途,豈不甚美!可你二人卻偏要與本君處處作對,究竟圖什麽?”

“圖個心安理得!”靈然冷冷地接了一句。

青柳大郎這一路都沒吱聲,眼下見崔彧公然在陽光下化作魔身,不由怒道:“爾等邪魔處處竊取小世界碎片,滋擾的各界不得安生,我等當然要除魔衛道!”

“呵呵,又是一個以救世主自居的!”崔彧冷笑不已。“這三千小世界,無數蒼生,你二人救得了一處,也救不了處處!”

“就只救得一處也是好的。”靈然漫然應道。隨即又笑,呲出一口雪白糯米牙。“何況小和尚我還從未捉過魔呢!多稀罕!”

話說到這裏,就盡了。

崔彧紫衫輕揚,萬千條黑色魔氣迎著二人撲面襲來。靈然在風中腳尖倒旋,快速轉了幾十個圈,指尖一道道雪白劍氣密織成網。劍網森寒,直奔向崔彧周身大穴。

“哈哈哈哈哈!小和尚,你我交過手,你須鬥不過我!”

崔彧站在萬千黑色魔氣中猖狂大笑。紫衫獵獵,桃花眼內瞳仁翻作血色。唇瓣艷麗的像是在滴血。

“那是因為,”靈然腳踏雪白劍光,白衣在暴雨中耀眼的像是天地間最後一束光。他擡頭,語氣極平淡地道:“我平生只會一招。若是在人間使出來,怕傷及無辜!”

“哈哈哈哈哈!”崔彧扯動艷麗唇瓣,笑的越發大聲。“愚蠢!那日你險些叫本君活活打死,就這樣,也不肯出手嗎?”

“一條命是命,百十人的命也是命。”靈然垂眸,身後是金色奔雷,整個人幾乎與劍氣融為一體,皆是冰一樣的白。

“你不懂,所以你是魔。”靈然最後站在七千劍氣中,白衣不動如鐘,與崔彧辯了最後一次道。“我也不懂,可是我的心,永遠也不會擇魔道。”

“婦人之仁!”崔彧冷笑。

靈然張了張口,最後突然迎面朝崔彧一笑。笑如二月春風。“我願和光!我願同塵!所以,我要誅了你!”

劍氣於此刻匯聚成形,壓的少陵塬上空的天都低了半截。白光破除黑氣,所過之處,一切黑暗頹勢都在無聲消弭。

青柳大郎不言不語地護住靈然,紅衣覆蓋下盡皆化作雷霆暴雨。

風雨狂卷,少陵塬上空一片黑暗,就連那剛升起的日頭也隱藏在暴風雨之後。雷鳴聲轟轟,像是從地底下打出來的。成百上千道紫色閃電,在天空中開出了枝蔓虬結的花樹。

那一日,江海倒灌,山洪從絕壁奔湧而至,少陵塬上盡皆化作汪洋大海。崔彧人在水面上,逐漸地,頭頂赫然現出一對黑色魔角,面目從絕世美男子變作猙獰惡魔,十指尖尖,指甲長達三寸許。

十根指甲彎曲如鉤,烏黑鋥亮,朝靈然面目劃來。

靈然當初在劍閣中只學會了那一招萬劍歸宗。他聚集起體內所有的靈氣,舌綻春雷,暴喝一聲道:“拿命來!”

隨即人從半空中俯沖而下,七千劍氣劈開層層雨霧,在雷電中聚集成一束巨大的白光。那白光所到處摧枯拉朽,閃電如同見到了極其喜愛的寶貝一般,紛紛去纏抱住白光,宛若在光束中盛開了銀河下最璀璨的花。

白光。紫花。

是萬千株火樹銀花。

不一會兒,雪白劍氣團成一束光球。那光球越滾越大,最終聚集成一只足有整座少陵塬大小的雪白球體,朝崔彧轟然砸去。

那一下,恍若小行星墜落蒼穹。崔彧被劍氣硬生生從頭頂按入水中,一寸寸,釘入泥濘深處。

靈然也一瞬間靈氣耗盡,整個人仰面朝後栽去。

青柳大郎忙沖上去,將靈然摟入懷中。目光所及處,在黃濁的汙泥深處,崔彧正被劍氣一寸寸碾壓成爛泥,隨後又叫泥濘困住,再掙脫不得。

青柳大郎冷笑一聲,隨即從手中拋下一只金色乾坤袋。“罩!”

這只暗金色乾坤袋在水中光芒大盛,卻又柔軟如同魚兒所吐出的泡泡,將扁圓成一灘爛泥的崔彧包裹於其內。

“收!”

崔彧還待掙紮,那乾坤袋卻倏地一下收了口。

乾坤袋內裝了一只魔,分量極其沈重,青柳大郎探手入內攪動了一下,將乾坤袋捏在手中念動口訣。片刻後,乾坤袋急劇收縮,變得只有拳頭大小。他慎重地將這只裝了魔頭的乾坤袋放入懷中,扶住靈然。

潮水漸漸退去,兩人走在齊腰深的泥水中,都累到面色慘白。他們對視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呵!終於收魔完事兒了!”靈然喘著粗氣,笑的眼兒彎彎。

“是啊,寶貝兒最威武!”青柳大郎立即積極地拍了一記馬屁。

若是平時,靈然必定要駁他,但是此刻他心頭剛卸下了一塊重石頭,只唇角往上翹了翹。

靈然耳邊皆是磅礴暴雨,手指間仍有殘餘的火樹銀花。他像是突然間明白了什麽,摸到了在劍閣十年都沒有跨過的壁壘,心下一松,不自覺將全身的重量倚向青柳大郎。

他枕在青柳大郎肩頭,淡淡地笑著補了一句:“不及尊神威武!”

青柳大郎一楞,轉頭看去,靈然靠在他肩頭,雙眸微閉,睫毛在風雨中不斷顫抖。見他望來,靈然勉強地沖他又扯動嘴角,無聲地微笑。隨即頭一歪,半闔著眼眸就此沈沈睡去。

青柳大郎輕手輕腳地將靈然攔腰抱起,一步一步,從泥濘走向彼岸,直至東安寺深處。

在天色將黑未黑、將明未明的混沌中,靈然依稀聽見衣衫摩擦發出的輕響聲。他懵懵懂懂地嘟囔了一句。“現在幾點了?”

青柳大郎腳步一頓,看了眼天色,又看了一眼仍處於半昏睡中的靈然。小心謹慎地道:“寶貝兒你……”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靈然唇角微微上翹,像是聽懂了青柳大郎沒說完的疑問,居然難得解釋了一句。“什麽時辰了?”

“應當是卯時過了。”

“快到辰時了嗎?”靈然不舒服地動了動,手下意識抓住青柳大郎的胸襟,又嘟噥了一句。“這麽晚了,小和尚我去收拾幹凈,準備準備,去做大唐國師了呢!”

說罷,像是自嘲般地笑了一聲。

青柳大郎頓住腳步,再凝神看去時,靈然卻已經睡著了,依然緊緊地抓住他胸前,這次換了個極舒服的姿勢躺在他懷裏。像是很多年前,盤在他龍身下的那顆摩尼寶珠。

青柳大郎心裏一震,最後也不知想到了什麽,也勾唇,笑了。

青柳大郎抱著靈然,勉強提著一口靈氣不松懈,步行走到東安寺內。穿過寺院庭院時,紅衣下人形已經漸漸變得淡了。風一吹,掀動衣衫,裸.露在寬廣袖口外的手臂逐漸化作龍身,暗黑色鱗片每一片足有瓷碗大小。在鱗片下,有玄色龍血滲出來,重衣盡染。

他運了運氣,拖著腳步艱難地尋到先前靈然休憩的精舍,將人小心放在塌上。

靈然呼吸甜蜜而又悠長,青柳大郎暗金色豎瞳微縮,然後頭一歪,半個身子覆滿鱗片,就這樣摟著人沈沈睡去。

靈然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身上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壓得他喘不上氣。他拼命咳嗽兩聲,睜開眼,手一推,入手是一個極其寒冷的懷抱。

鼻間充斥著馥郁的沈水香,一絲又一縷,仿佛珠玉浸在海水中浮浮沈沈。

靈然隨後明白過來,大約是大郎又壓著他睡著了。他翻身坐起,將青柳大郎往裏頭推了推,見這人臉色如白窗紙一般慘白,一襲鮮血般的紅衣也像是顏色暗淡了些。青柳大郎眼睫閉著,高聳的鼻梁下兩片唇瓣卻微微上揚,也不知夢裏見著了啥好事兒。

靈然輕手輕腳地下床,回身看了一眼,到底還是取過薄被替青柳大郎蓋住。手碰到紅衣外的手臂,楞了一下。

暗黑色的鱗片,其下有金光流轉。

靈然忍了忍,到底沒能忍住,手伸上去,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尖碰了碰。見青柳大郎沒動,又整只手掌覆上去,狠狠地摩擦了兩把龍鱗。

“嘿嘿嘿……”

靈然一個人呲牙傻樂,笑了半天。然後認認真真地打量青柳大郎的眉眼,從高聳的鼻尖,到兩道濃眉,一筆一劃地以指腹描摹它的蜿蜒曲折。

“大郎……”靈然喃喃地嘆息了一聲。“你究竟藏了多少秘密,又為何逐我而來?”

倘若最後的最後,他與他之間並不能得善終,這段似是而非的感情,又該何處安放?

靈然垂眸,怔怔然地歪身坐在榻邊,指腹停頓在那兩片微翹的唇。即便是睡著了,青柳大郎看起來也像是個極冷漠的人,渾身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息。

也只有他,能輕易穿過青柳大郎的一切防備,進出如入無人之境。

“也不知你這次,還能維持多久的人身,唉!”

靈然嘆息一聲,再這樣盤蛇盤下去,他都幾乎要深深地懷疑,他與這家夥當時在神廟簽訂的當真是靈寵契約了!

也許是思緒飄的過於柔軟,靈然彎腰,居然生平第一次,替另外一個男人脫去黑靴。

薄被下,青柳大郎一動不動,寒涼的……像是一汪深不可測的海。

也許有一天,他終會淹沒其中,再不得生還。

靈然倉促地掉開頭,轉身踉蹌奔出精舍,隨後長長出了一口氣。廊下一片寂靜,這東安寺內連個精怪也沒有了。

呵!他一個人,守著這一座寺廟,倒像真的是來大唐做了回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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