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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孤僧靈然(志怪)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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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與崔彧鬥法時的那場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天色大明。天光下處處是夏蟲鳴叫聲,蝴蝶飛舞在野草叢間,一片生機盎然,絲毫看不出在這裏他們剛銷毀了一方小世界最大的禍害。

他心裏剛念叨至這裏,就聽見答答一片馬蹄聲亂響,隨即是砰砰砰的拍門聲。

又是誰找上門?

他皺眉,負手於後,慢吞吞地朝寺門口踱步走去。剛走到庭院處,就見魏王李泰率著李郎將等一眾人馬,約二三十個軍士,呼啦啦地沖將進來。人人腰佩刀劍,見到他出來,李泰立刻雙眼圓瞪喘著粗氣質問道:“你!你將阿彧弄哪去了?”

“阿彧?”靈然笑了一聲。“天晴了,自然就沒有雨了。”

隨後又單手立掌,行了個禮。“貧僧見過魏王爺!”

“別跟我來這套!”李泰焦躁地皺眉。“快說!阿彧呢?怎麽你回來了,阿彧卻不見動靜。”

“王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靈然撩起眼皮,不緊不慢地道。

李泰瞪了他一眼,隨後像是想明白了什麽,一擡手,李郎將率著一眾人馬撤出東安寺。

“說吧!”

庭院內,李泰手按在配刀上,鬢角散亂,顯然一夜未睡。仍是昨夜在王府飛雪亭見到的那一套禪衣,只匆匆披了件外衫,看起來極為潦草。

靈然躊躇了一下措辭,足過了三息,才慢悠悠地道:“王爺,崔彧此人……”

“阿彧怎麽啦?”李泰立刻挑眉,怒沖沖的。“孤知道,你們都不待見他!可他是孤的發小,是孤的……”

他突兀地咽下後頭幾個字,然而靈然卻聽明白了,呲牙笑了一聲,道,“知道他是王爺你的心上人。”

李泰嘴唇抖了一下,隨即面皮漲紅,卻到底沒再吱聲。

“可他不是人啊!”

靈然又笑了一聲。“這句真不是罵他!崔彧這人,早在一年前就死了。”

“胡說八道!”李泰勃然大怒,嗆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刀,雪白刀尖指向靈然的鼻子。“再瞎說一句,孤就剮了你!”

“你又不是沒剮!”靈然嗤笑,隨即又慢悠悠地道:“反正與王爺你儂我儂、許過月下白首之約的那個博陵崔家質子崔彧,的確是死了。不信王爺你仔細回想一下,一年前的崔彧,與這一年來與你朝夕相對的這個,是不是有大不同?”

“那也是阿彧……”李泰沖口而出,隨即哽住,緩了緩又道:“那是阿彧心急了些,他只是望孤好。”

“望你好,就不該把你往那位子上推!那是推你入火坑啊!”靈然嘆息。

“王爺,你須知道,如今天下剛剛平定,李氏皇族之爭關系到國運,關系到民生,是大唐數百萬蒼生黎民的命。”

“是個人都知道,如今最要緊的是保住這大唐國運昌盛,然後再將前朝留下的遺禍都一一處理掉,可是崔彧呢,他勸你做什麽了?他勸你去內.鬥,勸你去殺了太子爺,甚至勸你去弒君弒父!”

“你!你……”李泰驚的險些當場跳起來。雖然他什麽都沒說,但那表情卻出賣了他。

靈然瞬間知道自己的猜測全部都是真的,不覺倒抽了一口涼氣,仰頭認認真真地看向李泰的眼睛。

“王爺,你是讀過書的人,也是隨父君馬上打過天下的人。你且仔細想想,這樣兇險的事,但凡一個對你好的、貼心的,能勸你這樣做嗎?”

“你別……你別凈說阿彧壞話!”李泰語塞,臉色有些不自然的潮紅,忙忙地替崔彧辯解道,“他須沒有那樣的心思!”

“他沒有,難道說這些餿主意,是半夜自個兒鉆到王爺腦袋裏頭去的?”

“我不聽你說!”

李泰呼呼喘.氣,別過頭去,澀聲道:“你不喜歡阿彧,自然都說他的壞話。這些事兒……本就是孤的主意。這些罪,孤自個兒願意認!哪怕你告到父皇那裏,要殺頭要下獄,孤也認了!”

“王爺,你願意認,可是這理兒不對呀!須知道,讓你背鍋的這人,不是真正的崔彧。”

靈然費心巴腦地與他解釋道,“王爺,你若不信,小和尚我可以將那化身崔彧的魔頭本形,以及我等離開後發生的事一一說與你聽……”

靈然仔細地將三人在少陵塬上鬥法的場景說給李泰聽,包括崔彧變成魔頭時是如何形狀,身上有萬千條黑氣。甚至連崔彧最後叫他們打落在泥濘當中一寸寸成泥卻卻還能在其中掙紮,這些故事都說與李泰。

然而,靈然說到這裏,李泰早已目眥欲裂,幾次刀尖對著他就要落下來。可惜手抖的太厲害,始終不能削落靈然一根毫毛。

靈然知他心中其實已經信了大半,便越發語重心長地與他認真說道,“魏王爺,你再想想,一個活人在變身為魔頭時,他必然是有許多細節處,與從前的人,不一樣。包括他愛吃的口味,愛穿的衣裳,常說的話語,甚至就連一些動作習慣也有不同。王爺,你仔細回想一下!”

“你……”

李泰終於頹然地將刀尖放下,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靈然,語聲苦澀。“孤只道是他轉了性子。對孤太過失望!”

“就算再失望……”靈然垂下眼眸,淡笑道:“也不至於連心性都變了吧?況且王爺你又不曾負他。”

“就算是你二人同為男子,不可娶他入府做王妃,但是王爺你所許他的,可比一個夫妻名份重多了。”

這次李泰默然良久,怔怔地站在那裏,最後才黯然道:“聽你所說,那……阿彧到底去了何處?”

“你說原來的崔彧?”靈然聳了聳肩,滿不在乎地道:“不知道。”

“一般變做肉屍的,這肉身都叫魔頭站了,恐怕元神早就叫魔頭吞噬,連輪回的入不得了。”

“胡說八道!”

李泰猛然持刀沖過來,就在靈然以為他要猛撲過來將自己揍一頓的時候,李泰卻驀然拄著刀緩緩地一寸寸地蹲下.身子,整個人像是突然叫人抽掉了脊梁骨,癱坐在地上痛哭。眼淚成串砸下來,落在青磚地上,卻一點聲音都沒。

十四歲的李泰,蜷縮在刀柄那裏,哭成了一條狗。

靈然站在那裏,靜靜地垂眸看著他。

一句話都沒有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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