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潭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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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悄逝,燕明山山頭的秋楓紅了一遍又一遍,整個山似要被烤熟,楓香彌漫。

火紅的楓葉乘風飄蕩,像懸於碧海的落霞。

燕明山山腰潭花村村尾,白雅拿著鋤頭,左一下右一下,奈何地裏的芋頭十分不給面子,楞是一動不動。她正欲起身扒開根莖瞧個究竟,雙手一輕,鋤頭易手。

“照你這般,怕挖上來也是個不全的。”藍致清輕撬被嚴裹在地的芋頭,許是因為近日雨水少,地旱得厲害,她們又不註意灌溉,芋頭比平常地裏的要難挖。

白雅姚有興致地瞧著:“不全也無礙,洗幹凈還可以吃。”她不挑,好吃就行。

藍致清手一頓,他險些忘了,周家兄妹不缺銀子,不像他們,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還得把口糧省下拿到集市去賣。

很快,一大塊芋頭就挖好了,除了她不知輕重地在上面掘了兩個口子,瞧著倒也完整。

白雅心一喜,正欲接過,藍致清忙將芋頭捧得遠遠的:“新鮮的芋頭碰不得,仔細手癢!”

白雅犯疑:“只是你剛剛也碰了,可癢?”她看過大夥在地裏挖芋頭,瞧著幹勁十足,手上也沒做什麽措施,難不成這癢還挑人?

藍致清靦腆笑道:“我每年都會下地幫我娘挖芋頭,癢著癢著就習慣了。”而她不同,那露出來的手臂又白又細,比鍋裏的白面饅頭還要軟白,一看就是被嬌養的,哪經得住那種癢意?

白雅很不厚道地對比了一下兩人的膚色,一個是健康的小麥色,一個像白斬雞,只得訕訕罷手。某種程度而言,她還是很聽勸的。

“你稍等片刻,我去拿個籃子。”說完白雅將別在腰間的裙角放下,轉身快步進了屋子,然後提著一個竹編的小菜藍出來,菜籃好看極了,提手處還纏著花色的棉布,和她的頭布類似。

藍致清笑了笑,她總有法子讓粗鄙的農務變得高雅。

白雅用籃子接過芋頭,問:“你怎麽來了?不是說快要科考了嗎?竟還未啟程?”

藍致清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她一如既往地好看,臉上飄起了兩朵紅暈,白雅只以為是曬的,將他領進屋子,然後帶著套子搗弄剛收獲的芋頭,再過兩個時辰,玉竹和郭尉就該回來了,她想煮些粥。

“上次周大哥借了四本書給我,有兩本未看完,這兩本看完的我先還他,還有……就是……這上面的字是……你寫的?”

白雅遠遠地擡眸看了一眼:“閑來無事寫著玩,獻醜了,其實這些書我們已看過,你若喜歡收著也無妨。”只是那些雜書於考取功名沒什麽大的用處就是了。

“字好看,難怪能教人。”藍致清喃喃自語,自她們來了,那些娃們也不怎麽找他識字了。他看著白雅將切好的芋頭直接放進鍋裏,心疑:芋頭竟可以用來煮粥?

素手不疾不徐,明明是再平凡不過的粥,瞧著卻比家裏的要香糯,便連攪拌的動作也像是在研墨。不知不覺,藍致清竟看得入迷,幸而白雅光顧著攪拌並未發現他的異樣。

“汪汪汪……”

隔壁家的黃狗又過來尋吃的了。

藍致清恍然回神:“我……我還有事,這就走,你先忙。”說完不待白雅回應便狼狽而逃,走到門口心裏有些不放心,回頭高聲道:“若周大哥她們沒回來,你不要給旁人開門。”

白雅笑納了他的好意,心道:若不是這裏民風淳樸,藍致清又常來借書,算混了個臉熟,她又豈會帶他進屋?

見她應下,藍致清笑著幫她將院子的門鑰好,一口氣跑回了家裏,才坐下就發現本是要還的書竟還攥在手裏,忍不住拍了下自己腦瓜。

“哎喲……兒呀!做什麽要拍自己?距秋闈不剩一個月,這若是拍壞了,娘拿什麽給你補?”藍家大娘攥住他的手一臉埋怨。

藍致清笑道:“娘,沒這麽誇張,我只是突然想起自己剛剛忘事了!”

藍家大娘緊張道:“忘什麽事了?”別是和秋闈有關才好。

“就……”他臉一紅,支吾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就小事一樁。”

藍家大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知而不點破,邊給他收拾衣物邊道:“娘年紀大了,不能陪你赴考,這一路上呀,你得好生照顧自己,吃的用的別省,身子最要緊!那些豬朋狗友也少碰!我聽聞城裏公子多,卻不見得是什麽正經人!”藍父早年病死了,就剩她們母子倆相依為命,藍家大娘萬事緊著他,像緊著自己的眼珠子。

“娘,我知道了,我也是十八歲的人了,會拿主意的!”

藍家大娘虛戳了一下他腦門:“你就是拿慣了主意才會娶不到媳婦!”不然憑他的模樣哪怕她們孤兒寡母,不愁沒女娃送上門!

“別以為娘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打從你翹一下尾巴我便知道你的心思,聽娘的,那周家小妹咱們不稀罕!”

周家小妹美是美,只是容貌太盛,一看就知道是養在深宅的嬌花。她們孤兒寡母無權無勢,怎護得住?她不求她兒子找一個能幫襯他的,但也不能找個極有可能拖他後腿的!都說紅顏禍水,她瞧禍水就該長周家小妹那俏模樣!

“娘,孩兒立志先考取功名再成家,有了娘子難免分心,還望娘體諒。”藍致清唯恐自家娘趁他不在時給他定親。

“好好好,為娘體諒你,只望你這一去能出人頭地!”藍家大娘剛將他明日啟程的衣物拾掇好,陡然看到另一個包袱裏放著兩本眼生的書,皺眉道:“又跑去周家那借書了?”

她不識字,覺得凡是書都是好的,故每次看著自家兒子往周家跑,既欣慰又擔憂。

他們家窮,赴考的盤纏有一半還是向周家大哥借的,聽聞周家小妹喜歡讀書,周家書多,也肯借,不僅是藍致清,便連娃們也喜歡往她們那跑。但凡有不認識的字,他們也肯教。

都說讀書人了不得,如此心腸倒難得,莫怪過年過節大夥喜歡給周家兄妹送東西,早些時候還有人想打他們兄妹婚事的主意,後來被周寧給趕跑了,慢慢的大夥也就歇心了。就自己這個不開竅的一顆心都撲那周家小妹身上,也不知何時是個頭!

“路途遙遠,我帶幾本雜書也好打發時間。”其實這兩本他亦看完了,只是上面有她的筆墨,不想還,漫漫長路,總要留點她的東西聊以慰藉。既如此,便把今日那兩本也帶上吧,也不是很重,藍致清心道。

“罷了罷了,兒大不由娘!”藍家大娘不想扯些有的沒的惹他分心,心想萬事等他回來再說也不遲。

“明日一早我提一籃子雞蛋過去,總不能老占人家便宜。”藍家大娘嘟囔道。是她當娘的沒本事,若她手頭上充裕一些,也不至於讓她兒子連看本書都要找旁人借。

藍致清喜道:“勞娘費心了。”她身子骨瞧著弱不禁風,吃些雞蛋補補也好。

傍晚,上山打獵的郭尉和去集市采購的玉竹陸續回來,白雅此時正端著一本《聲律啟蒙》教兩個小孩識字。

看到郭尉進來,其中一個湊到白雅跟前賊兮兮道:“梨姐姐,我悄悄告訴你一個秘密,晚上能不能在你這兒用飯?”說話的叫蘆娃,虎頭虎腦地聳了聳鼻子,剛剛他就聞到了芋頭香,周家的吃食便是芋頭聞著也與眾不同。

這小樣!白雅樂了,悄咪咪道:“什麽秘密?你說說看,我再瞧瞧要不要答應。”

“先拉鉤!”

嗯,小屁孩就是講究,白雅伸出尾指,一黑一白一小一大,詭異和諧,不遠處的玉竹邊仔細手裏的剪子,邊瞅著她們,腦門都是問號。

儀式完畢,自然是聽八卦。

蘆娃偷偷地看了眼郭尉,見他回屋子換衣服了,才小聲道:“我前些日子看見寧哥哥在地裏和珊姐姐說悄悄話,寧哥哥想拉珊姐姐的手,珊姐姐不讓,珊姐姐臉都紅了!”

白雅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現在的小孩都這麽早熟的嗎?要知道蘆娃才八歲不到,不僅已經能下地幹重活,便連對男女的感情也了解得……咳……似模似樣。

看著忙著幫郭尉解獵物的玉竹,白雅有些意味深長。郭尉和玉竹兩人的相處模式她看在眼裏,怕是日久生情。郭尉雖比玉竹大八歲,但年紀大疼人,最重要的是郭尉雖然悶,但人實在啊,潭花村的村花、村長的女兒什麽的,眼巴巴地過來,楞是瞧都不瞧,這麽一湊,她覺得簡直是天賜良緣!

“這事兒你可與旁人說過?”

蘆娃搖了搖頭,煞有其事道:“孔子說非禮勿言,我記著呢!”

後面的土二見白雅被蘆娃一直霸占著,早就心生不滿,拉著白雅的手往後扯,嚷嚷道:“他老人家還說非禮勿視,你不也看了嗎?”

“你!好你個土二!竟敢偷聽!”蘆娃氣急,追著土二直嚷著要打他,然而土二比他大一歲,長得又結實,蘆娃怎麽也追不上。

“梨姐姐我們走!不要跟蘆娃這個偽君子說話!”說得還真像一回事,白雅被逗得直發笑。

眼看連白雅都嘲笑他,蘆娃跺了跺腳,惱羞成怒:“你們欺負人!”然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腦門兒朝他們,賭氣呢!

白雅臉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勉為其難安慰道:“欺負人是不對的,既如此,待會讓你吃多一碗粥。”一直留意著身後的蘆娃頓時喜得眉眼都擠在了一塊兒,笑得像朵野牡丹,除了一排不是很齊全的白牙,瞧著黑不溜秋的。

“我呢!我呢!”土二奮力刷存在感。

“土二竟把孔子的話都記住了,自然也得獎,就……就與蘆娃一般,許你多吃一碗粥!如何?”土二瞬間樂得找不到北,蘆娃暗看了他一眼,嘟了嘟嘴,有點小情緒。

“梨姐姐,你笑得真漂亮,我和娘說了以後長大了要娶最漂亮的媳婦,你當我媳婦好不好?”

白雅拍了拍那湊過來的腦瓜:“等你可以娶媳婦,我都成老太婆了,滿臉皺紋的,就像翠玲奶奶,問你怕不怕?”

土二腦袋一縮,翠玲奶奶可兇了,經常拿棍子追著翠玲打,長得還皺巴巴的,一點兒也不好看,與梨姐姐也不像。

“梨姐姐胡說!我今年九歲,還有七年就可以娶媳婦了,到時候你還沒我娘老,我不嫌棄你!”土二是有私心的,這兩年梨姐姐非但沒變老,還漂亮了,七年後豈不是更漂亮?倒是致清哥哥一定會變得比他老,到時候就爭不過他了!

小屁孩心裏的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暗自嘚瑟。

“那便七年後再說,還有二十個字沒認完,你們說還要不要繼續?”白雅突然板著臉問。

兩只娃又坐回了椅子上,端得一臉正經,那乖巧的模樣看得白雅一楞。

幾年前,她也是這麽端坐在滿是松木香的書房聽那人說話,表面一臉乖巧,實際困得緊,只想早些解放……

“梨姐姐梨姐姐……”

“梨姐姐!”

白雅茫然回神。

“剛剛寧哥哥在叫你呢!”土二脆聲道。

“小梨,有你喜歡的山雞和野鴨。”郭尉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兩只娃的眼睛滴溜轉,伸長著脖子往屋裏瞅,被白雅掃了一眼後又縮了回去,待白雅起身走遠後才一溜煙跟著跑過去。

“今日收獲頗豐啊!”活魚、山雞還有野鴨!

野鴨?白雅不禁又想起往事。

“今晚不若我們燒烤吧,重陽將至,院子裏的菊花也開了,也算是良辰美景。”她已經許久未吃燒烤了,純山珍野味應該會十分美味。

後面兩只娃聽了,眼睛賊亮賊亮的。燒烤是什麽?他們知道!前年過年他們過來吃過一次,自此難忘,回去後偷偷試了又試,楞是燒不出當日的美味。

本著對美食的向往,白雅的提議得到了眾人一致的認可。很快,郭尉搭好了鐵架,玉竹和白雅幫著處理吃食,兩只娃則回自家菜園子裏摘菜,揚言說自己不能吃白食。

烤肉的味道香飄百米,村裏的人蠢蠢欲動,但知道周家兄妹不喜被人打擾,沒好意思蜂湧上門。

平日村民們或多或少受過郭尉的幫助,白雅又常教村裏的娃讀書識字,她們甚是感激,知道她們在燒烤,不少婦人讓自家小孩帶吃食上門,也有的存了讓小孩給自家帶一份的心思。很快,院子裏聚集了七八個小孩,小的不到六歲,大的不到十四歲,都知道周家小妹貌美如花,自從上次郭尉把隔壁桂香村最是兇狠的流氓打跑後,再沒哪個男人敢隨便上門,便連桂香村的村民待他們也尊敬許多。

“梨姐姐,鴨子烤了能吃嗎?”蘆娃還是第一次聽說。

“烤鴨好吃,如果醬料再多些就更完美。”

“我娘釀的豆豉醬可好吃了!我這就去拿!”說著蘆娃一溜煙地跑了,叫都叫不住。

蘆娃家不遠,潭花村甚是太平,家家戶戶挨得近且點著燈火,他們又野慣了,夜裏外出也是常有的,白雅他們並不擔心。

然而,今夜卻存了意外。

“長沒長眼睛!”門外,嬌蠻的呵斥聲傳來。

白雅與玉竹對了個眼神。

郭尉聽罷,將手中的吃食放下,沈著臉邊擦手邊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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