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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小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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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會讓女人的氣質發生改變,此話至於林藝蕊身上尤為明顯。

少女時期的林藝蕊清高倔強,鋒芒而敏感,如今的她賢淑溫婉,知情而世故。

“小蕊,這是誰家的小姐?”林藝蕊身旁除了路敬文還多了一個陌生的女子。

林藝蕊笑道:“這是董家的表小姐董苼笙,因怕我路上煩悶,特陪我一同上山。”說完,董苼笙施然屈膝行禮:“苼笙見過兩位姐姐,路上多有叨擾,請姐姐們莫要嫌棄。”話落恰好一陣風襲來,白衣輕拂,素面如清水芙蓉,好不嬌弱。

路家公子看了過去,滿臉憐惜。

林藝蕊柔聲道:“夫君,天色不早,你該回去了,若耽誤了讀書,母親恐又要怪罪於我。”

白雅聽了,柳眉輕蹙,不是說路敬文的母親在兩人完婚後就回本家嗎?怎的還在京城?

路敬文一步三回頭,直到旁邊的董苼笙咳嗽出聲方道:“表妹身嬌體弱,山上風大,夫人闔該照顧些。”

林藝蕊笑了笑:“定不負夫君所托,表妹身子嬌弱仍願走這一遭,佛祖慈悲,日後必多加照弗。”

路敬文點了點頭:“夫人說得極是,如此我先下山了。”臨末看的卻是白雅。

白雅被看得莫名其妙,只是此時林藝蕊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又有董苼笙在旁不好詢問,只得把疑慮暫壓心底。

“今日大善,又逢中秋,應有不少人上山祈願,我們需緊著上山,不然住不到好的院落。”所謂大善指的是農歷八月初一,這天起直至中秋,夫人小姐們上山向月神祈願,而她們將去往的百道寺乃皇家佛寺,香火極盛,往來的俱是達官貴夫人。

然而,說是趕緊,主仆幾人卻不疾不徐,倒是董苼笙不過走了一半便香汗淋漓。

“董小姐可需歇息?”兩人有一句沒一句也聊了半路,白雅好心問道。

董苼笙看著遠遠走在前面的賀傾情,又狀似小心地看了林藝蕊一眼,牽強笑道:“不必,我還能走,莫要因我耽誤了行程。”

白雅瞧她臉色都白了,搭在丫鬟臂上的手骨節分明,顯然用力過度。然而她本人表示無礙,且兩人又不是十分相熟,再不欲多勸,只得繼續往前走。

好不容易爬到山腰,眾人到了百道寺,發現寺外護衛林立,很是森嚴。一打聽才知道原是三皇子妃、安王妃、流霜郡主與惠陽郡主俱在,白雅突然想起圍獵一事,不怪大家不期而遇。

流霜郡主一如既往的高傲,惠陽郡主瞧著神色懨懨,見來人是白雅,才撐起笑容寒暄了幾句,只三皇妃神色如常,上完香後招呼白雅到她住的別院閑聊。

白雅朝四周看了眼,南宮嫣然笑道:“安王妃身子不適,已經回房了。”以三皇妃與安王妃的裙帶關系,兩人該住在同一個院落才是,白雅並不想碰見她,主要是老王妃壽宴被她們母子弄得有心理陰影。

看著神色恬淡的南宮嫣然,白雅疑心三皇子不孕的消息是假的。

然而南宮嫣然又道:“瞧你的神色,毒馬一事怕是知道了,你也莫要問我,孩子的事隨緣。”說是隨緣,只是眼底愁緒徒增。

白雅既不捅破,也不故作安慰,兩人的緣分來得有些莫名,後面還有一個三皇子,友誼自然不及賀傾情和林藝蕊,只隨心聊著,只是聊著聊著不知怎的,竟又拐回了毒馬一事。

“有些話憋在心裏許久,平日說不得,未料在此遇見你,竟讓我有種一吐為快的沖動。”

白雅聽了,一臉疑惑。

“此次前來,祈福是假,散心是真。說心裏話,外面的非議我沒放在心上,對我而言殿下不登基或許是好事,因他一旦登基了,後宮妃子三千,想想都不快。我只遺憾,若沒個子嗣,面對流言他如何自處?又如何對得住他?”

白雅側目,不知道該感嘆南宮嫣然單純還是感慨自己知心姐姐的形象,南宮嫣然身份敏感,竟與她說這般私密的大實話,按她的意思三皇子不孕的消息竟是真的。

“若你成了姹紫嫣紅中的一朵,又將如何?”白雅突然想聽聽這個時代女性的聲音。

“若真到了那麽一天,殿下責任在身,勢必雨露均沾,怨不得,離不得,又能如何?只是不同的活法罷了。”

白雅聽了心底發涼,想來南宮嫣然此番心態是常態,倒顯得自己是朵奇葩。

南宮嫣然不是沒瞧見白雅眼中的不讚同,若她沒把心交出去,又或交的不是身份貴重的三皇子,恐怕她也如此天真,某種程度上,她覺得白雅與自己神似。

嫻靜不鬧卻自有主張,正因如此,她不忍白雅步她後塵。

“母親曾同我說,相愛易,相守難,教我凡事莫出頭,亦不願我高嫁。因高門後院無常,我又是個沒城府的,容易吃虧。然而情到深處如何自制?我得殿下憐愛,不後悔,卻不安。”

白雅擡眸,心疑南宮嫣然話裏有話。

“娘娘溫柔賢良,對殿下用情至深,殿下定心有所感,還請娘娘放寬心。”

南宮嫣然搖頭:“瞧著是一回事,真真感受又是一回事,權勢下真心難恒久。今兒下屬贈個美人,明兒為拉攏勢力與這個聯姻,哪管溫不溫柔賢不賢良?舊花總不比新花鮮。”

白雅笑道:“娘娘說得極是。”

眼底卻多了一絲防備。

“聽聞……”南宮嫣然心思一動,還想說什麽,突然被一道驚呼打斷,聽著竟是賀傾情的聲音。

白雅暗松了一口氣,告歉起身往外走,瞧見一臉驚懼的賀傾情與坐在地上的董苼笙。

白雅一楞,只見董苼笙臉色慘白地捂著肚子,白色的裙擺鮮血蔓延,旁邊的丫鬟手足無措,想扶她起來似又不能,蹲著抹眼淚。

旁邊站著幾個好事之人,只指指點點,無動於衷。

白雅想把人扶起來,然而董苼笙只坐在地上捂肚子,話都說得不利索,一動,身下的血又漫開了幾分,白雅再不敢動作。

白雅咬了下舌尖:“玉竹,去請住持。”然後叫來兩個婆子把人搬回她們暫住的院落。

沒見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肚子疼,下身大出血,怎麽看怎麽像小產,只是董苼笙不是還沒有嫁人嗎?哪來的孩子?

“天吶!竟是小產!”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的流霜郡主大呼小叫。

賀傾情臉色一白,白雅目光淩厲:“流霜郡主,事關姑娘家的清譽,請慎言!”

“放肆!”流霜郡主好不容易逮住機會痛罵白雅,惠陽郡主突然道:“雲兒!去請護衛來,把不相幹的人驅散,佛門凈地公然吵嚷,為的還是雞毛蒜皮的事,如此心胸也不怕佛祖笑話。”

“惠陽郡主管得忒寬了些。”如此明顯的指桑罵槐她怎麽聽不出?

惠陽郡主道:“非本郡主想管,只是不想對不住皇上禦賜的頭銜罷了。”

惠陽,普恩於眾,寓意美好,遠比流霜一詞有內涵。

流霜郡主敢怒不敢言。不僅僅因為對方頭銜比她的尊,近日端王府越發受皇帝重用,若她再惹事,父王與母妃定不饒她。

流霜郡主恨恨地瞪了眼白雅,道了聲“晦氣”後,不甘地走了,惠陽郡主一臉覆雜,護衛來了後也回了自己的院落。

正逢多事之時,誰也不想憑增麻煩。

賀傾情呆站著,一臉無措,白雅顧不得安慰她,只恨鐵不成鋼地扯了她一把,心想:這小妮子,平日大大咧咧的,怎麽關鍵時候就慫了!

“怎麽了?”林藝蕊越過圍觀的幾人,待看清裏面的情形,一臉驚慌:“怎麽滿身血跡?”

“表……姐!肚子……肚子好疼……”

很快,住持也來了,見滿床鮮血,口念阿彌陀佛,然後一臉平靜地把脈。

賀傾情捉著白雅的手,隱隱顫抖。

“住持,我表妹可有大礙?”林藝蕊一臉焦灼。

住持目光清淺:“阿彌陀佛,孩子不足一月,無緣於世,還請施主節哀。”

林藝蕊詫異:“怎麽會?我表妹尚未出閣,一直養在深閨,怎麽就小產了呢?”

“既種因,則得果,一切乃命中註定。床上的施主失血過多,老衲不才,只能開幾副止血的藥物,要根治還需還找專門的大夫。阿彌陀佛,還請施主放寬心。”說完,住持又念了幾句經後虔誠告辭。

賀傾情一臉不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摘花,沒發現她就在身後……然後……”然後董笙笙被她撞了一下後,突然坐在地上喊疼。

白雅看著林藝蕊沈默不語,無論是未婚先孕還是孕後流產都非同小可,林藝蕊身為董笙笙的表姐,又是帶她上山的人,難逃其責。

林藝蕊對芍藥道:“表小姐月信失常,不曾懷孕更不曾小產,因感染風寒纏綿床榻,明早需啟程下山治療,可聽明白了?”

芍藥連忙應諾,然而紙包不住火,董苼笙的孩子是誰的,不言而喻。

只是,一向聰慧的林藝蕊真的不知情嗎?白雅看著一臉冷靜的林藝蕊,表示懷疑。

朝廷有律例,為顯嫡庶尊卑,主母新嫁不足三月,夫家不得納妾,然而林藝蕊與路敬文結合不足兩個月,竟生出表妹懷孕一事。若此事鬧大了,路家難免被質疑門風不正,哪怕日後路敬文高中,因著品德受汙一事,將難得重用。

白雅不想以陰謀論看待自己的好友,然而小產一事過於蹊蹺,事關賀傾情,思及上山時的種種,她難免多想。

逮著賀傾情去如廁的一刻,白雅直直地看向林藝蕊,直白了當:“小蕊,實話告訴我,董小姐有孕,你知不知情?”

林藝蕊一楞,強作鎮定道:“小雅,你在……說什麽?”

兩人相識已久,又曾情同姐妹,林藝蕊眼底的心虛一目了然,她深看了對方一眼,語氣頗冷:“你好生照看董小姐,小晴那裏有我,至於後面的事,待下山後再議。”

林藝蕊忙拉住白雅的手:“我……我沒想到事情竟會如此湊巧!”

“你是沒想到?還是沒去想?”白雅目光犀利。

賀傾情好動,以往常把她們撞得東倒西歪,做事還風風火火,瞧著就不適合與孕婦待在一處,然而百道寺之行,卻是林藝蕊邀的她們。

林藝蕊臉色發白,木訥地收回手。

“此事重責在小情,我本不該將錯處往你身上推,然而身為好友,你明知此行存了風險,風險對小情更甚,卻依舊讓我們同行,我不得不懷疑你的用心。”路敬文出軌,林藝蕊確實可憐,她為鞏固自己的地位耍手段實乃正常,但她不該牽扯到閨友,除非她從未把她們當閨友。

董苼笙一路艱辛,林藝蕊卻恍若未見,怕早就存了讓她“自然”落胎的想法。路上董苼笙三翻四次與自己攀談,她只以為她是故意討好,若她與路敬文有一腿,曾經討好就顯得居心叵測甚至還有些惡心。

“我……我以為你會理解我。”林藝蕊苦笑道:“此事是我對不住她,日後我定親自與她道歉。”

白雅點頭,觀其神色,再不忍說別的惹她傷心。

瞧著白雅離去的背影,林藝蕊捏著帕子,一動不動。

芍藥嘆氣:“小姐,您怎麽不與白小姐說實話呢?”

“說了又如何?怎樣都是錯。”

“若不是老夫人逼您,您又怎麽會拉著董小姐上山?”

林藝蕊嗤笑:“我只恨自己識人不清,只是人是自己選的,怎麽也得過活。只要他們路家不要覬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我窩囊些也無妨,若他們貪得無厭,打我身邊人的主意,我也只好讓他們不得安生。”

窗臺下,玉竹小心看著白雅的臉色,話雖聽得不全,但意思卻明了,林小姐似有苦衷,不知道小姐有沒有覺得安慰些。

白雅輕嘆了一口氣,悄悄沿著屋子往賀傾情房裏走去,再不管林藝蕊房裏那條掉落的帕子。

白雅推門而入,賀傾情倏然起身,頂著一雙紅腫如核桃的大眼,惴惴不安。

“我……我錯了,我害得董小姐小產,她醒了沒?”

白雅搖頭,沒有和她說哪怕她不撞,這個孩子怕也活不成。

事實上孩子就是她弄沒的,她總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自己可以給她擁抱或肩膀,卻不想用沒有發生的可能讓她心感安慰,賀傾情的性子過於風火,總該學會收斂。

當晚,賀傾情摟著被子哭了半宿,先是小聲哭泣,然後是哽咽痛哭,白雅想起床點燈,卻被她一把摟住。

“……小雅,你陪我去路家可好?”

白雅沈默了半晌。

“好。”

懷裏的人似冷極了,瑟瑟發抖。

“你說,我要帶些什麽?”

白雅似沈思了片刻,默然回報:“藥材如何?我那裏還存了兩根百年人參。”

“是你哥哥的吧?”

“不然我去哪裏給你挖百年人參?只是百年人參好歹也是稀罕物,不能白給,日後得還。”

賀傾情突然笑出了聲,沙啞且不好聽。

“能賒賬嗎?”

“你想賒多久?”

白雅佯裝不悅。

“百年人參最少也得長一百年,若我今年種下,算起來得百年後再還。”

白雅似睡未睡,許久才將出口的嘆聲咽下,輕聲道:“好。”

心底卻盛滿了悲涼。

為賀傾情,為林藝蕊,更為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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