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偶遇

關燈
古老的鐘聲響起,靈鳥高飛,歌聲清亮不知愁。僧人不疾不徐,如同一道道緇色的煙火匯入殿堂。金身佛像袒胸露乳,面含微笑,以慈悲之姿俯瞰眾生。

天灰蒙蒙的,白雅再難入睡,既不想隨香客到殿堂念那沒完沒了的佛經,又不願錯失山上的大好清晨,遂只身前往庭院,後不知怎的就來到了無人問津的偏殿。

偏殿同樣供著一尊與人等比的金身佛像,不知法號。佛像盤腿而坐,閉目假寐,座下無半點裝飾,一如隨處可見的僧人。

白雅跪在蒲團上,雙掌並於頭頂,然後懸至眉前、口邊、胸旁,雙手外翻,掌心朝上,作五體投地之勢。

她原本是不信佛的。

她依葫蘆畫樣,卻忘了參佛者多心懷所求,起來的時候心依舊空空如也。

“阿彌陀佛,施主所求為何?”

白雅一楞,和尚背光而立,看不真臉。她才直起身子,和尚已走至她兩米處,徑自盤腿而坐,半朝佛像半朝她,姿態嫻熟自然。

和尚長相不俗,通身佛氣,聽聲音還以為是中年大叔。

“信女給大師見禮。”說完,白雅跪坐在蒲團上,背脊稍僵。

這是“漏網之魚”?她還沒做好被人看破的準備!

和尚雙手合於胸前,一臉平和:“施主還未告訴老衲,所求為何?”

老衲?白雅驚疑,答道:“暫無所求。”

確實,目前她好像沒什麽渴望。

和尚目如清潭:“施主可知座上何人?”

白雅搖頭,參佛卻道不出心中所求,有種形式主義卻被當場捉包的尷尬,靈目微晃。

只是,和尚似乎沒有取笑或責怪他的意思,反而徐聲道:“施主參拜的是百道寺師祖無痕大師,無痕大師百年圓寂,不悲不喜不遺不惜,堪稱大乘,弟子為其塑金身,以習其態。”

所以他的佛像才會如此安靜且幹凈?然而世間又有幾個大師?大師又有幾人能達此番境界?

“心有欲,欲無痕,方拜無痕。”

這是看穿了她心有雜念,還是順著剛剛“無所求”的話暗示她拜錯佛了?白雅一瞬不瞬地盯著對方,企圖他再蹦出幾個字,化解她眼中的疑惑。

和尚淺眸微動,不偏不倚落在白雅雙瞳,神色微離。

二十年前,也有那麽一個人,這般看著他,懵懂如稚兔,他於心不忍,耐心引導,終誤了她。

白雅滿腔的虔誠隨著時間的消逝被疑惑取代,和尚的衣著本就與百道寺裏的不一樣,也沒有聞鐘前去上早課,現又沈默得詭異,莫非是……假僧?

她的神色悄然變得警惕:“不知大師法號?”

和尚雙目坦蕩:“不過閑散游僧。”

連法號也說不得?白雅更覺心意,只是看他通身佛氣實在不像普通小僧。

她正琢磨著他的來意,突然聽聞南宮嫣然與玉竹交談的聲音。

“白小姐可是在裏面?”

“回皇妃娘娘,是的。”

南宮嫣然正欲跨門而入,猛然瞧見坐著的兩人,驚覺自己在佛前犯了大忌,忙低頭道:“信女佛前失儀,望大師海涵,信女這就回避。”

大師與信徒交談,未免天機洩露,旁人不得窺探。

白雅雙腿微動,哪能讓身為三皇妃的南宮嫣然回避?縱然她不見怪,旁的丫鬟婆子瞧了只會說她傲慢無禮。

“夫人懷有身孕月餘,山間陰晴不定,午後恐有大雨,下山需慎行。”

白雅驚訝:“大師說的可是剛剛那女子?她懷孕了?”

“正是。”

假僧的念頭被推翻,白雅終問出心中疑惑:“恕信女愚鈍,大師剛剛那句“心有欲,欲無痕,拜無痕”不知是何意?

和尚似冥思了片刻:“施主因事而亂,因亂而不決。倘若施主有朝一日決然去欲,再拜亦無妨。”

“若信女決然不棄,又當如何?”感情的事,哪能說棄就棄?

“當無畏。”

白雅一楞,突然覺得步伐有千鈞重。

和尚方走,南宮嫣然見白雅出來了,牽著她的手笑道:“原以為她們都聽早課去了,獨剩我一個懶人,不想在這裏逮到你。”絕口不提剛剛她撞見兩人之事。

“今早睡得沈了些,丫鬟不忍叫喚,遂沒趕上,倒是皇妃娘娘怎麽也沒去?”

南宮嫣然皺眉,按著胸口道:“也不知怎的,早上起來胸口悶得慌,想到阿彌陀佛就犯困,索性沒去。”

白雅突然有些不確信。她原以為南宮嫣然得了三皇子指使又聽了她與段祺瑞的流言才有了昨日那番似是而非的話,然而南宮嫣然言行知情知性,瞧著不似城府之人。她突然想起和尚所言,山路崎嶇,又逢大雨,若她真有了身子……

白雅突然湊到南宮嫣然耳邊,小聲道:“剛剛大師與我說,你許是有了身孕,月份小,若你下山,需小心慎行。”

南宮嫣然面露喜色,緊緊地捉著白雅的手:“你說的是真的?”這幾天賢妃總盯著自己的肚子,殿下也面露急色,若她此時懷有身孕,可解殿下燃眉之急!

“不若找主持診治一番?”

她言盡於此。

南宮嫣然知道此事事關重大,半點馬虎不得,在沒有確信之前,還不宜聲張,只是白雅這個情,她是欠下了。

南宮嫣然眼中泛著柔光,緩聲道:“聽聞你們今日下山,本想與你們一道,只我身子不適,唯恐拖慢了你們的進程,你們路上小心。”

“謹遵皇妃娘娘囑意。”

此時白雅想的卻是:若南宮嫣然當真懷孕了,賀傾情與董苼笙的流言得以沖淡。畢竟皇子妃剛有喜,若再把董苼笙疑似流產拿來說事,觸的可是皇家的黴頭。

眾人惜命得很。

白雅等人是午時前下山的,果然走至山腰,適逢大雨。顧及剛剛小產的董苼笙,眾人匆忙趕至四角亭避雨,然而雨愈下愈大,董苼笙低熱不斷,賀傾情打發護衛去尋附近的人家。護衛不負眾望,當真在山腰小路旁找到一戶農舍。

開門的是一個七旬老太,裏面還坐著兩人,三人目光警惕地看著她們。

老太佝僂著身子,單薄得恍若一折就斷。婦人膚色黝黑,瞧著年紀不大,手裏正拿著玉米棒,桌面放著幾根玉米和一碗子黃澄澄的玉米粒。女娃瞧著七八歲,紮著一對雙丫髻,手裏捧著一根地瓜吃了滿嘴瓜泥,瘦小的身子在婦人身後半遮半掩,神色怯怯。

“婆婆、嬸子,我們是百道寺的香客,適逢下雨,不好趕路,想跟你們借個地躲雨,不知使不使得?”說著玉竹掏出一錠十兩白銀遞給她。

老太老眼泛著亮光,滿是褶皺的臉皮微動,既不接銀子也不說話,原本坐著的婦人瞧,玉米棒子一放,擦了擦手,忙接過銀子,諂笑道:“使得!使得!”

玉竹笑了笑。

她們一行人,洋洋灑灑的有十四人,屋子約莫五十平方,勉強擠得下,女娃惴惴不安,黏在婦人身後睜著一雙烏漆的眼睛看著她們,婦人把女娃抱回房裏,徑自收拾桌子倒茶。

林藝蕊打量著屋裏的環境,眉頭輕皺:“家裏的妹子生病了,不知嬸子能否挪個空房出來讓她緩一緩?”

婦人一臉猶豫:“這……我們這地兒小,也就兩間房。”

林藝蕊聽了,讓芍藥又遞給婦人十兩白銀,婦人面露喜色,忙道:“現在時間尚早,我娘沒那麽早睡,我讓她給你們挪個地兒!”說罷火急火燎地進了其中一間房,不一會兒,老太一臉倦色地出來,白雅瞧著心感不適。然而董笙笙確實耽誤不起。

不一會兒,老太從竈房端了盆熱水出來,一同被端出來的還有十幾根冒著熱氣的地瓜。老太指著地瓜讓她們吃。

白雅鼻子輕聳,香糯的薯香傳來,肚子咕嚕,原來早已饑腸轆轆。玉竹即為小心地用銀針一一試過,待發現無異方小心剝開遞給白雅。

雨沒完沒了地下著。

董苼笙從低燒變為高燒,半昏半睡,眾人束手無策,只得打發護衛冒雨下山尋大夫,順便尋人擡軟轎來。

林藝蕊神色微斂,她只想讓董苼笙小產,卻沒想過要她的性命,若董苼笙有個好歹,她也不好交差,遂照顧得十分仔細。

賀傾情臉色蒼白,董苼笙病得越重,內疚越發不可收。手忙腳亂地要給董笙笙換帕子,失敗了幾次後,白雅看不過眼,把她拉到一旁強讓她坐著方安生。

林藝蕊、芍藥、紫箏在屋裏照顧董笙笙,白雅等人坐在廳裏,或看著越發昏沈的天色,或憂心忡忡,或打盹,只待雨停。

便在這時,木門再次被敲響。

“開門!”粗糲的聲音傳來,木門被拍得“咯吱”作響。

婦人忙上前,才放下門鑰,木門就被人從外強行推開,婦人不察,被撞得腳步踉蹌,幸而白雅在後頭扶著。

入目的是一個猴臉男子,滿臉戾氣,後面跟著五人,或肥或瘦,一臉不好惹的樣子。許是一路淋雨前來,渾身濕噠噠的,雨水沿衣服而下,很快就在地上匯成了一條小溪,直朝她們方向湧來。

可謂來勢洶洶,對方的目光實在說不上友善。

眾人目露警惕。

“相公。”婦人怯怯開口,想把人迎進屋子,奈何猴臉男一動不動。

“她們是誰?”猴臉男瞇著一雙小眼,目光在白雅等人身上一一劃過,像一條黏膩的毒蛇。

“看什麽看?”賀傾情首先憋不住氣。

婦人忙打岔:“她們是借地躲雨的香客,我和娘以為相公今日不回來,這才收留她們!”婦人也沒見過後面跟著的幾人,見他們個個都比自家男人孔武有力,心裏十分懼怕。

“香客?既然牛兄這裏早藏了人,又何必帶我們過來?”說話的是一名手拿斧頭的大漢,只見他斧頭一晃,木門瞬間破了個洞,驚得白雅心口一震。

猴臉男賠笑道:“哪能呢?這人是我婆娘招進來的,她不知道今日兄弟們大駕光臨。”說著,臉色瞬變,狠狠地刮了婦人一巴掌,啐了一口痰,厲聲道:“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把人轟出去!”

瞧著白雅等人的臉蛋,猴臉男眼中劃過可惜,然而聽聞大哥不喜女色。

“我們幾人因大雨不好趕路,特此借屋檐躲雨,既然大哥帶了兄弟回來,我們這就離開。”說罷,白雅給玉竹使了個眼色,絕口不提婦人收了自己銀子的事,玉竹忙收拾東西。

賀傾情皺眉,卻沒有多說什麽,對方瞧著就不好惹,她知道自己還有護衛有幾斤兩。不一會兒,護衛抱著儼然昏睡的董笙笙跟在眾人身後。

然而,就在白雅將跨出門檻的時候,他身旁滿臉胡絡腮子看不清面目的大漢突然道:“當真得來全不費功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