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銀楓去得晚了，早市都散得差不多，沒買到什麽食材。雞蛋是在一個農戶家買的，花了十文錢，那位大嬸足足給了他一籃子。那家人過於厚道，於是他又跟人買了一只雞，讓大嬸幫忙處理好了才帶回來。

回到茅屋，已然過午了。

他急急忙忙燒了竈，煮了雞蛋面，快熟時放了一些洗好的小青菜。

沒多久面條浮起來，他便撈了兩碗，自己吃的那碗沒有盛湯，只放在竈邊。

做好了面條，他立刻又開始做瓦罐雞，把清洗好的雞加了水，放到竈上燒。

燉湯要花很長的時間，若是先燉湯再煮面，他倆可能還要挨餓很久。

雞湯還沒煮開，他便將一碗放了荷包蛋和青菜的面條端到床前，發現唐曉霧還在睡，便輕輕推他肩頭，把他喚醒。

茅屋很小，竈臺就在床邊不遠，照理說他忙了那麽久，早該把唐曉霧吵醒了，他卻一直睡得那麽沈，可見傷勢極重。

白銀楓記得自己當初被河流沖到岸邊，醒過來時已過了好幾個月，那幾個月毫無意識，也沒有人發現，卻不知道自己當時有沒有呼吸。

或許唐曉霧假死沈睡，才是正常的狀態，他現在醒過來，反而空耗元氣。假死沈睡除了會讓旁邊看著的人擔心以外，可說毫無痛苦。

其實如果唐曉霧一直沒有呼吸，但是過了兩天軀體仍然沒有異狀的話，白銀楓也能醒悟了，但是心急如焚之下，他可能堅持不了兩天那麽久。

萬幸唐曉霧醒過來了，白銀楓也變得冷靜了許多。

唐曉霧死了，他可以當唐曉霧是他最親近的人，私心裏把他放在內心深處，永遠無人碰觸，但現在唐曉霧活過來了，他們就是兄弟而已。

“阿霧，我扶你起來。”

他把唐曉霧攙扶著，讓他靠在床頭，先餵他喝一點水。

唐曉霧微微睜開雙眼，將一只蒼白無力的手輕輕搭在他手腕上：“阿楓，我吃不了……多少，你先……顧著你自己。”

白銀楓只覺得他的手腕冰涼涼的，讓自己心痛不已，只說：“沒事，我還不餓。你少吃一點也行，待會兒雞肉熟了，就把兩只雞腿都吃了吧，補補身體。”

唐曉霧白皙的面頰上露出一點笑意：“我吃一只，阿楓吃一只。”

“都行。”

白銀楓不願意拂逆他的心意，答應了他。為了給唐曉霧補充元氣，這段時間肯定會多燉幾只雞，在吃上面總是足夠的，只可惜離大城比較遠，像唐曉霧曾經帶他吃過的山珍海味暫時是買不到了。

白銀楓一小口一小口餵他，不小心落幾滴湯汁在下巴上，還給他抹去了。

吃完雞蛋面以後，白銀楓將雞腿弄碎，餵給了他。

唐曉霧已有些困意，但仍撐著不睡，等著白銀楓把剩下那只雞腿吃完才肯休息。

白銀楓收拾完碗筷以後，把瓦罐密封好，又燒了一會兒，好讓雞湯一夜不壞。

他今天出門匆忙，很多東西沒買，明日還得趕早出去一趟集市。

吃完了面，他看了一眼天色。天還沒黑，卻看不到落日，烏雲陰沈沈的，像是晚上要下雨。

一層秋雨一層涼，酷暑難耐的七月好像還在昨天，下過幾場小雨以後，晚間的風就開始涼得沁骨，也不知受了重傷的唐曉霧受不受得了。

早上他打掃茅屋時便發現，屋頂的茅草有點少了，若是風雨稍大，多半是會漏雨的。

他便趕在天黑前爬到屋頂，又將茅草壓平。

好在趕得及時，剛剛粗略修葺結束，大顆的雨滴就開始從夜空中往下墜。

他只能躍下屋頂，回屋休息。

屋裏的床只有一張，唐曉霧入睡前非常貼心地把外面的那一半留給他。

他原本是想在地上清個地方睡的，以免影響到傷者休息，但此時疲憊之極，又想和唐曉霧擠一晚上應該也不礙事，便脫了外裳，往那空出來的位置躺下。

帶著唐曉霧離開見賢山莊以後，白銀楓一直處於焦慮悲傷之中，後來唐曉霧醒來，他雖然情緒緩和了許多，但一直忙忙碌碌，沒有半刻清閑，這一睡就十分昏沈。

醒過來時，陽光從破破爛爛的門縫中照進來，居然已到了早上。

外邊的雨還在下著，兩人並肩而臥，他的一只手被唐曉霧握在手裏。

想必是唐曉霧半夜醒過來，便將他的手牽住了。

白銀楓小心翼翼地掙脫了，沒想到還是驚醒了唐曉霧。

“阿楓，怎麽醒那麽早？”唐曉霧迷迷糊糊地，仍有些睡眼惺忪。

他說話已經比昨天利索很多，但剛一起身，便捂住了胸口，臉色煞白，顯然是身上疼得很了。

白銀楓連忙上前扶住了他。

“不要亂動，小心傷到自己。”

“嗯。”唐曉霧展顏一笑，慢慢靠在他懷中，“有你在真好啊，阿楓！”

白銀楓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溫言道：“說什麽呢，咱們不是兄弟嗎？”

“是啊，咱們是最好的兄弟，這個世上，只有阿楓對我最好了，我以後，只想跟阿楓在一起。”

白銀楓沈默了一會兒，說：“說這話還早得很，等你傷好了再說吧。”

他扶著唐曉霧，讓他躺下。

唐曉霧抓住了他的手腕，目中柔情似水：“阿楓，外邊下著雨，你去哪？”

“屋子漏水了，我去廚房找個碗接一接。”

唐曉霧才松開了手，目送著他去忙碌。

白銀楓先是拿碗接了水，又從竈底下挖了些竈灰，把屋子裏蜿蜒的水跡吸幹凈。

茅草到底還是薄了些，改日天晴，還得重新加草鋪一次。

唐曉霧忽然開口道：“對了，阿楓，我懷裏的東西你見著了嗎？”

白銀楓低著頭掃著竈灰，頭也不擡地回道：“都取出來塞在包袱裏了，包袱就放在那邊角落。大羅金丹我也放裏面了。”

唐曉霧應了一聲，又道：“阿楓，我身上這傷只怕還要一個多月才能下床。等我好了，咱們就回谷吧？谷裏的宅子比這屋子堅固得多了，而且到時咱們有兩個人手，收拾起來也容易。谷外人心險惡，我以後是再也不想出谷了。”

白銀楓安慰道：“傷病的時候是脆弱些的，等你好了就不這樣想了。”

“哪有，沒受傷前我也這麽想的。”

“你那麽多外室，還找不到人和你回去？”

唐曉霧莞爾一笑：“阿楓，你吃醋啦？我沒有其他人，就只有你了。”

“都是兄弟吃什麽醋？我把雞湯熱一熱，你先吃點東西。”

白銀楓說完，便往廚房去了。

唐曉霧的話，半真半假。

他說沒有其他人，白銀楓是信的，倒不是信得過他的人品，只是他現在過於小心謹慎，可能暫時還接受不了一個陌生人在身邊。

至於其他的話，可以一笑置之。

長生谷裏的宅子都是先人修建的宮室樓閣，住個百來人不在話下。當初鐘絮帶著他倆同住，常住的宅子就三五間。

他們小時候就在廢棄的老宅子裏捉迷藏，找的人是精疲力竭，躲的人也是灰頭土臉。

如果他們還是小時候，三五間宅子也夠他們住了，但白銀楓並不相信唐曉霧真能待那麽久。就算他把屋子全清出來，又能讓唐曉霧住幾天？

而且唐曉霧居然說谷外的人心險惡……按著唐以風那種心機，誰險惡得過他？別開玩笑了。

一天的雨都沒停，山路泥濘不堪，白銀楓自然無法出門去采買。

還好昨天買的這只雞足夠大，唐曉霧的食欲也沒上來，只吃了幾塊肉，喝了一碗湯。除了雞湯以外，面條雞蛋都是足夠的。即便接下來的兩天都沒辦法出門，也不會挨餓。

早上說的那些話，似乎耗盡了唐曉霧所有的力氣，他吃完東西便沈沈地睡了過去。白銀楓看他言語流暢，還以為他好得很快，結果並沒有。

還不知道這家夥是不是為了和他說話，又偷偷用了燃燒氣血的邪功。

由於擔心把唐曉霧喚醒，打擾了唐曉霧恢覆，接下來的兩天，白銀楓便不再主動喚醒他。

倒是唐曉霧半夜醒來時，看到他靠坐在床邊，很是心疼自責：“阿楓，你怎麽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甜，便不叫你了。今天燉了烏雞紅棗湯，要不要喝點？”

唐曉霧目光仿佛秋水，柔聲道：“阿楓，真是辛苦你了。我真想快點好起來，跟阿楓一起回谷。”

“想要把傷養好，就該好好吃好好睡才是。還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我，需要買些藥回來煎著喝嗎？”

唐曉霧笑道：“若是買藥，只怕會引起別人註意，還是不必了。再說只要有阿楓在身邊，我就比吃什麽補藥都強。”

白銀楓敷衍地笑了一下：“先把湯喝了再說吧，不然待會兒就涼了。”

唐曉霧顯然是勉強打起精神來與他調笑的，白銀楓端著的一碗湯餵到一半，他便睜不開眼，靠在床頭睡著了。

白銀楓端著一碗還剩一半的湯，只覺得心中難受。

他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沈悶乏味，以至於傷病中的唐曉霧，還要勉強打起精神，絞盡腦汁地來逗他。

現在兩人在一起都能這麽不自在，若是去到遠離俗世的長生谷，只怕更難了。

唐曉霧的這個提議，很是讓他心動，但他知道自己沒法答應。

如果是前年，他們相逢在京城街頭，唐曉霧提出這個建議，他一定迫不及待地答應。如果是在去年，他剛開始淪落到愛晚樓，唐曉霧就找回了他，提出這個建議，他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但是，現在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他在愛晚樓吃了一年的苦，受了一年的罪，這一年他變得自甘墮落，林以風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占有了他。

那段時間雖然他想著要離開，可是從來不付諸行動，林以風給他一點好處就能讓他猶豫不決。

他一直否認小銀子這個身份，但他心裏知道，那個低賤、不自愛，為一點吃食就能出賣自己的小銀子早已與他融為一體。現在就算唐曉霧不看低他，他也看不起自己。

所以，即便不談感情，他也沒法和唐曉霧回長生谷去。

這並非林以風的過錯，只是林以風讓他認清了自己。如果林以風不是唐曉霧，而是一個陌生人，他很可能也會做出相同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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