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霧開始兩三天才能醒過來一會兒，但是醒著的那段時間越來越長，精神也越來越好，後來幾乎每天都能醒來，白銀楓也就沒那麽擔心。

他除了買菜做飯以外，閑著沒事就加固茅屋，再打些柴火儲存起來。

一旦開始下雪，唐曉霧還沒能痊愈，他們很可能便要在此處過冬。

天氣一天天冷了，他擔心唐曉霧受寒，又去買了被褥和冬衣。

貼在鎮上的海捕文書經了風吹雨打，已有些糊了，想必那場風波已然過去。

鎮上的茶樓酒館偶然會有武林中人在閑聊，白銀楓每次都像尋常人一樣，目不斜視地路過。

武林盟主遇刺究竟是一件大事，只要留意，所有人都能從別人閑言碎語中，聽到一點相關消息。

起初江湖中人都為一代豪俠的隕落而可惜，為長生谷的殺人不眨眼而痛罵不已，但是過了半個多月，又聽說楚平泰的賬本流傳到了江湖，其中涉及到了很多江湖和朝廷的人。

有人為了掩蓋自身醜聞，有人為了探聽秘密從而鉗制對手，於是許多人開始搶奪賬本，江湖上又掀起了一片血雨腥風。

倒是大羅金丹的事沒怎麽聽到消息，想必是楚平泰不想讓人知道他手裏有大羅金丹，從不把這丹藥拿來交易。

如果白銀楓是無關路人，他或許會對相關事情很感興趣，聽別人轉述的八卦都能聽得津津有味。

但他是局中人，便只覺得塵埃落定，無甚可說。

唐曉霧報了仇，江湖事了，便能安心回谷，但他卻還有事沒做。

從陸清風嘴裏得知，白家上百口人都被押到京城受審，他總要去看一看。

小時候，雖然幹娘待他如同親生，但他有時也會想，自己親娘應該也像幹娘一樣的美貌溫柔。

後來跟了白家的人回去，他才知道，自己母親當初遇到了什麽。

她對白家理應有恨，很可能同樣恨著自己，不然不會在懷胎七月時片刻不能等，非要離開白家。

也許她早已不在九泉下看著自己，早早就投胎了。

白銀楓自然是祝福她的，前年他和白家做了了斷，還了白家撫養他的恩情，再不與白家來往，除了因為遇到唐曉霧以外，還有一半的原因便是因為生母的緣故。

只是，這次白家這麽倒黴，是受了他的牽連，所以無論如何，他也要去京城看一眼。

回到茅屋，他開始燒竈做飯。沒多久，香味就開始逸散開來。

唐曉霧養了一個多月的傷，此時已經能自行起身，只是下床還有些艱難，不能久立。

“阿楓，你煮了什麽飯，好香啊！”

白銀楓一擡頭就看到他要下床，連忙上前阻止：“你怎麽下來了？快回去躺著。”

“整天躺著，腰都要斷了。阿楓又忙著，都不肯陪著我。”

“等我燒好了飯，就端過來陪你一起吃。”

“真的？這次可要陪久一點，不要趁著我睡著就下床。”

“嗯。”白銀楓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他感覺唐曉霧變得有些黏人，或許是久病的緣故，讓唐曉霧沒有足夠的安全感。

明明沒做什麽菜，唐曉霧就叫著好香，白銀楓不禁有些汗顏。他早上買到一些香菇，本想燉雞湯的，但最近三五不時地就燉雞湯，怕是唐曉霧已經吃膩，便燉了香菇排骨湯。

排骨燉了許久才酥爛，入了冬，天黑得又更早了些。

唐曉霧吃了排骨以後很喜歡，讚不絕口。

白銀楓打了水給他洗漱時，他道：“阿楓，我感覺我好得差不多了。”

“真的好了嗎？”

唐曉霧笑而不答。

白銀楓只覺得眼前一花，唐曉霧的手從他頭頂掠過。

他定睛看時，唐曉霧手裏多了一片紅楓葉，目光註視著他，楓葉輕輕貼近了唇邊。

白銀楓淡然地移開了眼。

“看來你恢覆得不錯。”

“這下你放心了吧？趕快將身子養起來，看著好像又瘦了，教人好生心疼。”

“哪有瘦？這些天你吃不完的都歸了我，我都胖了不少。”

“我不信，明明看著有些憔悴。你站近一些，我要仔細看看胖在哪了。”

他伸手要去拉白銀楓，白銀楓卻是往旁邊一避，說道：“肚子上都是肉，有什麽好看的。”

唐曉霧認真地道：“雪白的肚皮我也喜歡。只要是阿楓的，我都喜歡。”

白銀楓轉身去收拾水盆帕子，一邊說道：“等你全好了再說吧。該休息了，要不要我把蠟燭移遠些？”

“好吧。”

白銀楓收拾好以後就往廚房去了，順便把蠟燭移走，以免影響唐曉霧休息。

“對了，明天你想喝什麽湯？”

唐曉霧想了想道：“不是還剩一條鯽魚養在盆裏麽？就做個鯽魚蘿蔔湯吧。”

“那行，我明天就去買蘿蔔。”

白銀楓去了竈臺，唐曉霧坐在床邊，看著那邊的微光，忽然有點後悔。

蘿蔔買回來都是埋在土裏，天氣冷就直接放外邊。他以為蘿蔔還有剩，卻沒想到已經吃完了，讓白銀楓又要出門一趟。

不過如果蘿蔔也沒有的話，家裏多半只剩下白菜了，所以白銀楓無論如何都要出門一趟的。而且其實他的身體還沒好利落，若是阿楓剛才要與他比試，他定是要露餡。

他這體質有些麻煩，恢覆時便會沈睡不醒，失去了很多和白銀楓病中親近的機會。

先前白銀楓功力恢覆以後，便借口要勤練武功，離他遠遠的，讓他感覺到白銀楓似乎想和他保持距離。

他當然不願意報仇以後，白銀楓再與他分道揚鑣。只是他雖然心急，卻沒有什麽辦法。

臨敵時，他用了天魔解體大法，邪功的反噬過強，讓他很快就人事不知。

醒過來見到白銀楓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俊臉上淚痕未消，他忽然便回想起了小時候有段時間，他生了白銀楓的氣，白銀楓卻還一直跟在他後面。

心煩氣躁之時腳下一滑，他從一塊巨石上摔下去。醒來發現白銀楓也跟著跳下來了，手腳全被荊棘蹭破，臉上哭得一道泥一道汗。

那時的阿楓漸漸變成了眼前的模樣。

唐曉霧只覺得說不出的心疼。

阿楓很少哭的，他以為阿楓已經長成了一個堅強的男子漢，不會再哭了，沒想到自己還是讓他傷心難過。

自己當初在妓院，實在不應該那樣戲弄他，他當時一定很擔憂害怕吧。

在地牢中養好傷後，他曾經易容改裝，試圖重新進入三山觀，尋找阿楓的蹤跡。但是三山觀被人重重把守，幾乎連一只蒼蠅也飛不進去。他便知道，那麽多人一遍遍搜尋，白銀楓斷然沒有幸存的可能。

連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都沒了，唐曉霧心如死灰。

於是，回谷尋找先人典籍，打算報仇雪恨時，他就特意挑了天魔解體大法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功法來練，其實是存了死志。

後來在妓院中尋到了白銀楓，他再用這種功法便不合適了，但倉促之間，除了這套邪功以外，實在沒有其他更適宜的功法來克制楚平泰的武功，楚平泰的功力畢竟比他多了二十年有餘。

受傷這些日子以來，白銀楓就圍著他前前後後地忙碌，破敗不堪的茅屋也逐漸變得堅固結實，可見他睡著的時候白銀楓也一點沒閑著。

重傷躺在床上，完全動不了的這一個月，唐曉霧反倒覺得心境平和，看到白銀楓忙碌，他仿佛自己回到了小時候沒有出谷的那段時光。

頭一次，他沒有時不時地就回憶起雲濤，那個曾經傷害過他，讓他再也不願意相信世間還有任何一點陽光的男子。

連那樣完美的男子都會背叛他，世間還有誰可以相信？

但是這段時間，他發現自己的想法改變了，阿楓和所有人都是不一樣的，他決定以後和白銀楓回長生谷隱居，對他像對自己親兄弟那樣。

白銀楓將他照顧得很是周到，而且他提出和白銀楓一起回谷之時，白銀楓沒有反對，想必他也是願意的。

他們倆比以前更有默契了，他多次在阿楓面前說“我們是兄弟”，阿楓也默許了，可見是答應了他，會和他做永遠的兄弟。

其實做兄弟比做愛人要好多了，情愛易變，不能久存，只有兄弟之情是一生一世也不會改變。

不管他做錯什麽，阿楓都會原諒自己，包容自己，同樣的，不管阿楓做錯什麽，自己也會憐惜他，抱抱他。

就這樣一直和阿楓快快活活地在一起，真是再完美不過。

反正他也打算以後再也不和谷外的人發生牽扯了。

他體內肺腑的傷勢已好了八九成，可以動用功力，只是不可持久，還得再休養八九天才行，但不想讓阿楓擔心，便騙他說好了。

既然人好了，他無論如何不許白銀楓再躺在地上睡覺，明天開始定要拽他上床，讓他和自己一起睡。

唐曉霧越想越是歡喜，閉上眼睛，沈沈地睡了過去。

……

這一覺睡得很是舒坦。

唐曉霧醒來時，天已大亮。

白銀楓沒在屋子裏，想必是出門去買蘿蔔了。

廚房的鍋裏隔著熱水放著一疊餅子和一碗昨天晚上留的排骨湯，用蓋子蓋著。

最近這幾天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每天都能吃上兩頓飯，白銀楓出門前就會給他留菜。

今天這碗湯裏的排骨卻似乎多了些，以他此時飯量，足夠他再吃兩頓。

他忽然有些不妙的預感。

食不下咽地吃了一點，他便再也吃不下去。

猛然間，他想到什麽，忽然跑到墻角拎起那個熟悉的包裹。

這包裹是白銀楓指給他看過的，他懷裏的東西都在裏面。因對阿楓十分信任，這些天明明就近在一丈開外，他卻一直沒打開看看。

裏面放著他懷裏取出的銀票、金葉子、火折子，還有用小布袋放著的幾十枚蠟丸，所有東西都在，但那枚黑色嵌金絲的令牌，卻已不翼而飛。

唐曉霧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陰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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