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銀楓凝視著唐曉霧的面龐時，發現他下巴和脖子上的血跡沒擦幹凈。

唐曉霧向來有潔癖，身上臟了怕是會讓他不喜。

早上收集的水還有不少，放在墊了葉子的石坑裏。他是想留著給唐曉霧喝的。若是唐曉霧醒不過來，這些水也用不著了。

白銀楓便解開了唐曉霧的衣帶，扯開他的衣襟，打算仔細擦洗一番。

忽然，唐曉霧的懷中似乎掉出了個東西出來。

他心如死灰，做些什麽都像是有些麻木，看到那塊黑色非金非木的令牌時，定定地看了一會兒，才拿了起來。

這塊令牌很面熟，似乎裂過，但用金絲修覆了。許是唐曉霧請了能工巧匠，令牌上布滿了金燦燦的冰裂紋，居然比原先的樣子還好看一些。

唐曉霧說過這塊令牌幫他擋了穿心一箭，白銀楓以為令牌毀了，雖覺得可惜，但他既然與長公主再無緣分，令牌自然無用，也就沒有多想。

沒想到唐曉霧居然還留著它，甚至貼身藏著。

白銀楓明白唐曉霧對自己的歉疚之情，但是體會不深，甚至覺得煩悶，恨不得唐曉霧忘記那段記憶才好。

如今見著他私藏著這自己送給他的東西，珍重萬分，白銀楓更覺得心疼。

或許，自己不在的那段時間，唐曉霧心裏的痛苦比自己現在更深。

在一起的那段時間，唐曉霧應該覺得很勉強吧，竟然要用這塊碎過的令牌提醒他自己，要對他好。

雖然那段時間，白銀楓沒感覺很開心，但唐曉霧可能已經盡了他最大努力了。

白銀楓看了這塊令牌一會兒，放到了自己懷中。

他不想再讓唐曉霧再為難下去，甚至暗暗在心裏做了個決定。

如果唐曉霧能醒過來，他就把對唐曉霧的這段感情了斷個幹凈，不要再讓彼此都感到煩惱痛苦。

他剛剛做了決斷，便似乎看到唐曉霧的眼睫毛似乎動了一下。

他已經坐了很久，其中無數次感覺唐曉霧似乎是醒過來了，但每次都是失望。

所以他不知道這次是不是又是幻覺，有些木然地凝神看去，卻見那扇子似的睫毛又扇了一下。

他這才確信自己沒有看錯，激動地撲上前去，慌忙地試探唐曉霧的胸口和手腕脈搏，發現跳得雖然很慢，但是的確是在恢覆。

“阿霧，你終於活過來了！”白銀楓幾乎忍不住哽咽出聲。

唐曉霧睜開眼睛，眼前漸漸由朦朧轉為清晰，看到面前的男子雙目紅腫，一張俊臉上似有淚痕。

他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恢覆，心中憐意便已泛濫，想要伸出手，將對方抱一抱。

只動了一下，他便感覺身上每個地方都疼，疼得完全動不了，不得不呻吟一聲。

白銀楓立刻回過神，阻止他亂動：“阿霧，你的身體被天魔解體大法反噬，受傷不輕，應該先好好歇息才是。想不想喝點水？”

看到唐曉霧微微頷首，白銀楓便用葉子餵了他一點點。因為五臟六腑都可能有破碎，不宜喝很多水，只能稍稍潤個口。

喝完了水，唐曉霧又顯出了非常困倦疲憊的模樣。

白銀楓又道：“你是不是需要睡覺才能恢覆？那你好好快休息吧。其他事情都有我，你不必擔心。明天我再去附近打探一下，看看這附近還有什麽地方適合養傷，在山洞裏還是不夠安全。”

唐曉霧嘴唇微動，白銀楓靠近了才聽得清。

“阿楓……”

白銀楓只當自己考慮得不大周全，可是他們現在有傷者，勢必會引起江湖人的註意。

盟主遇刺究竟是大事，楚平泰的舊交好友和朝廷一定不會放過他們。所以他們現在藏在山林中，暫時過了這段時間才最穩妥。

他細想了一下，仍然想不到還有什麽方法，問道：“還有什麽事麽？”

唐曉霧勉強將右手擡起一些，似乎想要與他交握。

他楞了一下，試探地把手放在唐曉霧的掌心。

唐曉霧費力地合攏了手指，握住他的，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

他滿臉病容，唇上毫無血色，但這一笑，卻是說不出的楚楚動人。

白銀楓心裏漏跳了一拍。

看到唐曉霧再次閉上眼睛，似乎打算休息了，他才回過神，想要把手從他掌中抽出，卻被他握得緊緊的。

都已經傷成這樣了，手勁還這麽大。

白銀楓不想驚醒了他，便坐在一旁，待他睡熟了才抽回了手。

他依然記得，自己做了那個決定以後，唐曉霧才醒過來的。

或許天意就是讓他揮劍斬情絲。

唐曉霧已經醒轉，他心中大定，便不似先前那麽渾渾噩噩。

想到再過一會兒太陽就要下山，他們這幾天的水源還沒解決，白銀楓便在洞外稍微做了些遮掩，在附近尋找水源。

白銀楓和唐曉霧浪跡江湖時，常常需要在野外生存，自然知道，如果要在山林中長住，尋找溪流和湖泊是最要緊的。但他昨天晚上入林前沒有註意，只想著往沒人的地方去，現在找水源便越發困難。

天黑之前仍然沒找到，他便打算明天再找。山洞那邊必須要有人守著，晚上若是有野獸聞著血腥味，便會十分危險。

萬幸他最後找到一些野果，酸酸甜甜的，味道還不錯。

白銀楓便用衣裳兜了一兜回去，野果不僅能解渴，還可以充饑。

回到山洞以後，看到唐曉霧沒有醒來，他試了試他的鼻息還在，似乎沒有剛才那麽微弱了，心裏便輕松了一些。

入夜以後有些冷，白銀楓便找了枯枝，引了火折子，在洞口的方向升了篝火。

坐在篝火旁邊，他又困又累，卻睜著眼睛不敢睡覺，直到快天亮，危機已去，他懈怠了一些，又整整兩天一夜沒合眼了，不由自主地昏睡過去。

不過片時，白銀楓就已一驚而醒，轉而看向身旁，卻看到唐曉霧靠坐在山壁上，笑吟吟地看著他，可惜面上蒼白如紙，和昨天晚上相差無幾。

“阿霧，你怎麽起來了？快躺下！”

唐曉霧輕笑道：“想……看看你。”

他聲音極低，白銀楓要很仔細才能聽清。

他知道自己現在有多狼狽，也不知道唐曉霧為什麽會誇他。多半是他大難不死，所以看什麽都覺得好。

想到此處，白銀楓便有些惱怒：“你先前不是答應了我，要拖延時間，等我過去的麽，為什麽要用這麽危險的功法？你不知道我看著你沒了氣息，心裏有多難受？”

唐曉霧輕輕一笑：“我當初……也是一樣。就當作扯平了，行麽？”

“行，怎麽不行？”白銀楓哼了一聲，“我出去打探一下，看看附近有沒有獵物。”

唐曉霧既然這麽說，他自然無話可說。心裏卻是忍不住想，唐曉霧這麽做，是為了懲罰他，還是真的想扯平了，從此不虧欠他的？

不過不管唐曉霧怎麽想，都與他無關了。

在山洞住著，到底有些不安全，山裏時常會遇著猛獸，以前還可以輪流守夜，但現在唐曉霧受了重傷，白銀楓也有困倦的時候，山洞便不那麽方便了。

白銀楓昨天晚上是往南邊尋找水源的，既然沒有收獲，便換了其他方向。

他在附近兜了一圈，沒發現兇獸的痕跡，倒是發現了一間廢棄已久的茅屋。

茅屋附近吧不遠處就有一條小溪，茅屋裏遍布著蜘蛛網，但是有竈有床，都還能用。

這地方十分偏僻，想必是獵戶留下的，附近的獵物遷徙了，獵戶便把屋子廢棄了。

白銀楓很是高興，粗略地打掃了一番，便去接唐曉霧過來住。

路上運氣不錯，還獵到了一只獐子。

回到山洞時，唐曉霧果然已經昏睡過去。

白銀楓沒吵醒他，背著他便走。

倒是唐曉霧伏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叫了幾聲“阿楓”。

他停下腳步輕聲詢問，唐曉霧似乎醒了，笑著回答沒事。

把唐曉霧安頓好以後，他把細刀留給唐曉霧防身，自己拿了獐子，準備去附近鎮子換些鍋具。

為了刺殺，他們身上的東西帶得極少，白銀楓身上還有一點碎銀，唐曉霧的就只有金戒指和銀票之類的了。若附近只是個小村鎮，金銀定然找不開，倒不如手裏這只獐子好使。

若在往常，吃些烤肉也沒什麽，但現在唐曉霧重傷未愈，吃不了烤肉，只能給他燉些湯水。

只是雖然都是湯水，但卻有很多品種。白銀楓對唐曉霧這些年的口味有些摸不準。

“阿霧，你想吃什麽，我去附近市集買。”

唐曉霧睫毛輕輕顫動，眼神清澈：“想吃阿楓下的面。”

白銀楓呆了呆，又聽得唐曉霧道：“再吃兩個蛋。荷包蛋。”

白銀楓似乎感覺他話裏有些古怪，但一時沒做他想，回道：“雞蛋面是麽？這個容易。我先走了，去晚了怕市集都沒人了。”

唐曉霧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白銀楓就拎著那只獐子走了。

茅屋附近就有小路，沿著路南行，漸漸回到官道上，他走到了一座大鎮。

鎮上果然有關於見賢山莊兇手的海捕文書，沒有人像，可見並沒有人知道是他們動的手。

他身上雖然有血跡，但帶著獵物，便不顯得突兀了。

他去一家酒樓把獐子賣了，添了錢買了鍋具碗筷，再買些食材，便沒再多做停留，踏上了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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