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大的悲傷讓白銀楓兩行熱淚滾滾而落，當意識到自己流淚時，他茫然了一會兒，情緒稍稍平穩了一些。

唐曉霧雖然屢次騙他，但在大事上卻從來沒撒過謊。如果在生死大事上騙他，唯一的可能就是，不想讓自己阻止他報仇，除了這次，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

可是白銀楓並不覺得有什麽非要在這個時候動手的理由，甚至讓唐曉霧動用了天魔解體大法這種邪功。

他們還年輕，過兩年再來其實並不晚。

回想起唐曉霧倒在自己懷中時仍然篤定從容的神態，白銀楓越發覺得自己想得沒錯。

唐曉霧一定沒死……不不不，他一定還活著，自己不能再想著這種可能。

他冷靜下來，心想或許唐曉霧過段時間就醒了，反倒是他現在帶著唐曉霧才跑出了十幾裏，距離見賢山莊不遠，若是有人尋著血腥味尋過來，怕是有些不妙。

他擦了擦唐曉霧面上的血跡，露出一張俊美的面龐。

此時唐曉霧已經不流血了，但面色蒼白，沒有一點生機。

他顫抖著用手抵在唐曉霧的胸前，輸了一段內力進去，卻是宛如石沈大海，無影無蹤。

他心裏越發感覺到涼意，只能不斷安慰自己，唐曉霧一定還活著，他所見所覺不一定是真的。

說不定過一會他醒過來，還要嘲笑自己是在大驚小怪。

這種惡劣的玩笑，唐曉霧的確能開得出來。

雖然唐曉霧博聞強識，雜學無數，但在白銀楓眼裏，他的性情確實有些幼稚。

想必是唐曉霧幼年時父母先後去世，受的創傷過大，自己後來又意外離開了他，再加上他本身體質的問題，導致他一直沒法和別人深交，他的性格也就一直停留在那個時候沒有再長大。

再次將唐曉霧負在身後，白銀楓一只手往上托了托，另一只手拿著唐曉霧所用的細刀探路。

出山莊前，他擔心可能會遇到追兵，於是便將這柄細刀隨手系在了腰間。

這柄刀比他所用的長劍還輕便些，帶著不礙事，而且他接下來要走的是小路，黑暗中可能會有灌木藤蔓阻道，刀在劈砍上比劍容易一點。

只是發現了唐曉霧沒有呼吸以後，他感覺自己腿腳酸軟，渾身的力氣都似乎少了一半。

他不斷地試圖去回憶，自己提出要和他兵分兩路的時候，唐曉霧的臉上是否有遲疑的表情。

然而無論怎麽回憶，記憶都不夠清晰。

那個時候唐曉霧因為皇帝的口諭而心神不寧，自己不願意多做停留，又加上見到仇人分外眼紅，便沒有註意唐曉霧是否為難。

唐曉霧一答應，他便急匆匆地離開了。

難不成是因為皇帝要殺他，他傷心過度，所以不想活了？

白銀楓一念及此，又覺得這種可能也不是沒有。

唐曉霧年紀輕輕，遇著像那人一般的俊秀人物，從此情根深種，不可自拔。

雖然他答應過自己，再也不會主動去見那人，但是誰知道他心裏是怎麽想的？

或許為其生為其死也不是沒可能的事。

都什麽時候了，他還在為了那個人尋死覓活！

白銀楓傷心憤怒之下，險些就想把人放下來揍一頓。

但這只是他單方面的猜測而已，他並不清楚唐曉霧當時在想什麽，而且他不能讓唐曉霧傷上加傷，想想只好作罷。

其實從去年重逢開始，唐曉霧心裏想什麽，他已經捉摸不透了。

如果當初沒有分別，自己沒有為了給他們倆找個依靠，去往白家，而是一直兩個人相依為命，或許唐曉霧的性情能好一點。

白銀楓無奈地嘆了口氣，現在說這些太晚了。

幹娘去世前讓他們互相照顧，結果是他先跑了。現在，沒有和唐曉霧仔細商量就沖動地去找陸清風報仇，導致唐曉霧一個人面對強敵。

自己的過錯並不小。

而曉霧可能並沒有多想，他大概是真的認為，以他的體質可以死而覆生，能扛過天魔解體大法的反噬，但他也不是沒玩脫過。

在破廟那一回他就失手了。

雖然那次他顯得很自然，似乎就等著自己認出來，但在被打的那一瞬間，他應該是出乎意料的。

他多半還想拖到次日早上，再對自己狡辯，但那晚的月光誰也沒想到。

白銀楓微微有些迷茫，他其實覺得，唐曉霧沒暴露身份的那段時間，自己還比較自在一些，現在卻要面對很多事情。

至少現在，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唐曉霧生死未蔔，他都要負一點責任。

若是唐曉霧就這麽去了，他活在這世上也沒什麽意義，大不了就追隨唐曉霧去了。

可是在九泉之下見到幹娘，又該怎麽面對呢？幹娘若是所有事情都知道，說不定會以為他是來殉情的，那可如何是好。

白銀楓阻止自己胡思亂想下去。

唐曉霧應該是不會死的，他應該好好找個地方，把人安置妥當，再等待個三……五七天，安然等他醒過來。

讓白銀楓失望的是，今夜沒有雨，無法完全隱藏行蹤，好在月色不錯，能照得清他所走的這條小路。

深秋過後，北邊的樹大多都落了葉，樹影稀疏，樹上零落地站著幾只夜貓子，直勾勾地看著他們。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白銀楓依稀能聽到很遠的後面有人追逐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他焦急起來，顧不得手腕酸脹，飛快地披荊斬棘，往更偏僻的小路而去。

他背著人，不管不顧地疾行了兩三個時辰，直到東方漸漸有了亮光，身後沒有一個人的蹤影，他才緩了腳步。

又過了不久，他發現路邊有一個山洞，幸運的是，洞內沒有野獸的痕跡，可以用來落腳，他便把人放下來。

想到曉霧皮膚細嫩，可能受不了地上的石子磨礪，於是，他用落葉給他墊了一層。

白銀楓怔怔看了唐曉霧一會兒，發現他雙目緊閉，嘴唇幹裂，明明像是睡著的模樣，卻是心跳停止，仍然沒有任何快要覆蘇過來的跡象。

他心裏又是一陣止不住的悲傷湧上。

沿路過來沒有見到溪流，於是他去收集葉子上殘留的露水，顧不得自己也一晚上沒吃沒喝，還背著人跑了一夜，他將露水塗在唐曉霧的嘴唇，好讓曉霧醒過來，不會感覺到口渴。

太陽漸漸升起，又是新的一天到了。

追兵沒有來，想必他走了很遠，已經擺脫了追兵。

白銀楓看著地上的唐曉霧發呆。

一個人守著是很容易胡思亂想，他忍不住去想，曉霧會這麽沒了麽？

長生谷血脈就他一個了吧？他這一去，長生谷是不是就……滅門了？

當初幹娘去世，叮囑曉霧以後要壯大長生谷，不要讓他們僅存的這一支斷絕。

他在旁邊聽了一些，還以為這事好辦，不就是練好武功，多收幾個弟子的問題，自己也可以幫忙，所以沒怎麽放在心上。

現在他知道了唐曉霧身上的血脈，才發現這事有多難。

曉霧先是看上了一個不可能的男人，又和他攪在一起，完全沒想過要找個姑娘生兒育女。

現在更是……可能連人都沒了。

白銀楓有些恍惚。

其實這些事唐曉霧自有主見，輪不到他來置喙。但是他對唐曉霧的感情，可能比去年三山觀後山時的更深了一些。

明明這個家夥又刁鉆又壞蛋，自己已經決定要和他保持距離了，偏偏對他越來越牽掛。

他就像一個無形的漩渦，把自己旋轉到他周圍。自己越是靠近他，處境就越是險惡，直到被絞成碎片。並且面前這個罪魁禍首還毫無所覺。

雖然他們親如兄弟，相處時也挺愉快，可是為什麽有時會這麽折磨痛苦。痛苦得他甚至懷疑，即便唐曉霧蘇醒過來，自己也會在不久之後早逝。

他輕輕摸著唐曉霧的面龐，失神地道：“快醒過來啊，阿霧。你不是喜歡我叫你‘哥哥’麽，只要你願意醒過來，我可以一輩子叫你哥哥。”

躺在地上的唐曉霧卻是無聲無息。

傍晚的風卷著落葉，飄然而過，溫度漸漸低了下來。

深秋的晚上已經很冷了。

白銀楓不知此時應該怎麽辦，是燃起篝火驅逐野獸，順便讓唐曉霧的身體回暖，還是保持這個樣子，畢竟溫度升高會加快了屍體腐朽的速度。

他並不害怕屍體，甚至覺得這樣的廝守是他們從來沒有過的親近，他心裏甚至有些一點安寧和繾綣。

以前的相處，基本上都是在鬥嘴，雖然他心裏有喜悅，那種鬥嘴其實和小時候的吵架有了細微的區別。

只是被他刻意無視了。

白銀楓枯坐著，思緒飄去了更遠的地方。

他想起了前年入冬時在京城，他看到那個穿著淡黃道袍，唇角帶笑，緩步從巷口走過的年輕男子。

他明亮的眼神恰如當年，但卻帶上了一種別樣的風流俊逸。

自己的心神像是被蠱惑了一樣，只想從此追逐著他，直到天地盡頭。

可惜這樣的想法倏然而過，他根本不敢去細想。畢竟他們比一母同胞的兄弟還親，如果不是少年時分隔過一段時間，讓唐曉霧有了些新鮮感，唐曉霧可能對他一點興趣都不會有。

他又想起了他曾經激動地抓著他的手，問他：“阿楓，你相不相信一見鐘情？”

“是的，我相信。”他摸了摸唐曉霧冰冷的面龐，仿佛囈語似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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