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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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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氏遠望著花轎轉到了另一條街道, 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視線,自此以後,言傾就要走她自己的路了。

杜氏默默地看了一眼汴京城今日的天空, 日光透出雲層, 薄薄明亮地撒在對面青色的琉璃瓦上,春風吹過, 帶來不知從哪家院兒裏飛出來的杏花,單薄, 微粉。

一旁的銀九見夫人目中隱有擔憂, 寬慰道:“夫人, 您且放寬了心,沈樞相自是會好好待顧小娘子的。”

杜氏喃喃嘆道:“我何嘗是擔心這個呢,不過是……”

忽地對上和她一起送言傾出閣的諸位夫人的眼睛, 心上一突,這時才緩過神來,笑道:“都說女兒是娘的貼心小棉襖,我家曦兒卻是上輩子的小祖宗, 倒是絮兒,才有個小棉襖的模樣。”

京兆尹府的榮夫人笑道:“還是杜姐姐有福氣,收了一個這般可人疼的小娘子。”

眾人一起說說笑笑地往宴廳去, 站在角落一隅的鄭荇緋望著已然看不見的迎親隊伍,好像已經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待眾人都走了以後,身邊的小女使輕聲喚道:“小娘子, 小娘子!”

鄭荇緋並沒有看女使一眼,微微點了頭,卻是直接往林府門外去,鄭家女使匆匆地跟著自家主子。

走了一段路的甘以芙回頭的時候,便見先前魂不守舍的人,已經沒了人影,斂了眉,繼續挽著夏元珊的胳膊往前走。

***

沈府裏頭,顧言傾手裏牽著紅綢的一端,聽著喜娘的唱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顧言傾從蓋頭底下看到一雙精致的黑皮靴子,一雙精致繁覆的雲頭錦履,心裏暗暗訝異,沈家三房兩口子到底還是來了。

坐在上頭的高堂是沈溪石名義上的嫡母孫氏和爹爹沈令平。沈溪石雖與伯府不和,但是卻與作為伯府裏頭邊緣般存在的三房並沒有矛盾,當然也沒有多少感情。

這一次沈溪石讓裴寂給沈三老爺傳話,問可來他的婚禮,三老爺當時說得是“容後再議”,沈溪石原也不過是問一句,聽裴寂這般回,也沒有多在意,到時候擺兩張椅子在那裏,算作高堂便是。

不曾想,今日一早,沈三老爺和三夫人竟穿戴整齊地來了府裏。

沈溪石尚未來得及讓人告訴言傾一聲。

此時顧言傾看到沈令平夫妻二人願意全溪石這個臉面,也是有兩分感激的。

又聽一旁的喜娘嘗到:“夫妻對拜!舉案齊眉!”

顧言傾握著紅綢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緩緩地往右轉,按照一旁荔兒的提示,對著對過的沈溪石拜了下去。

預料中喜娘的“禮成,送入洞房!”並沒有如約地在顧言傾耳邊響起。

代之的是一個她有些陌生的聲音,“朕是不是來遲了”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顧言傾由荔兒扶著,也跟著跪了下去,誰能想到官家會在這節骨眼來沈府!

元帝今個只著了便裝,一身青色圓領錦緞長袍,袖口和衣襟只簡單息繡了一些竹葉,十分平常的富家老爺的打扮,此時略擡了擡手中的扇子,笑道:“諸位免禮,朕今日不過是帶惠妃來看看。”

眾人這才知道,站在陛下身邊扮作女使打扮的姑娘,原來是新近異常受寵的楊惠妃娘娘,眾人又待行禮,元帝眼裏微微閃過了一絲不耐,面上卻是笑道:“無需多禮,朕看這一對新人是不是該送入洞房了?”

楊惠妃掩唇笑道:“陛下,可不是嗎?”那一聲輕輕柔柔的,顧言傾似乎都可以想到楊惠妃此時定然是瞇彎著眼睛,要嗔又顧忌眾人的模樣。

心裏忽地就想起了在廣元寺跟著太後娘娘祈福的貴妃娘娘,即便是要生一個自己的孩子,也要布下這許多的謀略,若是等那孩子生下來,生事的時候不是更多。

這邊顧言傾尚來不及思索,便被喜娘的一句“禮成,送入洞房”砸昏了,耳邊皆是小郎君們的歡呼起哄聲,隨著聲聲炸裂的爆竹聲。

沈府外頭的青布馬車裏,陳仁低聲問道:“主子,陛下怎麽會來呢?”原本殿下都準備下車進去了,這時候,忽然他看到了做仆人打扮的桂圓公公。

趙慎默然半晌,淡道:“回宮吧!”

為什麽父皇會來?大概是父皇知道他來了吧!在父皇心裏,沈卿的位置比他這個自幼不受待見的兒子重要。

父皇若是知道他今日的行蹤,定然也會知道那一日他在廣元寺“偶遇”顧家姐姐的事,父皇即便知道他傾慕顧家姐姐,也不會全了他這一點點念想。

在這一瞬,自來無欲無求的趙慎,忽然有些了悟為何歷代的龍椅上頭,總會沾染著血跡。

已經行過大禮的顧言傾此刻正坐在新房裏頭,周圍圍著好些明遠伯府及親眷家的小娘子,今日沈溪石名義上的嫡母孫氏和爹爹沈家三老爺坐在了高堂的位置,這麽一會兒也不知道走了沒有。

廂房裏嘰嘰喳喳的,蓋著紅蓋頭的顧言傾或許其他感官更敏感了些,她總覺得這新房裏頭有股冷意,心下暗道,不知道是不是沈溪石的某個傾慕者,追到了新房裏頭來。

也不知道當年默默無聞的沈溪石,這些年怎地招惹了許多爛桃花。

顧言傾不知道,今日的這一朵,不是爛桃花,而是沈家的爛枝椏。

沈家三房的庶女,沈寶晴。

隨著喜娘的唱和,沈溪石拿著一根如意金喜秤,挑開了顧言傾的蓋頭,新房裏頭,眾人望著罕見的“玉魘”妝都驚訝得張了口,瞬時一片靜寂,顧言傾羞赧地緩緩擡了眼,對上沈溪石幽幽生光的眸子,心裏羞羞惱惱的。

便是這一會兒,左邊傳來的一聲不屑的微哼,顧言傾聽得清楚,先前已然瞥見是沈家三房的庶女,沈寶晴。

不過,她並不願意為不相幹的人惹些不愉快,只是不理。

早有沈府新近采買來的小女使端了一碗白生生軟糯可人的湯圓過來,顧言傾當著眾人的面,淺淺地咬了一口湯圓,喜娘笑問:“夫人,生不生?”

顧言傾面上越發燥紅,低聲道:“生!”

喜娘笑呵呵地又說了一些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的吉利話兒,便帶著小女使們下去了。

沈溪石定定地望著因面熱而愈發嬌艷的阿傾,他想象過無數次挑開蓋頭的這一個場景,卻沒有想到,會是這樣雍容華貴又平添了兩分魅惑的一張臉,此時見阿傾水潤鮮艷的眸子,莫名地想到可以一口吞下的熟透了的櫻桃。

不知誰笑了一聲:“呦呦呦,三郎看呆了去了!”

顧言傾眼眸微定,瞪了一眼沈溪石。

這一眼,嬌柔又羞怯,沈溪石直舉得好像喝了一碗甜酒,面上立即顯了幾分酡紅,新房裏的女眷們又是笑鬧了一場。

沈溪石卻仿似旁若無人一般,淺淺道:“絮兒,我去一趟前頭,你且先坐著。”

顧言傾抿唇點了點頭。前頭官家還在呢!

望著沈溪石出了廂房,沈寶晴不輕不重地道:“三哥哥真是心疼新娘子,我還不曾見過三哥哥這般溫柔說話的模樣兒,果然是兩情相悅,教人心生羨慕。”

她話一出,一旁的藿兒便冷了臉色,這是說她家主子和姑爺婚前便私相授受!

荔兒見到藿兒按捺不住的模樣,對著她輕輕地搖了頭,沈寶晴又沒挑開說,她們若是蹦出來,豈不更是坐實了沈寶晴的言外之意。

荔兒想到此,眼眸微轉,笑道:“不滿沈小娘子,耶嘉郡主常說我家夫人容貌昳麗,每每出門總是讓我家夫人戴著冪蘺,常常玩笑說,到底是沒防住官人的一雙利眼。”

她只說是自家小娘子過於美貌,被一見鐘情。

沈寶晴毫不遮掩地微微撇了嘴。

先前打趣沈溪石的那位夫人又笑道:“八妹妹,趕明兒還不多跑幾趟來你三哥哥的府上問三嫂要幾張美容方子!”

許是沈寶晴對這人有些忌憚,笑臉應了,倒沒有再多說。

***

沈溪石帶著官家和桂圓公公在自個的宅子裏走了一圈,進了書房,官家略略看了幾眼珊瑚樹,博古架子上的花瓶、玉器,嗤笑道:“朕尚不知道,沈卿何時斂了這許多民脂民膏。”

桂圓公公笑道:“自是下頭的人孝敬的,不瞞陛下,小底也收了一些呢!”

元帝也不過是趁興打趣兩句,見沈溪石面上淡淡的,一副你不都知道的模樣,有些意興闌珊地道:“朕這許多年,就這一個皇子。”

元帝說的不明不白,沈溪石卻是冷哼了一聲:“微臣這許多年,也就一個顧小娘子。”

“嘖嘖,沈卿,克己服禮你可還記得?”

元帝話音剛落,便看見書房內壁上掛著的一張美人圖,似乎有些年頭,上頭的小娘子不過豆蔻年華的模樣,他也是熟悉的,淡道:“人都已經娶進了門,這幅畫收起來吧!”

元帝話音一落,桂圓公公便上前來,微微抖著手準備將畫收下來,沈溪石也沒有阻止。

桂圓公公收了畫,去了門外守著,尚覺得手心發燙,先前在禦花園裏頭,他就覺得那顧小娘子與以前的那一個顧家的,有幾分肖像,今兒個見了沈樞相這裏的畫,才知道,原來當真是一個人!

最讓他心驚的是,陛下知道!陛下還默許了沈樞相娶她為妻!

單單陛下對沈樞相的這一份縱容,便不是大皇子所可以仰望的。

心裏對沈樞相不由又忌憚了兩分。

書房裏頭,元帝沈聲道:“慎兒這邊你不用擔心,朕已想好,封他一個安王,等大婚後,便去滇南的封地。”

沒有意料之中的感激或“嗯”,沈溪石淡漠地問了一句:“為何?”

為何這般幫他,甚至可以越過唯一的皇子,這許多年來,沈溪石不是沒有想過,為何陛下對他,亦兄亦友,自來庇護有加,無論他做什麽違禁的事,陛下都不以為意。

譬如這回,他已經找人盯住了大皇子,只要他敢進府,或是在迎親的某一個環節,做了不該做的,他都不會手下留情。

他絲毫不懷疑,如果今日陛下不會突然登門,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定然是趙慎。

元帝深深地望了沈溪石一眼,“因為朕要你終其一生,皆為輔佐朕守護好這萬裏江山而活。”

沈溪石對上元帝不怒而威的眼眸,微微笑了一下。

一如多年前,他問陛下,他為何要從一眾殿侍中單單選了他,陛下說,“朕觀你有將相之才。”

所以,一直是陛下相信他有將相之才,他才真的會走到了如今這一步。

但是敏銳如沈溪石,他已然明白,陛下要悄無聲息地按住趙慎和他的瓜葛,並不是因為他有所謂的“將相之才。”

因為,陛下從來沒準備將皇位傳給趙慎,他和趙慎之間也不會存在什麽君臣沖突。

直覺告訴他,陛下是在庇護他,沈溪石覺得他好像抓住了什麽東西,但是這種感覺倏忽就不見了。

淡淡地道了一句:“微臣多謝陛下!”

官家不知道什麽時候帶著楊惠妃走了,從前廳過來,準備去看新娘子的孫氏不意會在月門前遇到沈溪石。

“兒子見過母親。”沈溪石淡淡地道了一句。

孫氏微微笑道:“你且去忙吧!”

看著穿著緋紅吉服的沈溪石遠遠地走過去,孫氏眼裏閃過懊悔。自己當年究竟是懦弱了些,沒有護好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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