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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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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氏一進後院, 看著滿院葳蕤的草木,處處昭顯著勃勃、明亮的生機,與她記憶裏的三郎, 似乎格外的不協調。

她們漸漸老了, 年輕時候的鋒芒、野心,也散去了很多,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的心已然是一口枯井,無浪亦無波。

那個在伯府裏像一頭小困獸一樣的三郎, 卻長大了。

她一直沒有子嗣, 三房的庶出子女卻像小豬一樣, 一個一個地從那些女人的肚皮裏滾出來,是以,當年溪石被送到她院裏來的時候, 她是願意養在膝下的,她以為這個孩子是沈三在外面和野女人生的,那個女人許是死了,不然不會生了個男娃還進不得府。

在沈家, 這個小男孩和她一樣孤立無援。

起初的八年裏,她確實將他照顧得很好,完全依著貴公子的模樣來養, 她還想著給他過到她名下,給他嫡子的身份,但是那一年先帝甍,元帝繼位以後, 沈府作為太後娘娘的母家,被敕封為明遠伯府,上至老祖宗和侯爺,下至伯府的三位老爺,都對溪石表現出了明顯的厭惡。

三房裏那起子小娼`婦越發蹬鼻子上臉地作踐溪石,後來老祖宗以溪石年紀大了為由,將他遷到了前院裏頭養。

她那時候尚幻想著沈令平總有對她回心轉意的一天,是以,並沒有和老祖宗抗爭,任由著他們將溪石帶走了。

想到這裏,孫氏不是不後悔的,並不是後悔如今沈溪石位居高位,自個不能沾一點福氣,而是,當年那般懵懂愛嬌的小男孩子,是她親手送到了沈家那群人的魔爪裏。

日光照得孫氏眼前有些發黑,忽聽身後的寧媽媽道:“夫人,前頭想來便是新房了!”

孫氏也聽見了裏頭那邊女眷們說笑的聲音,腳步微頓,正猶豫著該不該進去時,守在新房門外的小女使規規矩矩地福了一個禮,想來也是不認識她,是以並未稱呼,孫氏身後的媽媽想教訓她兩句,被孫氏用眼神制止了。

沈家小女使撩起了由顆顆圓潤飽滿的粉色珍珠串起來的珠簾,孫氏眼眸裏閃過驚詫,原來溪石這些年已然累積了這般厚實的財物嗎?

顧言傾正忍著性子聽著周圍的女眷們或誇或暗貶地討論著她的妝容,她今天是新嫁娘,除了那一個“生”字,卻是不宜在外人跟前開口的。

攏在廣袖裏的手正暗暗搓著絹帕,便看見了一位有幾分眼熟的婦人進來,只見其身量頎長,一雙吊稍眉似要入鬢一般,眼睛瞥見新房裏的女眷時,周身的氣度驀然地降了幾個度,,望向新婦時卻有幾分溫和。

顧言傾正疑惑是誰,便聽到有人喚了,“三嬸”。

“三舅媽,”

“母親。”

喚母親的是沈寶晴,所以顧言傾猜測這是沈溪石名義上的嫡母。

對於孫氏,顧言傾尚有幾分記憶,這其中還有一段浪漫,但是又有些狗血的故事。

沈令平是侯爺的庶子,排行三,這些年一直做個附庸風雅的書生,卻未曾下場參加科舉,似乎是個無欲無求的性子。

生得一副好容貌,即便如今已四十多歲,依舊是俊秀儒雅的模樣,當年趙國有名的孫皇商家的獨女,對其一見傾心,死活要嫁到侯府,老侯爺想著他是庶子,既不事生產,又不是一個肯在官場鉆營的性子,日後從府裏分出去,怕是日子艱難,是以便作主允了這親事。

奈何當年沈三老爺心裏有個白月光,後來要死要活地以貴妾之禮納進了府中,二人整日裏行些吟月弄花之事,一口氣生了三個女兒,卻始終生不下一個兒子,傳言孫氏為了氣這貴妾,將沈三在外頭的私生子接回了府中,且養在自個膝下。

所以,沈溪石在沈府的頭幾年,其實還是很好過的。

只不過,孫氏沒有善始善終。

先前喚沈寶晴八妹的大房庶女,先笑著問了一句:“三嬸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新息婦?”

要說沈家的這一窩女孩間,孫氏不討厭的大概也只有眼前的沈寶釧,雖是庶女,卻不卑不亢,也不趨利避害,此時淡淡應道:“聽說是個美人胚子。”

顧言傾適時地微垂了脖頸,作羞澀狀。

嫡母來庶子息婦的新房,大約在趙國也是很罕見的,一般都是等著第二日兒子、兒息去拜見。

只不過將大半生的身家性命都已拋在伯府,卻還孑然一生的孫氏,早已不在乎這些俗禮,當著眾人的面拉起了新婦的手,微微看了一眼,見其膚膩又狀若無骨,是個形骨俱佳的真美人,心裏也為溪石高興,這個孩子,娶了這麽一個小娘子,約莫是真的喜歡吧!

即便婚前不喜歡,婚後,也很難推開這樣的美人。

將手腕上的一對色若滴血的紅玉鐲子套到了新婦的手腕上,微微笑道:“若是喜歡,只管和我來要。”

她爹積攢了一輩子的金銀,她身後又無子,自然不會留下來便宜伯府裏的那些娼`婦。

當著眾人的面,顧言傾也沒有推辭,對著孫氏又準備行禮,不妨被孫氏一把拉了起來。

孫氏沒有多停留,便走了,惹得沈家的一眾親眷面面相覷,沈寶晴望著顧絮手腕上那一對紅鐲子,眼裏的戾氣一閃而過,她就知道孫氏手裏頭還壓著好些東西沒有交到庫房裏!

***

沈溪石再回來,天已經黑了,那些圍觀的沈家女眷已去了前頭赴宴,顧言傾正小口地吃著藿兒端來的桂圓紅棗銀耳湯。

她這一天滴水未進,喉嚨一早便火燒火燎的,這麽一會,緩緩地喝著甜湯,覺得整個人好像都舒展了過來一樣,和藿兒笑道:“我都快熬成小幹片了!”

藿兒卻是抿嘴笑著,沒有接主子的話,低著頭默默地退了出去。

顧言傾一側首,便看見了眼眸微紅水潤的溪石,帶著幾分酒氣,顧言傾順手將手裏的甜湯遞了過去,“壓一壓酒勁。”

沈溪石沒有多說,接過來一仰而盡,便向外頭要水來。

顧言傾支吾道:“前頭賓客們還沒有走,你,你不需要再出去的嗎?”

沈溪石微醉的眸子在燭光下像鉆石一般璀璨,“還是夫人覺得我今夜應該讓你獨守空閨?”

顧言傾不想他那般不正經,羞惱地瞪了他一眼,扭了身子不理。

荔兒和藿兒擡了溫水進來,直接繞到了十二扇美人琉璃屏風後頭,兩人備好沐浴用品,又伺候著自家小娘子卸了面妝,寬了嫁衣的外裳,才帶了門出去。

沈溪石忽地一下子抱起了言傾,在言傾輕聲的驚呼中將人抱到了屏風後頭,“不如夫人先洗?”

顧言傾已然惱得面上像熟透了的軟蝦,隱隱覺得沈溪石今日像卸了羊皮的大灰狼一樣,似乎已經亟不可待地要吃她這只傻呼呼的小白兔!

顧言傾絲毫沒註意到,看似英勇的某人,也一早紅了耳朵,到底是憑著酒勁,在僵硬地踐行著景行瑜前幾日對他灌輸的方式。

猶記得景行瑜說:“都說留住一個小郎君,得留住他的胃,那留住一個小娘子,嘖嘖,彥卿,你可知道是什麽?”

虛心請教的某人,“不知。”

“哈哈哈哈,得先將她留在拔步床上!”

滿臉黑線的某人:……

顧言傾只以為男子在這一方面,素來無師自通,對著猶將自己護在懷裏的某人,輕聲道:“你,你去外頭,我,我自己洗!”

見他還不動,右手忍不住攥了拳頭,在他胸前捶了兩下。

她絲毫沒有意識到,被她突如其來的粉圈襲`胸的某人,渾身輕輕地流過了一陣電流一般,酥酥麻麻的,心口猶如敲起了小鼓,顧言傾不妨自己的拳頭捶過去的地方,猛烈地跳躍,攏著她腰的某人,似乎喘氣越發滯緩。

噴`薄在顧言傾的額頂上。

來自現代的顧言傾,自是知道這種變化是因為什麽,只低著頭,一動不敢動,向下的視線,忽地看到了某一處的隆起,腦子一嗡,“呀”了一聲。

就這一聲,讓某人慌不擇路地從屏風後頭跑了出來。

吹滅了新房裏頭的一只燭臺,廂房裏的光線瞬時暗昧了很多,某人催促道:“夫人快洗吧,為夫困了!”

那聲音似乎在桌子邊傳來,顧言傾咬了咬牙,緩緩地脫了中衣,搭在了一旁的衣架上,浴桶裏泡著的玫瑰幹花瓣,一點點地綻開,紅艷如血。

心裏也是一陣一陣的小鹿亂撞,脖子以下皆沒在水裏的時候,溫暖的帶著淡淡香味的水,讓顧言傾整個人稍微安靜了一點,琉璃屏風上依稀可以看到桌子那邊的人影。

不過瞬時,新房裏的另一只燭臺也滅了,顧言傾聽見悉悉嗦嗦,似乎是解衣的聲音,不一會兒一個熟悉的氣息繞過了屏風。

肌膚`相觸的時候,對面人緊繃的脊背,驀地讓顧言傾放松了下來。

“阿傾,莫怕。”

暗啞又有些壓抑著什麽的聲音輕輕地響在暗寂的新房裏。

溫熱的觸感碰在顧言傾的耳垂上,顧言傾心裏滑過一點異樣,猛地一把推開了沈溪石。

“你,你是不是學過?”

“不曾。”

“那你怎地知道親耳朵?”

“那夫人說,該親哪裏?”

沈夫人:“我,我怎麽知道該親哪裏?”

這一次顧言傾尚來不及驚呼,已然被抱出了浴桶,身上一涼,布巾撒到了她的身上,素日清冷的某人,極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從脖頸擦到了腳尖兒。

顧言傾已然顫栗得站不住。

屏風那頭的月光透過窗棱,撒下了一片皎白,院子裏的小蟲啾啾地叫喚著,夜的氣息靜謐又甘甜。

***

皇宮裏頭,陳仁看著地上胡亂地撒著的橫七豎八的酒瓶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卻也不進去勸。

他知道,今夜過後,素來無欲無求的大皇子,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誰能想到,皇上明知道大皇子的計劃,卻還生生地阻止了這個乖巧透明人一般的兒子,十七年來的唯一一點貪念。

陳仁想到今日他和大皇子眼看著陛下進了沈府以後,不得已臨時取消了計劃,他正準備發信號讓那些人散去,他們的馬車卻忽地圍攏了好些人過來,為首的一個小黃門,他是認識的,那是桂圓公公收的義子萬緒。

只聽萬緒道:“陛下口諭,令大皇子立即回宮!”

陳仁尚記得大皇子眼裏的嘲諷和絕望。

原來皇上早就知道大皇子會準備在婚禮上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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