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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時光不曾愛過你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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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的花季只開一次,但我仍在意裙裾的潔白,在意那一切被讚美的被寵愛與撫慰的情懷,在意那金色的夢幻的網,替我擋住異域的風霜。----席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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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之事如同一個又一個的輪回。臘月初八一過,席安落感覺度過了一個輪回般,重生了過來。新年將至,顧家忙完了顧柏雷的訂婚宴,又開始忙著過年。顧老爺子德高望重,每日事情繁多,應酬也多,這段時間很是忙碌,經常見不到人。

繼父一直在療養院靜靜休養,顧飛揚每日朝九晚五去上班,西裝革履一派社會精英的模樣真是有損了顧三少往日的威風,安落每每見到都是悶笑不已,只覺得這狼披上了人皮倒也有模有樣。

三夫人一直帶著楊蜜雪住在夫家,很少過來,整個顧家,就屬安落最清閑。安落遇見過幾次顧柏雷,一次比一次冷漠,看見她如同看見空氣一般,視若無睹,而她同樣報以淡漠疏離,連微笑都吝嗇。

她每次都怔怔地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久久回不了神。以前的顧柏雷是冷而優雅,如今這個男人是徹骨的冰寒,眉眼間縈繞著一絲戾氣。顧柏雷變了,而她也變了,成長是件無可奈何的事情。他們只怕會這樣一直漠然下去,比陌生人還冷淡。

李沙華這一段時間一直沒有來顧家,安落很是奇怪,直至一次偶然聽到顧飛揚說,李家最近惹上了麻煩。她微微一楞,如今誰人不知道李家與顧家的關系,惹上李家就是向顧家宣戰,她再問,顧飛揚則掩口不提,但是神情一日比一日凝重嚴肅。

她在新年即將到來的日子裏,在顧家日益壓抑的氣氛中,隱隱明白,龐然大物的顧家有了麻煩,而且麻煩還不小。顧老爺子的脾氣日益暴躁,安落每每不是在房間看書就是外出看望繼父,躲避著顧家的壓抑氣氛。

小年前一日晚上,安落悶頭看著從學校帶回來的課題資料,忽然聽到一聲清脆的響聲,很像是玉器破碎的聲音,隨之便是顧老爺子的咆哮聲。

“你這糊塗東西——”

她在二樓的房間聽得清清楚楚,然後心驚起來,打開門,走出去,只見顧老爺子的書房裏燈火通明,顧柏雷淡漠平靜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來。

“爺爺,這件事情你阻止不了。”

“你非要氣死我才甘心?”顧老爺子狠命地用拐杖敲著地板,盛怒地說著,然後不住喘氣。

“對不起,爺爺,我不能不顧沙華。”他冷靜清晰的聲音從門縫裏傳出來,夾帶著顧老爺子的憤怒的聲音。

“那丫頭有什麽好?如今李家都成這樣了,你還不避嫌?”

安落靠在墻面上,雙眼閉上,原來是為了李沙華,為了李家的事情爭吵。他從沒有見過顧柏雷如此在乎一個人,甚至不惜與顧老爺子爭吵,他那樣的人是不屑爭執的。

房門被打開,顧柏雷一臉陰沈疲倦地走出來,看到她,身子微微一頓。

安落連忙站好身子,與他對視著,不知說什麽好。

“如今,你也來看我的笑話?”顧柏雷冷冷地開口,一臉厭惡,然後拂袖而去。

安落站在那裏,只覺得心冰涼一片,她從來就沒有想看他的笑話。她跟著出去,一路看著顧柏雷走進顧家庭院裏的樹影長廊下,身影隱在夜色與樹影深處。

李家到底發生了什麽?李沙華又發生了什麽?為什麽顧家這幾日氣氛如此不對,距離那次訂婚宴不過是半個月的事情?安落站在夜色下,只覺世事變化無常,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安落,你站在這裏幹什麽?外面冷。”不知站了多久,直至顧飛揚從外面回來,他脫掉厚厚的外套,摸了摸她冰冷的臉,叫道,“怎麽這麽傻呀,臉都凍僵了。”

安落定定地看著顧飛揚,問道:“李家發生了什麽事情?”她終日不問世事,悶頭讀書,自然是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顧飛揚詫異地揚起眉頭:“你也知道了?好幾日的事情了。”

果真是李家出事了。

顧飛揚肆意一笑道:“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李家不過是被人舉發,李濤貪汙入獄,家族敗了而已。李家自己惹上了厲害的人物,被人連根拔起,只怕從此很難翻身了。”

貪汙入獄?連根拔起?安落楞住,急急地問:“李沙華呢?”

顧飛揚收起嘴角的笑容,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慢慢地說道:“安落,李沙華悔婚了。”

悔婚?安落被這兩個字驚得身體發麻,她怎麽會悔婚?她至今還能想起半月前的那一日訂婚,李沙華嬌艷無雙的模樣,轉眼間竟然是悔婚了。安落想起顧柏雷剛才的話語,高高在上的顧家二少居然遭人悔婚?所以,他才那樣說,說她與旁人一樣笑話他。

“為什麽悔婚,李家遭難,如今正是需要幫助的時候,她為什麽不向顧家求救,反而悔婚?”安落只覺不可思議。

“你是關心李沙華還是關心顧柏雷?”顧飛揚一針見血地指出來,面色微微暗沈。

“你不說,我自然也能知道。”安落見他面色不佳,表情也冷了下來。

“好吧,我告訴你。”顧飛揚無可奈何地說道,“李家的事情很覆雜,只能怪李家時運不濟,對方揭發李家的事情是有預謀的,那人是回來覆仇的,實力強勁,並且威脅李沙華嫁給他,李沙華是走投無路了,才會悔婚。”

“那人是誰?”安落心驚,竟然無視顧家,毀了李家,逼迫李沙華悔婚。顧柏雷定然不肯罷休,所以才會與顧老爺子吵得那樣厲害嗎?

“那人姓喬,他父親生前身居要職,被李家取代了。安落,政治界太過黑暗,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顧飛揚三言兩語說著其中的恩怨。

“李沙華悔婚,顧家臉上無光,就這樣坐視不理嗎?”安落低低問著,顧家就不管顧柏雷嗎?選擇息事寧人?

顧飛揚瞇眼看著安落,淡淡一嘆,摸了摸她的頭:“傻丫頭,李家落難,顧家悔婚是遲早的事情,如今不過是被李沙華搶先了而已。爺爺不會讓老二娶一個家族敗落,貪官汙吏的後人的,若真娶了,顧家才是真的臉上無光呢。”

所以豪門從來就沒有真正的感情結合,都是利益的結合。安落低低一笑,不住地自嘲。

“安落——”顧飛揚神色嚴肅地開口,“這些日子,你離老二遠點。”顧飛揚欲言又止地看著席安落,沒有明說。老二的心思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只是近來老二家行事一反常態,匪夷所思,讓他止不住地心慌起來,他感覺無形中有一張密密織織的大網將他籠罩,欲掙脫卻使不上力度,他無奈之下只好警告安落遠離顧柏雷。

他至今不知曉顧柏雷與李沙華訂婚的目的,若是尋求李家的幫助,如今李家已然倒臺。李沙華對於他來說應該沒有用處了,然而這幾日來顧柏雷卻堅持要插手李家的事情,擺出了一副情場受挫的模樣,他不是要用苦肉計,打悲情牌博得安落的同情吧?

而李家突然之間出現了這麽大的事情,根本就是預謀已久,他不禁思索在李家的事件中,顧柏雷到底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這一切的一切都迷霧重重,讓他不得不小心。

好在他在大哥以及老媽的支援下,掌控了顧家不少的股份,有絕對的優勢對抗顧柏雷。只是顧家在商場上狠厲深沈的顧柏雷,居然任憑他一點一點地奪得顧家的掌控權,他到底有什麽樣的預謀?顧飛揚絕不相信自己能如此輕松地奪得家族產業的掌控權,他眉眼一深,想起顧柏雷近日來匪夷所思的舉動,不禁煩躁地瞇眼,顧柏雷到底藏了什麽底牌,意欲為何?

安落看著有些疲倦的顧飛揚,輕輕地說:“顧柏雷今晚和爺爺起了爭執,爺爺很生氣,你去看看吧。”

顧飛揚點點頭:“我先去看爺爺,等會去找你。”

安路沒有在意地點頭,見他進了偏廳,轉身急急循著院子裏的青石路,一路走向深處。夜風吹亂她齊肩的黑發,她在樹影和亭閣尋找著顧柏雷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找他,找到他後又應該做什麽,她只是想看看他,看看他是否安好,如此而已。

她走在層層地樹影下,轉過彎,然後便見到了坐在樹下的某人,他垂著頭,默默地坐在那裏一聲不吭。

安落走過去,腳尖站在他的腳尖前,身子突然被他緊緊抱住,他將頭埋進她的肩膀裏,低低地說:“安落,不要動,讓我抱一下,一下就好。”

她原本緊繃的身子柔軟下來,任他靜靜地抱著,心裏卻微微涼薄起來,他在另一個女人那裏受了傷,如今卻抱著她說,安落,不要動,讓我抱一下,一下就好。他喊她安落,平時他不會多說一句,他只會冷漠地走開,不留一絲念想。

他的脆弱,他的痛苦都是源於另一個女人,安落閉眼,想起那一夜在海邊別墅,他殘忍地說,對不起,安落,我不再愛你。原來竟然是真的,他愛上了另一個女人,在她察覺到自己愛上他的時候。

不,她不確定自己的感情是否就是愛情,這麽些年,恨得深了,在意的深了,也許在不恨的時候會生出一絲愛來。她顫抖地擡手,停頓在半空中,然後頹然放下,低低地說,每一字都是對自己的殘忍。

“顧先生,若是你真的喜歡她那就帶她走吧。”她面色蒼白,隱在幽暗的夜色裏。

顧柏雷聞言身子一顫,然後用力地摟住她的雙臂,低沈而微微刺痛:“我說過,可是她沒有隨我走。”那一夜,在訂婚前的那一夜,他親口說的,想帶她走,離開顧家,遠走高飛,不過她沈默了,拒絕了,所以如今才會有如此痛苦的顧柏雷,如此陰沈的顧柏雷,為愛不折手段,分秒謀算,要將他們置身於深淵的顧柏雷。他摟緊懷裏的人,克制而心潮澎湃,安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愛上我,所以,不要怪我,永遠不要怪我。

安落緊緊握拳,指尖無意識地刺進掌心,原來愛到了這樣的程度,李沙華為什麽要拒絕?可笑的是她得知了李沙華拒絕居然有了一絲釋然。這個男人毀掉了她所有安寧的心境,十年前恨,十年後愛恨交織。她閉眼輕輕一嘆,終於明白,顧柏雷是她的魔障,一生永不能勘透的魔障。

“安落,你陪我去一個地方好嗎?”顧柏雷的面色隱在夜色裏,無法看清。

安落聽著他脆弱的聲音,身子僵住,不知道該拒絕還是該答應,她應該聽顧飛揚的話遠離他,然而她卻聽見自己魔怔的聲音:“好。”

顧柏雷拉著她的手,快速地走在夜色裏,快得像要奔跑起來,她的心不停地跳躍起來,仿佛要穿過夜空,飛到雲層之上。

她想起多年前,她拉著連城的手,奔跑在顧家的豪宅裏,自由奔放,如今一樣的地方,不一樣的人,一樣的心境。原來,她果真是愛了,永不會說出來的愛。她雙目微微刺痛,跟著顧柏雷穿過一個又一個的地方。沒有平日裏優雅自制的顧先生,也沒有桀驁冷漠的席安落,他們牽手沿著暈黃的夜燈一路奔去。

安落不知道顧柏雷要帶她去哪裏,心跳加速,她喘息按緊心臟的部位,歡喜而刺痛。她這一生並沒有做過多少瘋狂的事情,如今她在這濃霧籠罩的寒冬之夜卻生出了一絲勇氣,這一生註定沒有多少歡愉,那麽就順從自己的心意吧,不顧一切跟著他走,縱然以後會遍體鱗傷,那也不可怕。至少,她真實地愛過,即使要用以後漫長的一生來追憶。

“安落,冷嗎?”顧柏雷替她戴緊帽子,攬著她的身子,輕柔的聲音被風吹散在夜色裏。

她搖搖頭,將凍僵的雙手插進口袋裏。

“安落,”顧柏雷低低地喚著她的名字,低低地說,“十四歲那年,自從我爸媽去世後,我便感到寒冷,那種寒冷是任何金錢,權勢也無法驅走的。安落,這些年,你也與我一樣嗎?”

她沈默地看著今夜異常脆弱的顧先生,她也經常感到寒冷,來自血液的冰涼,那種冰涼讓歲月都荒蕪起來,讓她年年歲歲地生活,回首間年華逝去,有著白駒過隙的滄桑感。

在無愛的歲月裏,她的心早已老去。

“安落,你一生所盼究竟是什麽?”顧先生摟緊她,低低一嘆。

“歲月靜好,安然沒有遺憾地老去。”安落低低地說著,“你一生最渴望的是什麽?”

她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平靜地與顧柏雷交談,碰觸對方心底最深的地方。

“我的世界太寒冷寂寞,我一生渴望的不過是心底的那一抹溫暖。”

她楞住,沒有繼續追問,誰會是他的溫暖,她不敢問,不願問,心裏卻隱隱知道答案。

顧柏雷忽然停下腳步,低頭定定地看著她,目光在黑色的夜裏氤氳成霧氣,安落仿佛察覺到了什麽,看著他,感受到他欲言又止的心還有洶湧磅礴的情感。心,微微窒息了。

“安落——”他克制地喚著她的名字,伸手碰觸到她顫抖的睫毛。

手機鈴聲劃破寂靜的夜,打破這一時刻的魔怔。許久,顧柏雷拿出手機,手機幽藍色的光芒在夜裏亮起,她看著屏幕上“李沙華”三個字,心尖陡然一痛,從那遙遠的夢境中被生生拉回殘酷的現實。

顧柏雷沈默了數秒鐘,然後松開她,走至一邊,接通電話,低低地柔柔地說:“怎麽了,沙華?”

李沙華說了些什麽,她站在那裏,聽著顧柏雷淡淡地安慰:“不要怕,沙華,我馬上過來。”

她淺笑,笑容冷而涼薄。

顧柏雷掛了電話,看著她,她繼續淺笑,淡漠地說:“夜裏太冷,我要回去了,你無事就好。李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顧柏雷微微沈默了。

安落點頭,該知道的她都知道了。她與他之間永遠隔著巨大的鴻溝,隔著顧家,隔著李沙華,隔著愛恨。她在今夜生起的勇氣與幻想終於被現實消磨殆盡。她定定地站在那裏,身子冰寒無一絲溫度。

“安落,我送你回去。”他開口,已說明了一切。

她點頭,兩人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她終是沒有知道,顧柏雷要帶她去哪裏,也許以後都不會知道。顧柏雷將她送至顧家的門口,然後去取車,離開顧家。

她站在顧家的門口,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垂眼低低一笑。馬上就要過年了,她又即將老去一歲。

安落走進顧家,被凍得僵硬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溫暖的感覺。

顧飛揚坐在偏廳裏,背對著她低低地開口:“安落,你去了哪裏,我等了你很長時間。”

她站在那裏,看著一直等她到現在的男人,被他言語中的一絲落寞擊中,心口那個細小的傷口陡然間被劃開,觸目驚心起來。

她何其殘忍,在自己受傷的同時,卻同樣傷害著另一個人。

她開口,顫抖而冷漠:“對不起,飛揚,以後都不要等我了,我走得太遠,無法回頭。”

顧飛揚沈默了許久,才沙啞地開口:“安落,總要有一個人站在你的身後,默默等你,否則你這一生太孤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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