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四章 相顧無言 (3)

關燈
他穩得及時,不然就連人帶椅子栽倒了。

“速度還是一樣,觀察力也不夠,反應太慢。”

張文隼已經定定站在門口,負手而立,門口的光將他照的如此修長挺拔,深刻的像一尊鎮宅石雕。男人的聲音平淡又深沈,標準的男低音,醇厚動聽,卻讓阿正微微楞了一下。

是要考驗自己啊!

阿正嘿嘿一笑,背手朝張文隼深深一鞠躬,擡腳,閃電一般沖了過去,但張文隼悠閑的躲開了,還痞痞的吹了聲口哨。

周恒微微一笑,看來這位將軍,在阿正面前很放松啊!

讓張文隼沒想到的是,自己輕而易舉的從阿正眼前閃開後,他卻一點沒有追過來的意思,竟然離弦之箭般往前射了出去。

這小子,是沒看見他?還是腦子撞壞了?

一瞬的琢磨後,聽到院中阿正歡快的聲音,以及人體相撞發出的嘭響。

“二師父,想死人家了!你有沒有想我?有沒有嘛?”

這聲音帶著濃濃的依賴,以及貓一樣的撒嬌。

張文隼無語,浮著薄笑準備逗弄那小孩兒一番的臉,淡淡沈靜了下去。

原來是自己太嚴苛古板,被周正嫌棄了,他直接不搭理自己,將所有思念都留給連程了?

外面又傳來連程厚沈的聲音,“沒有,我想你做什麽?我只想家裏的飯菜。”

周恒低笑。軍中夥食就算有肉,也只是大鍋亂燉,哪有家裏這些丫頭做的好吃?連程想家裏的菜,也情有可原。

“張兄不妨去向連程取取經,看如何收覆一個孩子的歡心。”他道。

張文隼抿唇,眼中幾不可查的劃過一絲窘迫,假咳一聲,修長健碩的長腿跨開,大步走出大堂。

周恒輕輕笑了一下,剛端起未喝完的茶水,就聽到一聲比剛才的人肉撞擊更響的碰撞,熱烈,幹燥,澎湃,撞地周恒的心一顫,撞地投到門口的幾片陽光都晃了幾晃。

然後,就聽到阿正更熱情的喊聲——

“抱到師父了!不用速度不用觀察力不用反應,只用腦子,抱到了!”

外面明晃的陽光下,被阿正四腳章魚一樣,胳膊摟著脖子,兩腿夾著胸膛攀到身上的張文隼,依舊是負手立著,但那雙背到身後的手卻是不自在的握成拳,輕緩的互相蹭著,像是要減輕被這孩子熊抱住的緊張,抑或是沒有發現他的小計謀而上當的尷尬。

連程糊了一臉傻樂呵的笑,眼睛都成了一條縫。

“將軍,阿正一直都在耍小聰明,你和他處的時間短,沒看清他的真面目!”

阿正第二次朝站在門口的張文隼撲去的時候,並不是真的要抓他,而是在他躲閃的時候連腳步都沒有頓一下的就朝門外來了。他在邁向張文隼的第一步,就已經想好出來抱連程,引張文隼出去,趁他不註意抱上他的。

張文隼自小習武,征戰多年,這些阿正都是知道的。以他這小身板兒,如何跟威武雄健的大將軍相抗衡?他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文武都不能取勝,只有靠智取!

周恒緩步出來,站在陽光明落的門口,看見張文隼被阿正抱住的俊臉,攀上了一絲可疑的紅。

阿正將抱著他的胳膊微微松了點,臉對臉看著他,“師父,我抓到你了。”

小孩兒水亮的眸子裏光閃熠熠,嘴角一彎,就笑了。

張文隼近在眼前的麥色皮膚緊繃,鼻梁挺的像石壁。他微微後仰著頭,目光往外移了少許。這麽近距離的看著小孩兒,還真有些不適應……

“你先下來吧,給師父的見面禮可不是這樣的!”

“哦!”

阿正一松手,就穩穩落在地上。

張文隼明顯松了一口氣,僵硬的雙肩放松下來,寬闊厚實,肌肉線條流暢,充滿了力量。

阿正仰頭,燦陽在他眼裏變成了一顆亮星。

“師父,我給你抱抱了,你要給我什麽見面禮?”

這孩子……周恒失笑,這還是第一次見阿正向別人要東西吧!

張文隼也是沒想到,但卻沈吟了一下,問:“你想要什麽?”

阿正認真思考了一下,在家裏什麽都不缺,嫂子將所有的事都歸置的緊緊有條,自己倒也不缺吃的用的。不過,他作為一個大將軍手下的小徒弟,現在是連一個合手的武器都沒有誒!

阿正繼續深情望著張文隼,小聲問:“我要什麽都行嗎?”

“只要我能辦到。”

這孩子心思通透良善,鬼精靈卻從不越界,想來也不會讓他做什麽違法啊殺人放火之類的事,張文隼便就這樣問了。

“送阿正一件合手的武器吧師父!”阿正不自覺的揪住他印花繁覆的衣袍一角輕晃著,眼中滿是期待。

陽光靜謐溫暖,將阿正仰起的小臉籠罩的如同瓷娃娃。

張文隼想了想,擡起大手落在他發頂,沒有揉,也沒有動,只是擱在上面。

“西涼使者來我朝時,割舍了不少財物,我那裏留下了一些,有柄短小精致的匕首很適合你,過些日子我讓人給你捎來,如何?”

“嗯嗯嗯嗯!”

阿正一連恩了好幾聲,小狗搖尾巴一樣點著腦袋,張文隼的手在他頭頂被迫著揉了揉。

石心和秋桐抱著兩盆衣服進來的時候,正看見連程望著一高一低兩個男人,笑的眼角眉梢都透著憨厚的柔和。

真是快活。還是快活點好。石心想。

阿正一手拉著張文隼一手扯上連程,問問這個問問那個。西涼人長什麽樣?重城現在很慘嗎?是不是死了很多人?皇上老爺爺是不是賞給他們很多東西?等等。

讓少將軍一直站著多不好,重陽給他們搬了凳子,仨人就坐在院子裏,太陽底下,暖洋洋的舒服。

張文隼耐著性子一一說給他聽,阿正托著小下巴,聽的津津有味。

更重要的是,連程還能坐在這兒,看見廚房裏忙活的石心。

將張文隼交給阿正招呼,周恒就回內院給秦玥做飯了。正常飯點的餐飯,秦玥吃的都是周恒親手在小廚房做的。所以石心一個月以來,都是在外院的廚房做飯的。

而此時,就算被連程炙熱的,緊湊的目光盯著,石心也只能在這裏幹活兒。秦玥去睡了,不需要她陪著啊!

秦玥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周恒還是沒有回來,她就捂著肚子迷迷糊糊睡著了,直到周恒進來喊了她吃飯。

一睜眼,秦玥看見周恒溫煦的眉目,就笑了笑,惺忪的小臉透著微微的紅粉。

“張文隼帶連程來幹什麽?阿正已經上學了,平時有重陽看著他練武就行,難道還要耽擱一個大將軍近衛的前程?”

她起身,慢吞吞往身上扒拉著衣服。

看她手指似乎是被壓麻了,不太靈活,周恒湊近了拂掉她的手,自己幫她整衣服。

“大概,是連程自己想來的,他順便來看看……你忘了,咱們家還有個兔子樣的石心呢!”

周恒輕淺地說著話,手下動作更是輕柔,最後還躬身給秦玥套上一雙淺粉的鞋子,扶起她,面上是清逸的笑。

秦玥踮腳在他粉薄的唇上啄了一下,這是,周恒為她服務的福利。多麽有誘惑力!

“難不成……他們是來提親的?!”

秦玥眼神怪異,但是耷拉的嘴角卻明擺著,還不想讓石心出嫁。

當然,秦玥不是想讓石心嫁人。只是,這麽好一個丫頭,若是現在走了,她又懷著身子,周家一家誰來伺候?

周恒低沈潤澤的聲音適時在耳邊響起,“現在,石心估計也不想跟連程走呢。”

秦玥一邊用手當梳子整理自己的頭發,一邊點頭讚同道:“那當然,咱們這麽好的條件……”

話說一半她突然卡住了,這才註意到周恒說的關鍵詞,“現在?”她驚訝看著自己男人。

“你的意思是,石心以後會答應的咯?”

周恒微笑著將她的長發輕揉了下,沒有揉亂,很柔的動作。

“玥玥沒有發現嗎?自連程走後,石心的變化?”

“嗯哼!然後呢?就算石心喜歡上連程,為什麽不會現在跟他走?難道是對我太掛心了?啊,看來我是一個好主子,下人都不舍得離開呢!”

秦玥緩緩聳肩,笑的隨意。

周恒笑瞇瞇的,“玥玥是很好,但敵不過石心對連程的愧疚。”

秦玥靜思。石心以前是不喜歡而拒絕,現在是覺得對不起連程,根本不敢接受了?

“哎。”她輕嘆氣,雙眸微瞇,臉上掛著淺淡的慈悲:“反正都是他們自己的事兒……年輕人嘛,自己解決去吧!不管了!”

周恒將她耳後一綹調皮的碎發收進細簪中,柔柔笑著將她往客廳牽,“玥玥這話,說的就跟自己七老八十了一樣。”

“我啊,就是沒有七老八十,也有一顆歷遍世事,安詳閑適的心。”秦玥懶懶揚手,做了個揮灑四方的手勢。

周恒笑意飛染,俯身在她耳邊偷偷道:“玥玥不是還沒生過孩子,沒當過娘?”

秦玥一頓,隨即撅嘴,在他腰上的嫩肉捏了一把。

連程回到他們的餐桌上,似乎連氣氛都熱烈了些。阿正有意無意的跟他搶肉吃,桌上兩雙筷子不時就打起架來。周恒秦玥不在意,張文隼也不在意,兩人湊在一起玩的很是高興。

當然,只有石心給他們上菜的時候,連程才會失神,被阿正搶走已經夾到筷子裏的肉。

而石心連眼神都沒有停留,上過菜就走。

連程只有巴巴看的份兒,依舊對心上人毫無辦法。

張文隼並未在周恒家多停留,吃過午飯歇了一會兒,就動身走了。

連程本以為他是要跟自己在這兒散散心,結果卻是這樣。不跟將軍回去,自己是不是有些重色輕上司?

連程正想著托詞,張文隼卻少有的站在離他只有三寸遠的地方,身材高大的歪過來,偷摸對他說:那丫頭真對你有意思,我看得出來。咱們作戰有一招,叫以不變應萬變,你現在就要用這招兒!

那時周恒和阿正過來送他,兩人已走到跟前。連程沒來的及問的更仔細,張文隼就覆了冷峻的鋒利模樣,腿往後一收,揚袍上馬。

“周正,過幾日給你的禮物就會送到,好生練習,不要向人炫耀!”

張文隼無話時臉龐沈寂,眉目漆黑,輪廓深刻,帶著淡淡的風煙氣息,像戈壁和叢林的風自他身上刮來,將人看的突生荒涼感。

阿正鄭重點頭:“記得了!”

張文隼又看周恒,幽沈的目光像海底一樣深邃,片刻,他道:“多謝你的提醒!告辭!”

周恒單手負在身後,如一棵玉白的修竹,他微微點頭:“保重。”

駕馬悠閑而來,離去沈沈思慮。

張文隼不禁感嘆自己的去留,怎生這般無奈呢?

皓日當頭,身下的戰馬似是感到他不寧的心緒,竟漸漸奔騰開了。這馬跟著他有五六年,已有默契,以往他心情低沈,都會踏馬飛馳,將一腔閉塞沖散。今日它自己就跑了起來,蹄聲錚錚,在寂靜的鄉村小道上,顯得越發的空曠。

張文隼無聲的笑,罷了,他本就不是這裏人,何必強戀?何必苦思?

他,還是當一個雷厲風行,驍勇善戰的將軍好!

當跑出臨安鎮的時候,張文隼突然想起來,他跟連程說的話沒說完……

現在以不變應萬變,過個五六天,就得主動出擊!

不知道連程有沒有這個悟性。

“送走了?”

周恒回到臥室的時候,秦玥正半躺在榻上,懶懶地舉著一根薯條往嘴裏放。

“恩。”

周恒大步走去,頭一低,嘴一噙,叼過她嘴邊金黃蘸醬的薯條,微笑著脆脆嚼了起來。

就一個親昵的動作而已,秦玥心裏卻是潑灑而出的甜意,也輕柔笑了下,又捏了根薯條,送到他嘴邊。

“我餵你!”

她臉頰微紅,托著下巴,雙眸泛著淡淡的水光,撩著無言的誘惑將手放在周恒嘴上。

周恒繾眷的笑飛上眉梢,剛張開嘴,秦玥就把那薯條扔進自己瞬間張大的口中,迅速又幹脆,毫不猶豫。

她笑瞇瞇的,像搶到了主人的線團,瘋狂玩兒著的貓。

“真好吃!”

周恒楞住了,片刻就委屈了眉眼扁嘴看她。

“玥玥怎麽能這樣逗弄為夫?”他單手撐在秦玥身側,將清秀的臉湊近她,“為夫每日都為你做飯,你怎麽不舍得給為夫一根薯條吃?”

刻意壓的極低的嗓音,低啞磁厚,像夜風刮過蒼茫原野,草尖樹葉都在極致的顫動著,發出咻咻的空響。秦玥漸漸睜大了眼睛,直視著近在眼前的男人,眉眼漆黑,鼻梁高挺,唇色水潤,這樣立體的五官深刻在他臉上,卻被白皙的膚色沾染的雋秀非常。

周恒不是美男子,但在秦玥眼裏,自己相公卻是如此的清秀,如此的俊美,如此的,讓她不能自拔。

“吃!”

秦玥低低嘆了一聲,雙目開始變得皎柔熱情。叼過一根薯條,含住一頭,將另一頭伸向周恒唇邊,朝他挑眉。

周恒垂眸看了眼厚實的薯條,那露出來的部分不算多,若是他也咬上去,就能觸到她的嘴唇……

他勾唇,一手撐榻,一手攬住秦玥的頭,將那截薯條含進口中。包括,秦玥的紅唇……

咬碎薯條咽下的同時,不住蠕動的唇瓣也在摩擦裊纏著女人的柔軟。吃了半根薯條怎麽會知足?周恒叼著秦玥的唇細細碾磨,溫柔舔舐,兩人鼻息略顯灼熱,互相噴灑著。

從沒在吃東西的時候接吻,周恒不知秦玥介不介意他在這時候用舌……

不知道她有沒有吃完那一小截薯條,周恒只流連在唇瓣上,四片柔軟輕觸溫柔,又抵死吮舐。

怎麽這麽慢?

秦玥皺眉,不管三七二十一,摟上周恒的脖子將舌探出去,在他溫柔的唇上輕舔一周,然後,跳進去,甘薯甜糯的氣味瞬間在二人口中混合。

這小魚兒竟然自己過來了!周恒眸色一暗,纏上那小巧粉舌,將全部氣息都埋藏在秦玥微醺的意識間,整個吻都熱烈,奔放,張揚到極致。

這個,似乎是秦玥孕後兩人第一次激烈的吻。

周恒將秦玥放開的時候,懷裏的小女人已經臉色潮紅到瀲灩成水,目光依舊迷離,盯著他微腫的唇瓣,喃喃著,“都被我親紅了,真棒!”

周恒氣惱低哼,玥玥真是個小磨人精!明明現在不能……還這樣引誘自己!

“乖,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想起身將她送回床上,秦玥卻小手一抓他的前襟,“別走!”

周恒笑笑,忍著身上的緊繃,在她唇角一吻,片刻離開。

“我不走,玥玥回床上睡一會兒?要不我給你拿個話本子看?”

“不看!”

秦玥拉著他的衣服在手指上繞。周恒的衣服都是她親手做的,稍有寬松,穿著舒適,她使了勁兒,也就能繞半圈。

小女人嘟著嘴有些不高興,“那些話本子不過就是些癡男怨女的花花故事,都是騙小姑娘瞧的,有什麽好看的?要我說,我就該把西游記給寫出來,讓你們都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話本子!”

“西游記?就是大聖的故事嗎?”

周恒一邊輕輕的跟她說著話,一邊握著她的手,悄悄將自己的衣服抽出來。

“不算吧,西游記是西游記,大聖,是個後來的傳說,看著有些心疼……”

秦玥將腦袋抵在周恒肩上,什麽時候,接吻也變成這麽耗費體力的事兒了?她迷迷糊糊的想,然後,不過是幾息之間的事兒,人就啥都不知道,睡了過去。

肩上的重量漸漸沈了,秦玥身子都不動了,呼吸清淺深長。周恒苦笑,又撩撥了他,自己睡著了……

“阿恒,真是敗到你手裏,出不來了……”他在熟睡的秦玥耳邊低低磨了一句。

先下了榻,將軟癱的人兒往懷裏全部一攬,動作輕緩的送回床上。

☆、一百五十八章 上山放風

連程回來後,經周恒同意,當夜裏,石青重陽楓楊和連程,他們哥兒四個,在前院廚房小喝了一場。

和自己同屋住的人又回來了,石青覺得滿足,起碼晚上終於有個說話的人,不再被重陽嘲笑自己是孤家寡人了。

連程仍舊是老樣子,話不多,說起來也是言簡意賅,利落的很。

喝酒中間,重陽瞧了石青幾眼,半笑不笑的,直接問連程,“怎麽樣?又打了勝仗,你作為少將軍身邊的人,有沒有哪家的姑娘朝你丟了香包手絹,看上你的?”

廚房低矮的桌上,油燈一盞,小菜幾盤,酒碗四個,光影模糊,看不太清人的臉。但石青清楚看見,重陽眼中忽明忽暗的光,意味不明的射向連程,到他身上,那尖銳的光就又低柔了下去。

石青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重陽倒是很直接,仰頭灌了一碗酒,咂咂嘴,“人家看的想的都是將軍,誰看我一個小兵呢?想找媳婦兒,就得靠自己!”

四方的桌子上,連程手邊就是重陽,石青在重陽對面。他看見重陽伸手搭在連程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幾下。與自己相仿的年紀,說出的話卻語重心長,像是告誡,像是寬慰,也像是憐憫。

“連大哥,憑你在少將軍跟前的戰績,想飛雲騰達簡單的很。你這樣的潛力股,找個啥樣的姑娘都配得上人家,不必在一棵歪脖樹上吊死啊……天涯何處無芳草……”

連程捏在碗沿兒上的手一頓,向他看過去。

重陽卻忽然間好似喝醉了,雙眼迷蒙起來,晃悠悠的將手從連程肩頭移下來,笑瞇瞇的用怪調唱著:“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啊呀咿呀……”

連程被油燈映著一般側臉棱角冷冽,楓楊笑著拍拍重陽的背,“連大哥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這幾日又是送貨又是買菜的,累著了,喝點酒就迷糊!”

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也永遠喊不應一個假醉的人。

連程沒說話,夾了一筷子驢肉,送到嘴裏嚼著。

石青也不高興,悶頭喝了口酒。

什麽叫歪脖子樹!

沒兩天,村裏的學堂就過休息日了。阿正瘋猴子一樣拽著連程往山上竄,往河裏淌。

廠房就在山腳下,那兩日,工作的男男女女總能聽到林濤陣陣鳴響,和宿鳥嘩然起飛的振翅聲,伴著和煦的風,就像入了夢境。

在河邊洗衣服的女人,偶爾也會瞧見身姿輕盈如燕的兩人劃過水面,往水中一踩,飛濺的水花中就有銀鱗閃閃的魚躍起,神奇的很。

周雨說,阿正是被憋瘋了,想將精力一下都揮霍出去。

周恒和秦玥對此只是淡淡笑著,囑咐阿正玩過之後不要立馬兒脫衣服,小心著涼之類的話。

阿正很滿足大哥和嫂子對自己的放羊式管教,只要他不出什麽岔子,他們都不會多說什麽的。

周恒帶秦玥去許攸那裏診脈,老爺子給他們準備了一窩老母雞,說是讓秦玥增加營養的。他家小兒媳婦兒同樣懷著身子,小兒子出去買什麽新鮮吃食,許攸讓給多捎了一份過來,一並給秦玥拿去了。

許至炎聽說秦玥也有孩子了,撒歡跑來要摸秦玥微鼓的肚子。周恒垂著眸沈默不語,秦玥無奈笑笑,背對著他讓許至炎小小的摸了一把。之後,那孩子小聲跟秦玥說,跟他娘的手感不一樣,這肯定是個小弟弟。

周恒微抿著唇,淡淡伸手將許至炎拉過來,面對面看著他,笑意淺的都跟沒有一個樣兒。

“你怎麽知道裏面是男孩,不是女孩兒?”

被一向溫和的周恒這樣黑漆漆地盯著,許至炎小心臟咯噔了一聲,後退半步,小心抓上秦玥棉柔的裙子,小眼珠一轉,道:“我娘懷的是妹妹,姨姨的肚子摸著跟我娘的不一樣,自然是弟弟了!”

許至炎直到不到周恒的大腿根,只覺得周恒居高臨下看著自己,棱角分明的下巴竟顯出幾分倨傲,好危險。

“反正,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我和阿正都會喜歡的。你,你放心好了!”許至炎大著膽子,又脆脆冒出一句。

周恒這才狀似懲罰的揉揉他的腦袋:“好,阿正肯定是喜歡他的侄子侄女的。”

他松手,許至炎忙往秦玥身邊挪挪,正好看見許攸似笑非笑的眼。他微微一楞,就是撇嘴。

這可是爺爺的地盤,他為什麽要怕爺爺的徒弟的相公?

許至炎拉上秦玥的手晃悠,神態悠閑散漫,瞇著雙眼看周恒,鼻孔都要朝天了。

“你拉著我的娘子,一副吃到糖的樣子,是想向我炫耀什麽嗎?”周恒淡淡道。

他沒生氣?

許至炎納悶,阿正可是說他大哥對他嫂子看的可嚴實了,碰都不讓他碰。今天這是破天荒了?

秦玥輕笑著將許至炎的小手送到許攸面前,“師父,看好你家小孫子。可別讓他被那個美少婦給拐跑了!”

許至炎被送到許攸手裏的時候還帶著無知的迷糊,到秦玥牽著周恒離開,他才反應過來,秦玥在幫周恒一起挖苦他。

他才不會被什麽美少婦拐走呢!

接連數日都是好天氣,路邊的野草碎花瘋了樣往上長,綠茸茸的一片。

周恒依言帶秦玥上山上,本是只想帶她在淺山處溜達一會兒就下來。誰知,秦玥竟讓石心準備了小包調料和水囊什麽的,說要在山上吃午飯。

看秦玥興致勃勃的吩咐石心弄這弄那,周恒想反對的話都沒說出來,就像小時候在地上看螞蟻一樣看著秦玥。

懷孕以來,為安全著想,沒讓她怎麽出過門,估計是憋悶壞了,才這麽想出去玩兒的。周恒手指輕劃在桌面上,看秦玥滿臉紅光的,不時想到什麽能在野外吃的樣式就興奮的大叫一聲,他自己也無奈的笑笑,那笑裏卻是滿含寵溺。

帶上三個孩子和石心,阿正又拉上連程,一家人上山去了。

連程一人就將所有準備好的東西都背上了,牽著半飛的阿正,大步走在眾人前面。

男人寬闊高大的身材筆直向前,連身影都沈穩的像山一樣。石心微低著眼簾,不去看一直晃在眼前的人和黑影,亦步亦趨的跟在秦玥斜後方。

村中老人在天氣好的時候,都會在灑滿陽光的墻角坐著說話,一家人從他們身旁走過,阿正在前嘴甜的喊著爺爺奶奶,連程也很合群的對著他們笨拙的笑笑。

“這是做什麽呢?走親戚啊?”

阿正暫停了飛跳的步伐,十分乖巧道:“不是哦,我們去山上玩兒!”

“哦,現在山上的野菜估計都老了,不能吃了。可以讓這小夥子抓只野雞回來吃!”滿頭花白的老頭頭仰著腦袋,半瞇著眼看連程。

秦玥笑笑,從周恒手臂外探出頭,“我們本來就是這樣想的。不過是直接在山上吃。”

“哦,山上蟲蟻多,你們小心被弄到吃食裏。”

周恒朝老人輕輕笑著。

青山正盛,高樹林立,密密匝匝的樹葉間投落下去的陽光斑駁,將一行人映的像萬花筒的碎光。

周恒從連程背的東西裏拿出一包菜丸子,秦玥走著吃著。樹枝間不時蹦跶過幾只顏色鮮艷的鳥兒,紅尾巴黃翅膀的,還有頭頂一撮藍毛的。秦玥指著問周恒那叫什麽名字。山上的鳥太多了,周恒只認識其中一部分,大多數是不認識的。

秦玥笑瞇瞇的,說那是百雀靈,一百種鳥雀在的山林就是百雀靈。

周恒覺得還挺有道理的,認真點著頭。

阿正在樹上,撥開茂密的綠葉,問:“嫂子,你怎麽知道只有一百種?光我和二師父見到過的就有兩三百種鳥了!”

秦玥一楞,仰頭看他,小孩兒在樹枝間像個嬌嫩的野人。

“嫂子只是說一個大概的數,咱們認不清所有的鳥,就找個數兒給概括起來唄!”

阿正將手邊的一縷葉子順手全薅下來,一片片往他們身上扔著。

“那也不對,嫂子你說的數兒太小了,概括不了全部的鳥兒,要叫,也該叫千雀!”他擺著大眼睛直直瞅著周恒,“你說是不是,大哥?”

周恒也是一怔,好像,阿正說的才對……

秦玥將周恒的手心一撓,沒讓他說話,只自己道:“阿正說的是!嫂子錯了。”

不過要是現代的百雀羚護膚品改名為千雀羚,估計有很多人會不適應的吧……

午間太陽已經開始烈了,爬到正頭頂將人曬的有些口幹。

連程找了個大樹陰涼處,將帶來的一大塊單子往地上一鋪,蓋在碎雜的青草上。一邊還有一小片空地,正被陽光照著,如果覺得涼了,還可以在那兒歇一會兒。

石心扶著秦玥坐下。有草做墊子,軟絨絨的,秦玥還在單子上拍了拍,笑著:“連程還真是會找地兒,不愧是經常四方迎戰,洞悉山野的人。”

連程淡淡回頭看了她一眼,轉回視線時偷偷瞥了石心。

石心沒吭聲,只垂著眼將秦玥的衣服整了下,安靜的像不會說話的人。

周勤找了大小差不多的石塊和幹樹枝,在下風向堆起了簡單的臺子,把拿來的鍋放上去試了下,正好合適。

上山的沿途,阿正和小雨四處走著看著,采了些小口菇和木耳。周恒就地薅了幾把掃帚苗的嫩尖和攀樹而上的一種翠綠葉子。

連程在一盞茶的功夫捉來一只野雞和一只肥兔子,扔下。

“你們弄吧,遠點兒有一處山澗,我到那兒取水,馬上就回來。”

周恒:“小心些。”

“恩!”

野雞直接糊了泥巴給埋到土裏燒叫花雞了。

阿正和周勤聯手,將兔子給扒了皮,只是那皮子相貌不太好,不僅不能賣,連自己家估計都不能用了,幾乎就是好幾片零碎的沾了血幹成綹的胡子。

整了一地亂七八糟的東西,算是將兔子皮剝了,但是兩人相視一笑,臉上都有些不好意思,紅紅的。

阿正是覺得,他既然是跟著將士軍人學武的,自然也要學會他們求生的各種能力。但是今兒,這簡單的剝兔子皮都做不好。

噢,好笨啊!他心裏是這樣想的。

周勤覺得自己是二哥,阿正不會就算了,自己也弄不好,顯然有些說不過去。

“阿勤別動!”小雨突然輕著嗓子有些急促的喊了一聲。

又急又輕,好像怕嚇到什麽。

周勤本來就是蹲著準備起來的,她這麽緊張又正經的聲音讓他不敢亂動,半起的身子就原封不動的僵著。

秦玥一瞧,竟然有只嫩黃的小鳥落到了周勤頭上。

剛才阿正在樹上玩兒,摘了樹葉子圈了好幾個環,有大有小。秦玥戴了一個在頭上,周恒還又給插上一朵小粉花兒。而最小的一個綠葉環環,被阿正套到了周勤的發髻上。

許是那葉子是小黃鳥兒喜歡的,瞧見一簇葉子,就飛過來,正停在周勤頭上。點著小腦袋,短小的喙在身上細嫩的羽毛上一啄一啄,不知是在梳理羽毛,還是在叨身上的小跳蚤。

小鳥做的認真,沒有發現有人正靠近自己。周雨秉著呼吸慢慢向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沒有被人交代的時候半蹲著估計沒什麽,但此時又被人盯著,自己心裏也揪著,周勤就覺得自己的腿緊繃的抽疼,腳尖微微顫抖著。

時間好像緩慢的快凝滯了,心跳砸在胸膛上的聲音也顯得越發響亮。

難熬!我頭上到底是停了只蝴蝶還是什麽?周勤上頂著眼珠,再怎麽看也看不見。

此時阿正卻急速竄來,彎著嘴角發出些輕微的笑聲,“還是我來吧!”

周雨瞬間長大了嘴,生怕他勢氣大將小鳥嚇跑。但一轉眼,淡紫薄光在綠叢中一晃,小鳥身子一頓,周勤頭上只剩黑發和綠葉小環環,哪還有鳥兒的影子!

周雨嘆氣,得,真被嚇走了!

不管有沒有抓到,周勤反正是松了一口氣,終於直起身子,在原地跺跺腳,卻一點感覺都沒有。麻透了……

“在這兒呢!”阿正舉手朝她晃晃。

小孩兒指縫裏,隱約看見點嫩黃的細毛。

“嘿,真有你的!”小雨立馬就湊過去看了。

兔子被周恒架在火上烤,秦玥歡喜的上去刷油灑調料,一會兒就滋滋響,冒出點點香氣。

連程將一鍋水端來,鍋裏竟然還有幾條一指長的小白魚。

秦玥身邊有周恒,三個孩子都在看小鳥,石心想了一下,還是過去了,生活架鍋洗菜,樣樣不落的做完。

連程不說話,心想著,將軍說以不變應萬變,這個時候,他到底要不要幫忙一起弄呢?

連程沒想出答案的時候,石心就已經蓋上了鍋蓋,等著裏面的魚湯煮開,再放菜下去。

看石心暗淡遠望的目光,連程直覺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麽。

“阿恒,你想吃後腿還是前腿?”

秦玥問周恒話,眼睛卻一動不動的盯著油光鋥亮的兔子,一副想整個將其吞下的樣子。

周恒輕笑著,“前腿後腿都可以,玥玥想給我哪條腿我就吃哪條腿。”他伸出修長的手,將秦玥頭頂的葉環拿下去。

“怎麽了?為啥拿掉?”秦玥終於舍得將視線離開烤兔子。

“不知道葉子上有沒有什麽蚜蟲,萬一咬到你,會起小疙瘩不舒服的。”周恒溫和道,“掉一會兒體驗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