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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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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這是一個多麽遙遠的稱呼,萬俟瑜搜腸刮肚去想,也不會將它和白瑩聯系在一起。

他的親娘,並不是太子妃,她身上也沒有太子妃該有貴氣,相反,她身上流著江湖血,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英武之氣,拿劍的姿勢說不了撩人,卻很有氣勢。廢太子有沒有立妃,萬俟瑜並不知曉,在他年幼的記憶裏,父親的身影總是模糊不清,成日帶他在荒村野地裏跑來跑去的,便只有這個行為怪異的娘親。

他曾經擁有的一身武功,都是娘親教出來的,她很有本事,不但武功蓋世,還能帶兵打仗,還有,她和當年的聖宗宗主,可是生死之交。她在生命中扮演了一個什麽樣的角色,萬俟瑜已然述訴不清,只是每每打量衛卿卿的側顏時會想,興許那可憐的審美在孩提時期就扭曲得不成樣子,不知從何時起,那些嬌若花蕊,明若雨露的女子竟再也無法入眼。

反倒是衛卿卿,搏取了他所有的關註。

即便沒有當年的相遇,他也一定會鐘意這樣的姑娘的,這簡直就是命。更何況,當年印象,不過是微風拂柳,不足道矣。要喜歡上一人並不難,可是要長久地喜歡著,並且期待著和她長長久久的樣子,這一點就太需造化了。

太子被一紙偽造廢為庶人,娘親隨太子出征,一直打到了城下,聖宗之力與桃花煞正式對上,那一場惡戰,幾乎令聖宗全宮覆沒。桃花煞的人出牌不按理,動手也不講規矩,殺人是目的,取廢太子首級更是至高的榮耀。

那一戰,娘親中伏,竟受萬箭穿心之極刑而逝,父親見大勢已去,首當其沖的便是廢了親生兒子的一身武功。那時,他也不過十二三歲。

娘親的武學路數太容易被認出來,父親自私地想留下一點血脈,卻從來沒考慮過兒子的一片赤子心,當年的萬俟瑜已初初長成了一個楞頭青,他是滿懷豪氣,想要和父親母親一起征戰天下,馬革裹屍的。然則,他想得越豪邁,結局便越悖逆。

他在父親的掌下昏蹶,父親那張俊美無匹的臉,在那一刻卻是那樣清晰,那眉眼如刀刻,一絲一縷盡在心頭。他說不出是痛,還是恨。

那是他的父親,是母親一生費力追隨的男人,他幼時不懂情愛,所以只覺得娘親傻得沒有藥救。

他無暇去想,那一場生死喧嘩之中,是不是還有個小女孩,也跟自己一樣,變成無根漂泊的孤兒。

他被一位姓年的書生帶回了猞源,那時候的猞源,已經變成了一塊荒地,聖宗消失,過去數年的辛苦折磨,都變成徒勞。他住在年府裏,對面就是第一次與衛卿卿相遇的筷子鋪,筷子鋪裏有位老嫗,時常會送些點心給他吃,他一吃,便吃了三年。

養母對他並不熱絡,甚至很少來看他,他只是靜靜地數得自己的日子,脆弱的時候,便坐在筷子鋪的門口哭一場,那時候的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只知道,是父親親手折斷了他的翅膀,他還沒有來得及學會,便被廢掉了。

養母去得早,不過印象中,她卻是個很溫柔的人,她雖然不愛說話,但每每他哭的時候,總會有塊帕子適時的遞過來,他看不見養母那張略嫌憔悴的臉,只看見她翠荷似的衣擺,悄悄的隱沒在一片喬木中間。她大概覺得他很可憐,又大概是……真的將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養母只與他相處了半年時間,半年時間,很難熬,他以為世界的盡頭大概就是這樣黑暗的一片了,卻沒想到,真正黑暗的,還在後頭。養母過世兩年,養父終於掙紮著娶了年方十八的白瑩,白瑩是猞源本地人,所以年老爺從來也沒推敲過這中間的關鍵。

畢竟,年府是猞源數一數二的富戶人家,畢竟,年老爺長了小胡子,卻還是一樣的雅逸動人。

卻未曾想,他娶回來了一頭母狼。

白瑩是美得冒水的那種女子,不笑的時候看起來也算端莊,笑起來,便像是一潭春水被暖風吹皺了,每一個褶子裏都蘊著浪蕩。她第一次看見萬俟瑜的時候,笑得很甜,可是不懂得看美人的萬俟公子,只覺得那笑裏邊是幽幽深海,險不可測。她笑得恍若春華,他卻連眉頭也沒擡一下。

是折辱,這對白瑩來說。

白瑩開始在各種場合巧遇他,碰翻他的茶盤,弄散他的棋子,攪渾他心裏的一泓清池。他以為這位繼母只是生性浪蕩多情,更怕瓜田李下說不清,但他畢竟年少,想來想去,也只有躲躲藏藏。但他只要在府裏,不管躲在哪兒,白瑩都能將他掘地三尺挖出來。

他只好躲去筷子鋪,躲在那兒吃那些甜膩膩的點心,偷偷地回憶一些零碎的過往。他偶爾也會想起那個說話就漏風的小姑娘,因為在遇見她之前,一切都是平靜美好的,那時候他父母雙全,雖然娘親脾氣有些古怪,但他卻不用這樣躲來躲去。

他很想向年老爺揭個底,想告訴他,自己枕邊的娘們究竟是個什麽貨色,可還是遲了。

白瑩找到了筷子鋪,當著那老嫗的面,將他拖走,她點著他的額頭逼他稱自己為“娘”,可是當他真的喚出來時,她又很生氣,她托著他優美的下巴,一雙水眸裏盡是輕佻:“你還真叫我娘?我有那麽老嗎?我的身子還能掐出水來,哪像那老不死的病骨頭?”

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還能掐出水來,白瑩將他灌了大量的媚|藥進去,他昏昏沈沈地沒了理智,幾次撲到白瑩身上,又被自己破碎的自尊心拉扯回來,作為天家子嗣,作為以武尚國的萬俟後人,他不但不會武功,還被一個來歷不明的醜女人折磨。是的,相由心生,萬俟瑜經歷了那麽多劫難,早就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他的眼睛比旁人更黑白分明,只需一眼,便能探到對方的心。

他自卑且自負,斷不容許自己犯這樣低等的錯誤,他寧可選擇自殘,也不願與這女人不幹不凈地在一起,即使是她上門來。

白瑩自戀,與他又是另一種極端,她折磨他,無非是想他屈服,可是她用盡了所有的方法,反而被他罵得體無完膚。

萬俟瑜本不懂罵人,可是被逼急了,什麽樣下作的話都說得出來,他的風度翩翩消亡殆盡,只剩一副狼的爪牙。白瑩騎在他身上,瘋狂地尋找突破口,卻震驚地發現,過量的媚|藥和她欺身貼肉的誘惑都勾不起這個少年的興趣,他好像已經廢了。她感覺不到他的灼熱,甚至感覺不到他的體溫。

他僵直了。

許多男人看見她,是會全身僵直,但是某些地方會放大,會堅硬。可是他不一樣。

他是真的對她沒興趣。

他說她醜,也是發自內心。

被這樣清澈的少年說成醜八怪,那她就真是醜八怪了,她最受不了這個。所以,她開始對萬俟瑜用刑,用無數女|體去折辱他,混合的藥香,女人的嬌吟,逼著他低頭,她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不敢用明罰,但這些已經夠了。年深日久的折磨,令萬俟瑜對女人產生了深刻的畏懼,他甚至看到白瑩的臉就會吐,看見那些蜂擁而至的女人,他就一陣陣發暈。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熬過來,十幾歲的年華,他見到的是最骯臟最下作的表演。

白瑩看不起他,但她卻不放過他。

她既想證明自己的魅力,又想打垮他。

人都說,年老爺是因為看見養子與填房背德亂|倫,才活活氣死的,但萬俟瑜卻知道,養父不是氣死的,而是被桃花煞的人處理掉了。他臨死之前來見過萬俟瑜一面,曾經豐神俊朗的書生模樣早已不覆見,他站在萬俟瑜面前,活像一具會動的枯骨。白瑩已經將他掏空了。

他看著神情麻木的萬俟瑜,嘶著嗓子道:“好,很好,不愧是她的兒子……”他羨慕萬俟瑜的堅定,卻不知道他心中的畏懼。沒有了養父作靠山,萬俟瑜已然萬念俱灰。幸好,養父在自己臨死前,將他救了出來,送去了書院……這也許是他對萬俟瑜的娘親,兌現的最後一個承諾。他保全了萬俟瑜的命,哪怕傾盡所有。

萬俟瑜在書院讀書入仕,一切坦途就此展開,可是命運總看不得他高興,總選在最不恰當的時候給他沈重一擊……

白瑩的聲音像有魔力,不少人開始循聲轉悠,活像是聽見主人呼喊的忠犬,他們一個個神態興奮,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慌亂與憤怒,那神態是那麽整齊劃一,萬俟瑜眼睜睜地看著無數個自己,像狗一樣歡快搖尾,這個場面,大概就是白瑩報覆他的一記過門。那些整得像他的人,那些站在榜首傲然揚眉的人,如今都像狗兒一樣,聽她差遣,共她驅役。

她能馴服這些江湖人,又何懼一個手無寸鐵的書生?

萬俟瑜不能理解她這種未完成的心態,他像一塊被風幹的臘肉,在她的宿命裏散發著醇香,白瑩心裏有個呼喊,一定要得到他,一定一定要得到他,以前是因為一時意氣,現在……能與端王爺結盟,能以弱冠年華位居三品,這都是她的驕傲,她也算是半個看著他長大的人啊。

衛卿卿聽著這像母雞孵蛋一樣的尖笑,轉身拉著萬俟瑜快走幾步,說道:“她的聲音是從四面八方來的,也就是說,她根本還沒到這地頭,並不知道我們具體的位置,我們能逃出去的,她進來,我們出去……”

萬俟瑜突然道:“我們出去,去哪兒?這年府四面都是塔樓,我們只要還身在猞源,便不能解脫,你是不知道她有多可怕。”他的手還有流血,被衛卿卿包粽子似的裹了幾圈,血也沒有止住。要說逃,章曉化還在裏邊,鐘影虹和王憐兒還在裏邊,他們都走不了。

還有這些被馴化的狗兒,他們原本也是高傲的狼,這時候卻整齊劃地向他露出了白森森的牙。

白瑩的聲音甜膩膩地傳過來,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嘻,我們有過夫妻之實,這聲‘娘’怕是叫不得了,不如你自己想想要怎麽叫我……”

夫妻之實?衛卿卿額角跳起一道青筋,卻立即被萬俟瑜伸手撫了下去:“她亂說的,以我的身體狀況,莫說是行夫妻之實,便是走路都難……你別誤會。”他用力按著衛卿卿的額頭,哪知這邊才按下去,那邊的青筋又暴了出來。

衛卿卿跳腳道:“我要去揍扁她,我從來沒見過這麽惡心的女人,這揍扁她我就不姓衛。”

萬俟瑜嘆息道:“你本來就不姓衛,別鬧。”說著,竟將自己的額頭抵了上來,緊緊壓住了衛卿卿光潔的額頭,他低聲說道,“我不喜歡騙人,你也別不信我,我在這裏把心挖給你看。”這是……表白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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