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2 小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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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他還是年家的大公子,整天無憂無慮。他生來性情就比別的孩子好,府中上下都喜歡他,就連廚房裏的老大媽,都樂意與他多說兩句話。小時候的年瑜,確實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孩子。

那時候娘親常帶他去一間筷子鋪,然後將他放在陳列貨品的大廳裏玩耍,自己則不知忙些什麽,要到天黑才回來接他。

娘親一直與爹爹不親厚,他與爹爹長得也不像,所有人都說,這孩子是別人的,爹爹戴了綠帽子。

別人說,別人說,別人說的,他都不懂。

他知道自己生得過於好看,可是好看不是一種本錢麽?就像做工精良的筷子,花的心思越多,賣價也就越高。爹爹將最好的一切都給了他,自然不會懷疑這孩子不是自己生的,年瑜也不願去懷疑。他認為自己這樣子很好,下人說公子溫文有禮,鄰居說公子樂善好施,先生說公子敏而好學,這都是誇獎的話。

小時候的年瑜,堪稱完美。

可小時候的年瑜,也很孤獨。

爹娘雖然很疼他,卻不許他與同齡的孩子在一起玩耍,他讀書那麽久,都是自己抱著紙筆往來奔波,身邊連個磨墨的小僮也沒有,對著四壁空空,他總是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縱使千萬人誇讚,他也高興不起來。

十二三歲的時候,他已經懂得了很多道理,可是這些道理學得越多,他的心思就越晦暗。他依舊表現得涵養好,有禮貌,可是骨子裏卻鄙視自己的虛偽,如果有可能,他也希望自己能頑劣不堪,獲得爹娘一場打罵。有時候他也會故意犯錯,可是往往換來的,卻是爹爹一聲溫和地告慰:“無妨,下次記著不要再犯便是。”總掀不起波瀾。

人都傳聞說,年老爺是個愛妻如命,戴了綠帽子也不肯摘的人,年瑜想反駁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爹爹很疼他,對他很好,可是話到嘴邊,他又莫明感到無力。愛之深,責之切,期望多高,失望就有多痛,而年老爺,分明是對他這個兒子不屑一顧的。

甚至,就連年瑜也以為外邊那些人說的都是真的。

娘親帶他來筷子鋪,他便乖乖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看書,手邊有老婆婆親手做的蜜餞,還有一些他見也沒見過的茶點。

他吃著點心,想著心事,一個人癡癡地想到天黑。

樂此不疲。

他從來沒註意到,自己吃過的糕點是大內制式,也從來沒意識到,這位看店的老婆婆對著自己的娘親,用的是宮中大禮。

直到他連中三元,進入殿試,站在那一身明黃跟前,皇帝賜坐,看茶,呈來的糕點竟是如他當年吃的一模一樣。

他那時候才知道,娘親的身份不簡單,可那時候,娘親已經不在了,他只記得一枝血色桃花,如一潑冷漆,連著斑駁的月影投在墻上。

他以十七歲稚齡擔起滄州巡撫一職,不過是心存私念,要查出母親的死因。

十年前的衛卿卿,才五歲,紮著羊角辮,一臉天真的樣子。很能吃,也不挑食,坐下來沒多久,就把老婆婆準備的糕點都吃光了,吃完了桌上的,還迷迷瞪瞪地來搶他手裏的,她上來的時候,漏風的小嘴裏一直念叨著:“給我,給我,大的就讓著小的。”

他逗她說:“要叫哥哥,小的要對大的有禮貌。”

她連忙肅整了容顏,恭恭敬敬地垂頭,道:“哥哥。”

從來沒有過玩伴的年瑜,聽到這聲“哥哥”,心都快化了,不消說是糕點,便是讓他拆根肋骨去給她啃,他也心甘情願。他帶著她玩,將小時候沒玩過的游戲都玩了一遍,唯一親近的人,才會如此記憶深刻。年瑜再也忘不她。

他不敢相信,當年嬌小可愛的小姑娘,會變成了如今眼前高佻頎長的女漢子。可是從種種跡像來看,衛卿卿就是那是個喚他“哥哥”的小丫頭片子。世異時移,許多東西都變得不一樣了,他還記得當年發生的一切,她卻將那些血腥的過往一一移忘,她還喜歡那些筷子,卻不再是因為它們好看。這樣很好。至少不用整日活有恐懼當中。

她所謂的自由,觸手可及,可是他呢,從十年前的那一天起,便永墮地獄了。

衛卿卿也覺得十年前發生過什麽,可是她的印象很模糊,師父說她生來就蠢,學東西總比別人慢一步,文不成武不行,是個飯桶,還說她開智太晚,五六歲了還記不得爹娘的名字,她不服氣,卻又找不到理由來辯駁:“十年前十年前,你總說十年前,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麽?桃花又是怎麽回事?這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年瑜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玩笑:“我娘認識你娘,十年前,我們在桃花樹下訂下了娃娃親,你信不?”他一身都是汗,卻坐得筆直,像一尊好看的雕像,衛卿卿知道誤中媚|藥的後果怎麽樣的,教她忍,她一定忍不住,卻沒想到年瑜不但忍住了,還能和她開玩笑。她之前在普慈寺的時候,分明也中了媚|藥,那時候年瑜的表現比起如今可算是糟糕透了。

那時候與現在有什麽不同?

衛卿卿想起自己露餡的瞬間,臉陡然紅了,身份不同,立場不同,年瑜面對男人自然可以肆無忌憚,然而面對女子就……

衛卿卿捏著那管木頭管子,直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墻上,她究竟在做什麽啊?年瑜聲音嘶啞,說話也有些吃力起來,他靜靜地道:“你不是想問我是什麽人麽?我現在告訴你了。我是你未過門的相公。”他的聲音很輕,浮在半空中,似一片無處依附的羽毛。衛卿卿突然就心疼起來。

她道:“你難受就別說話了,我想想要怎麽替你解毒。你……你還能走動嗎?我帶你去找小花……”

年瑜搖了搖頭,道:“你守著我,就站在那兒別動,也別過來,等我昏過去……就差不多了……”他骨節發青,似全身都在用力忍著,可是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著了火般地疼,被風吹一下,都變得異常敏感。

衛卿卿想象這出這種事要怎麽忍的,她替他急,替他心焦,看他越是淡然,她便越是難受,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道:“你這樣,不行啊,我把你打昏了帶出去,其它的以後再說。我也不想再知道你是誰了,你挺住。”

年瑜吃力地搖了搖頭,道:“別過來……衛卿卿,我很清醒,越是這樣,我就越清醒,我能扛得住,若是喜歡,就不能趁勢而上,我雖沒用,但自問還能控制住自己,我……不會有事的……你若是真想做些什麽,就唱支歌兒給我聽,我娘以前,在我病的時候……也是……這麽……做的……”

衛卿卿指了指自己,結結巴巴地道:“我?唱歌?餵,後果很嚴重的……你,聽了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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