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7 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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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鄉情怯,大概說的就是年大人這種。

他走出的每一步,都像似奔赴刑場,每一步,都像是腳底下灌了鉛。

衛卿卿已經圍著年府的圍墻跑了大半圈,她看這高門大戶的眼神也由驚艷變成麻木,從麻木,變成了不耐煩,唯一值得她關註的,也就是鋪在門口墊腳的兩塊金絲楠木,神武宗用來掛在頭頂上的好料,竟被有錢人拿來墊腳。年大人有個這麽風光偉大的家,為啥還寧願飄泊在外?哦對了,年瑜說過,這裏有桃花。

衛卿卿想著,就真看見一朵朵像桃花似的姑娘從門縫裏鉆出來,清一色的雙髻小婢,五顏六色的輕絲羅衣,她們是在側門聽了些閑話才好奇趕過來的,不過她們來,卻不是為著看年瑜,而是來看衛卿卿。她們像一切追捧擁躉武林美男子的無知女子一樣,人手一冊繡像譜,她們翻開的第一頁,上面繪著的白衣男子持劍而立,傲雪迎雪。

衛卿卿不怎麽能理解,那寥寥幾條墨線,怎麽就能被稱作栩栩如生的,這些姑娘們,又是怎麽一眼看上她的?她是穿了件白衣,不過在地上滾了幾滾,早就灰撲撲了,要比秀麗華美不可一世,那邊傻兮兮站的章曉化應該更生動形象有感染力。她們那些個眼睛,怎麽就確定她的身份的?

衛卿卿想不通這一點,就好比她想不通為什麽年瑜知道她是女兒身之後還能平靜如常。她之前還以為他的病好了,不過此時再看,發現他不但沒好,反而還更嚴重了。年瑜閉著眼睛,腦袋上還插著幾支金燦燦的筷子,看起來怪模怪樣的。那些小丫鬟看年瑜的眼神也怪怪的。

顯然,這些小丫鬟都不認識這幾年沒回過家的公子。

回家的過程,遠沒有鐘影虹想象得那麽順利,因為年瑜走得太慢了,慢得幾乎看不出有什麽挪動。

章曉化猜,年大人怕是只要遇見一點風吹草動,就會落荒而逃。他想,年大人若是知道面前這踏雪公子其實是個母的,那表情一定更精彩。

衛卿卿和年瑜握在一起的手實在有礙觀瞻。年瑜身上的衣衫顏色蕪雜,不沾灰的時候,那叫一個花枝招展,沾了灰之後,就是另一種景象了。顯得……格外落魄。他頭上插著的做工精細、用料考究的筷子,在女子眼中,就成了簡易的釵環,他生得秀氣,但配上這副打扮就是男生女相。

她們終於知道,為什麽傳說中的武林第一公子那麽難攻克了,原來,踏雪公子喜歡的是男的。

可惜啊可惜。

一個像是大丫鬟的姑娘迎了上來,目光在衛卿卿身上流連了一陣,抿了抿唇,好不容易壓制住了心中的波浪滔天,先道了一個萬福:“這位公子,我家主人外出未歸,府上……不方便招待。”竟將衛卿卿當成了來探訪的客人。

鐘影虹眼睜睜地看年瑜退後一步,竟當著自家丫鬟的面,在衛卿卿身後默默地當起背景來,她完全驚呆了。年大人也不是個窩囊廢,怎麽在自家門口蔫成這樣子?說起來,年大人好像不太喜歡女人,可是不對啊,他拉著的“孟離歌”可不就是個女人?他究竟在打著什麽算盤?到底還要不要進去?鐘影虹早就等著不耐煩,這時候更是感覺火燒眉毛了,她雖然口口聲聲說不查了,不管了,但陡然在年府這樣的地方看見自己的舊物,還是會禁不住激動。會不會……年瑜故意隱瞞了真相?會不會,年府才是殺白練齊的兇手?

鐘影虹越想越惶恐,越想,想覺得自己是掉進了一個圈套裏。

這邊廂,鐘影虹胡思亂想,那邊廂,衛卿卿又餓又累,一聽到“不方便招待”立即就炸毛了,扯著年瑜大聲叫道:“什麽叫不方便招待,你們不知道來的是誰麽?都睜大眼睛看看!”

來看熱鬧的小婢們紛紛展開畫像,與她對比了一陣,看好了,就是踏雪公子,嗯,一筆一劃,一毛一樣。

那大丫鬟紅了臉,拋媚眼,半晌弱弱地道:“府上確實不方便招待,不過公子若是看得起桃紅,桃紅願意……”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語調柔媚,如軟軟的絲帶漂打在泉水裏,絲絲縷縷,纏纏綿綿,簡直勾人心魂。

可是站在一邊“欣賞”美人的年大人,突然就全身一緊,“砰”地倒了下去。

毫無征兆。

鐘影虹和章曉化同時嚇了一跳,衛卿卿卻是眼明手快地將年瑜撈在了懷裏。年瑜暈過去的姿勢很奇怪,竟像是舉步要逃的樣子,衛卿卿為了掩飾他僵化的狀態,不過得用一種近乎浮誇的姿勢,獨具霸氣地摟住他,身影相疊,動作親熱,是個懂行的人都會按捺不住面紅耳赤。那名叫桃紅的大丫鬟好不容易整理一身媚功,全在衛卿卿爆發的“男子氣概”中化為烏有——踏雪公子果然是喜歡男人的!太可惜了!

桃紅的心碎成了一片片,但很快又被她重新拾起來粘好了,她關切地虛虛伸手,帶起一陣香風,熏得衛卿卿差點打噴嚏。

桃紅道:“這位公子像是過於勞頓……”

衛卿卿冷著臉道:“被我折騰了一夜,能不勞頓?”話音剛話,就察覺所有丫鬟都白了臉,衛卿卿自忖沒啥語病,幹脆緘口不言。

桃紅腦子裏不知道想了什麽,竟不曉得要怎麽接下去,只得盯著年瑜腦袋上的筷子發呆。那些筷子,好像在哪裏見過啊。啊,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他們在一起,折騰了一夜,折騰了,一夜……不光是桃紅,連鐘影虹都有些震驚了。

衛卿卿發現要跟女人解釋太麻煩了,當務之急,還是早些霸進這院子裏住著是正理,於是她用更冷的聲音道:“現在方便收留了嗎?小桃紅?”

衛卿卿想象年瑜是雄赳赳氣昂昂,跨進門檻,踩上高壇,指著這偌大的一塊寶地霸氣一揮手,道:“這天,這地,都是我的!這錢,也是我的!”然而,這兒的狗根本不認識主人啊,最終還得靠她色|誘出手,賴進家門。實在也,夠沒出息的。

衛卿卿一聲小桃紅,把兄弟們逛窯子的十二成功力發揮出來,端著那架子,簡直就是個貼了金的大爺,都說孟離歌是最容易被倒貼的,如今看來,一點也不假。小丫鬟們再是訓練有素,也擋不住她迷人的風|情,她冷冷地一挑眉,丫鬟們便把主子的吩咐拋去天天當星星了。

衛卿卿和年瑜,還有一起跟進來的章曉化、鐘影虹,一起被安排住在春桃院裏。府中院,院中院,一墻套一墻,年府真是了不起,衛卿卿楞是沒記住出門的路。章曉化在她身邊說念念有詞:“生,死,景,杜……這裏是一個陣,這邊又是另一個陣,陣中有陣,陣上加陣,看來,那女人的陣法精進不少。”

衛卿卿和鐘影虹一起看過來:“那女人?”

章曉化瞪衛卿卿一眼,沒好氣地道:“此間的女主人,年大人的老相好,兼後媽。”

年瑜本來僵直得像塊石頭了,這時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硬是掙紮著頂了一句回去:“她不是我相好……她是長輩……”說完,又昏了過去。

章曉化不屑地道:“有那麽年輕的長輩?她只比你大了三歲,你與她不是有些什麽不能見人的,會心心念念躲著她?年大人,你別不承認。”

年瑜動了動,突然一伸手,將手指卡在了衛卿卿的腰上,仿佛指著了她的一根軟肋,衛卿卿原本燃著八卦之魂要湊過去打聽打聽的,被這麽一掐,全身一個機靈,連臉色都變了。她的臉上升起一團可疑的紅雲,跟著便抱起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年瑜,飛也似的走了。年瑜的手卡在她腰上,十分不老實地上下游走,衛卿卿憋得面皮都紫了,進了門,將門閂一上,便縱聲大笑起來。

喵的,癢死了。

就知道這家夥是裝的。

年瑜坐起來,將頭上的筷子一根根摘下來,整整齊齊地壘成一垛,有些虛弱地扶著桌子,往凳子上一坐,嘆了口氣:“章師爺喜歡你。”

衛卿卿被他這麽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句話驚到,來不及收起笑聲,便被口水嗆著了,她由狂笑變成了狂咳:“咳咳咳咳……你說什麽?”

年瑜輕聲道:“他拆我的臺,就是吃醋了。”

衛卿卿想起章曉化的穿衣風格,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又想起了洗白衣的痛苦歲月,她氣呼呼地將外裳脫了,幹凈利落地往地上一摜,啐道:“謝天謝地,他還是喜歡別人比較好。本姑娘可無福消受。”

年瑜抿了抿唇,像是十分歡喜,可當衛卿卿回頭,那份歡喜又沈下去,被牢牢地摁在了心底,他又嘆了口氣:“這裏的人認識你卻不認識我,你可看出一點什麽眉目來了?”

衛卿卿面容一肅,轉過身,緩緩伸出了兩只手指:“第一,這裏的姑娘認識我,說明她們都是在道上混的,並不是普通良家女子,看那小桃花拋媚眼的水準就知道,不簡單……第二,這裏的姑娘不認識你,中間的原因更不簡單,讓我想想……你後媽,她不願意你回這個家。”

年瑜道:“不準我回來,卻又巴巴地去梧桐縣尋我,這又是為什麽?”

衛卿卿想了想,茫然搖頭:“不懂。”

年瑜舉目望著窗外的樹影,半晌,才道:“離了這個家,我是年瑜,她是白瑩,我是我,她是她。回到這個家,我是年大公子,她是年二夫人,我是兒子,她是娘親。”

衛卿卿張大了嘴:“原來小花說的都是真的,你們……”

年瑜沒等她說完,便出聲打斷了:“我和她沒什麽,我十五離家,她十八進門,我與她不過處了三個月。我便是死,也不可能和她扯上關系。”他頓了頓,忽然改用專註的眼神鎖住了衛卿卿,表情認真嚴肅,“況且,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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