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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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秘密環節

向單位遞交辭職報告,把人事關系轉到人才交流市場,居然只花了一天時間。藍家山請假的這段時間,單位裏人心惶惶,同事們都在談論一個不妙的“收購計劃”。新廠是由兩家老廠合資成立的。因為行業不景氣,新廠很有可能被其中一家提供地盤的老廠徹底“兼並”。

辦完手續,藍家山感到自己和這個城市的關系越來越淡了,他甚至不想在柳州哪怕再多待一秒。幸好小培的車還沒走,他連夜就可以搭順風車回家。

小培之所以遲了一天出發,藍家山猜測,多半是和車廂裏的那幾塊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石頭有關。不過小培口風很緊,對藍家山的詢問裝聾作啞。

藍家山也知趣。他知道自己還沒能真正融入這個圈子,別人對他有所戒備也是正常的。

藍家山斷定,這批石頭肯定不同尋常,它們周身包裹著塑料薄膜,顯然不是怕碰撞,而是怕被人辨認出來。

車子傍晚才離開柳州,連夜開到大化縣城。到了車站附近,小培下車打了通電話。藍家山大概聽明白了,小培按原計劃是把石頭卸到某處,但對方的計劃似乎有了變動。小培略有不滿地在電話中交涉許久,才把車子開到一條小巷的拐角處,幾分鐘後,一個穿著很時髦的小夥子出現了。他帶了一包換洗衣服,還有兩本武俠書。他要隨車跟他們到巖灘。

藍家山主動要求坐到車後廂,小夥子感覺到不好意思,也不願意坐在副駕,小培勸說無效,只好把兩人都關在車後廂。

小夥子姓石,上車後立刻開始工作,他拆開了一塊石頭的包裝,用電筒仔細檢查,隨口問藍家山這塊石頭要賣多少錢。

藍家山想多套點他的話,就隨口胡謅,說賣兩三萬。

小石詫異地搖頭,說這塊石頭頂多值六七千,做不了兩三萬的活。他用電筒照了照藍家山,發現他面孔很生。

藍家山自我介紹是小培船上的水手,小石聽了頓時一喜,他說自己也當過半年的水手,一年前才改行。

既然是同行,兩人有了共同語言,距離拉近了。小石笑嘻嘻地告訴他,他和師傅們表面是加工木座,其實是“加工”石頭。

聽他這麽一說,藍家山頓時明白了幾分。早就聽聞隨著大化彩玉石價格的飛漲,已經有人開始對石頭“動手腳”。

不過,小石這批石頭又是從什麽渠道回購的呢?

小石對藍家山倒沒有任何戒備。

他解釋道:“如果有客戶在夜市上買了看走眼的石頭,有的人只能吃個啞巴虧,有的不甘心,會悄悄找自己相熟的船家,支付一筆‘加工費’,悄悄地給石頭‘回爐’,然後委托船家在下個‘夜市’上再出手。”

通常的伎倆是由客戶自己做媒子,再找幾個“托兒”,爭取找個冤大頭接單,這樣至少能收回些成本。而在目前秘密“加工”石頭的隊伍中,技術最高超的,就是小石的師傅。小石提到這個,露出很自豪的表情。

雖然某些采用造假手段的巖灘船老大彼此心照不宣,但小石師傅做事還是很謹慎,非常講究職業道德,他從不讓客戶在自己的作坊中碰面。

這次就是因為他手裏有活走不開,師傅就破例派自己的徒弟上門服務,先由他完成“第一道工序”。

這批石頭,以小石的估算,“第一道工序”至少要處理三天,這也意味著他要在巖灘閉關三天,不能在鎮上公開露面,否則知情人一看他的落腳點就猜得出主人家在幹些什麽勾當。

小石怕一個人悶,請藍家山有空就下來和他聊聊天。

藍家山一口答應,要想多了解行業內幕,就需要這樣的機會。

回到鎮上已是半夜,小培把小石安置到了地下室,藍家山還是第一次來到此處,眼前根本就是個造假作坊,工具、設備一應俱全,而且都是新添置的,看來船老大是下了決心走點偏門了。

船老大對藍家山的介入很不滿。小培費了好一番口舌解釋,他才沒發飆。

他警告藍家山:“你要知道,這種事要是傳出去,被人抓住了把柄,我們在這行就難混下去了。所以你們說話做事都要非常小心。”

藍家山也明白,大家之所以要防著自己,是因為他究竟能在這一行做多久,旁邊人心裏都沒數。

既然船老大已經同意讓藍家山有空給小石打打下手,也趁機悄悄交代他,要留心,“偷點技術”回來。

小石儼然就是個專業的造假“工程師”,他先把待加工的石頭一溜擺開,細細端詳。每塊石頭上都打著價格標簽。一共六塊,最貴的12000,最便宜的也要4000。

小石告訴他,“加工費”按標價的10%收取,是由客戶支付的。而小培他們只需要把成本價還給客戶,多的就算是額外掙的了。

藍家山問:“如果賣不出去呢?”

小石答:“那就加收筆運費後還給客戶。”

藍家山又問:“有沒有客戶寧願出個很高的加工費,然後把石頭賣個高價,這豈不是更劃算?”

“客戶只力求能趁著天黑把石頭出手,哪裏還有心思賺一筆。”小石笑答,這只是理論上的可能。對於懊惱自己看走眼買錯石頭的客戶來說,只求能把本拿回來就不錯了。因為同一塊石頭,在夜市頂多能出現兩次,第三次,基本就沒有船家敢接手了,這可要冒砸牌子的風險,不是開玩笑的。

目前這六塊石頭,有兩塊是被人動過了手腳。仔細看,可以看得出來。有兩塊石頭有明顯缺陷,另兩塊,左看右看,就看不出任何毛病了。

小石故意考藍家山,指著這三組石頭,問藍家山:“你看看,告訴我,哪組的加工難度最大?”

藍家山幾乎是下意識地選擇了被人動過手腳的那組。

小石笑著搖頭,解釋,加工難度最大的反而是那些沒有缺陷的石頭。就像女人,面目有明顯缺陷的話,只要把這些缺點掩蓋或彌補一下,立刻會給人煥然一新的感覺。而那些面孔平庸的人,在任何一個部位整形都要小心,因為怕效果出來後不自然,所以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來琢磨。

藍家山問他,市場上動過手腳的石頭多嗎?

這個問題比較敏感。小石巧妙地答:“大化彩玉的精品石價格上漲後,以後肯定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動這個心思,因為購進水沖度不夠好或破損的石頭,價格是非常低廉的。”

確實,這些石頭只要巧妙處理,立刻身價翻番。

小石先從那對有明顯缺陷的原石下手,這兩塊石頭,都是在局部,或因斷裂,或因與砂石粘連而導致表皮發育差,呈現殘缺口或疤痕狀,皮相明顯打了折扣。

小石將殘缺面或水洗度不夠的“死面”首先進行“粗胚打磨”,也就是把尖銳部分磨圓,或把“死面”的一層粗糙表皮磨掉。這個工作雖然技術含量不高,但需要細心,同時要講究“水線”的走向,即石頭被水和砂所沖刷磨礪出的紋路要符合“水路”,這個完全要靠手感和經驗。否則石頭的整體流線一眼看上去,或者太別扭,或者太完美,都會引起客戶的懷疑,而有經驗的客戶,只需第一眼的直覺,就能判斷出石頭是否動過手腳。從這一點來看,小石因為有水手的經驗,占了很多優勢。當過水手的人手感就是不一樣。因為摸多了剛出水的裸石,他們設計出的水線看上去渾然天成,很容易蒙混過關。

小石很嫻熟地把整塊石頭的流線設計出來,同時向藍家山解釋:“大多數天然的石頭表面都有些高低起伏的褶皺和自然流暢的線條,而做過手腳的人工褶皺和線條平整、呆板、生硬。”

藍家山其實也幫不上什麽忙,不過小石是個話癆,怕悶,所以有人能陪自己說說話就很滿意了。

藍家山裝著不經心地問他一年前那對情侶跳河的事。小石一聽到這個話題,臉色就變了,把手放在胸口,心有餘悸地說:“說出來怕你不信。我不當水手,和這個事也是有點關系。”

他悄悄說:“水下鬧鬼,所以水手們都不太敢談論這事。”

藍家山沒想到可以這麽順利找到線索,精神為之一振。

小石說他的膽子一貫比較小,河裏神魚就是那兩人跳水之後出現的。有一天,一條神魚嘴邊掛著死去水手的手套,把在水底作業的人嚇壞了。在此之前,水手都對此事議論紛紛,這之後,再沒人敢討論此事了。

從那天以後,不知有多少像小石一樣的水手,對水下產生了恐懼心理。這事大家之所以沒有大肆渲染,是因為怕觸犯了神靈。

也許他們真的有冤情,所以才會讓這兩條令人毛骨悚然的大魚來告之天下?藍家山不是迷信的人,那兩條魚他倒是見過的,確實鬼氣森森。

藍家山疑惑地問:“你們怎麽知道那是死去的水手的手套?”

小石答:“那個小夥子的手套很特別,纏著兩根銀鏈。”

“在神魚出現之前,大家議論什麽?”

小石小聲說:“有人說他們不是同一天跳水的。”但他不肯再多說了,“你還是不知道為好,因為你還要下水的。”

藍家山驚訝:“你真相信那兩條魚是鬼魂變的?”這未免也有點荒唐。

小石說:“我不相信,可是在水下有很多難以解釋的事。水下有個地方石頭很多,但沒人敢在那個區域采撈石頭,因為都說那裏鬧鬼。我有幾個朋友都在那裏見過臟東西。這又怎麽解釋?所以大家也都寧可信其有了。”他停頓一下,說:“巖灘鎮,詭異的事情多了去了。”

2.石頭調包

藍家山本想再向小石多打探些情況,不過見小石困得想休息了,自己也只好按捺住好奇心,準備上樓睡覺。在樓梯上碰到了老楊和老陸,兩人臉色鐵青,老陸看他的眼神充滿了狐疑。

老楊通知他明早不用下水了:“采石船要換個地方打撈,船老大已把地方選好了,明天下午,大家上船做些準備工作,後天開始正式打撈。”

藍家山的直覺告訴自己,一定發生了什麽異乎尋常的事,否則,采石船是不會輕易改變采石地點的。何況這兩人神色明顯有異。

小培的房間還亮著燈,藍家山便推門而入。小培正和一個女孩坐在床上看錄像,見有人來了,女孩笑嘻嘻地沖藍家山吐吐舌頭,一溜煙地跑出門。

小培正把一盤錄像帶從機子裏取出。特別澄清,說那女孩是隔壁鄰居,硬纏著他要看錄像。

藍家山開玩笑地說:“是不是喜歡你啊?”

小培立刻嚴肅地表示,自己不會在鎮上找女朋友。

藍家山問小培,船老大為什麽要換地方采撈石頭。

小培先關上門,然後悄聲告訴他一個吃驚的消息:老楊和老陸聲稱他們在水下發現並挖掘很久的石頭被人調包了。

原來,就在藍家山和小培去柳州趕夜市時,老楊和老陸剛剛把水下的那塊大石頭打撈出水,此石品相極為普通,而他們卻當場畫了另一張圖紙,並廣為散發,尋找知情人,說是石頭在水下被人調包。

藍家山大吃一驚:“真有人在水下偷石頭?”

小培說,以前在水下確實發生過石頭被偷竊的事情,但大都不了了之,如今這次兩人把動靜弄得很大,使周圍幾艘船的同行都背上了嫌疑。在同行中引起不小的反響。

藍家山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小培對那兩人很不滿,便說:“從他倆發現奇石開始,就一直含含糊糊的。既算不準進度,又拿不出像樣的草圖,像鬼畫符似的,都看不出是什麽玩意兒。所以老大才急了,提出讓黑仔下水畫圖。他們又不讚同。結果就在黑仔下水的前一天,這石頭據說就被調包了,撈上來的是另一塊石頭。怎麽會發生這麽奇怪的事?”

這事弄得船老大也一頭霧水。老楊和老陸急得跳腳,到處張貼啟事,大家都取笑說這是有史以來,巖灘的第一份“石頭通緝令”。

小培道:“按老楊兩人的描述,這種大體積的石頭怎麽會那麽輕易被偷梁換柱?打撈出水可不是這麽容易的,所以大家都懷疑此事另有蹊蹺。”

藍家山琢磨著小培意味深長的表情,心裏一動。因為他和小培去柳州趕墟,正好有不在現場的證明。

他恍然大悟,船老大肯定是搶先一步把石頭起吊了。老楊和老陸對此應該是心知肚明的。但他倆不甘心吃啞巴虧,沈不住氣了,才鬧出這樣的笑話。

他們的報覆措施也許就是讓這塊石頭在產地曝光,逼著以後的相關交易只能地下進行,交易難度頓時加大。可見雙方都不是省油的燈啊。

回想起老楊和老陸看自己時狐疑的神情,藍家山明白了,他們肯定懷疑是他洩密。這兩人可得罪不起,水下作業本來就危險,如果他們對自己動點什麽手腳……藍家山簡直不敢想象下去。

不過藍家山也暗暗驚嘆船老大下手的狠、快、準,他肯定早已窺破了兩人的企圖,先下手為強。但這突然要換一個采撈地點,唱的又是哪一出?

小培神秘地一笑,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合同,內容大意是,老板是甲方,潛水員是乙方,雙方自願合作,老板出設備,潛水員下水作業,撈得的石頭經雙方定價,各得銷售額的50%,暫時銷售不出的石頭,估價後,或由老板支付一半的石款,或由雙方協商,采用“分石頭”的方式結賬。若潛水員出事或者死亡、傷殘,一切後果由水手自負其責。

這是巖灘產地約定俗成的行規,船老板負擔采撈奇石的所有費用開支,如設備的添置、關系打點和儲備一筆隨時預備意外支出的款項。而采石所得,船老板和水手各占一半。因此,水手越多,到手的錢就越少。

藍家山也聽說,巖灘有些水手和老板根本就不簽合同。一旦出現意外死亡,老板一般都按約定俗成的行規,用錢“擺平”,少的賠幾千元,多的也不超過3萬元。

其實很多水手的想法很簡單,撈石頭雖然危險,但容易來錢,趁現在年輕,身體好,就做幾年看看再說,等找到幾顆好石頭,攢得一些錢後,再轉行做其他事情。

藍家山看完這份用詞模糊潦草的合同,毫不猶豫地在上面簽了字。簽了這份合同,也就意味著他正式以水手的身份入行了。

小培見他簽得如此爽快,有點感動,把他完全當自己人了,悄悄說:“有些事情,早早知道了,反而對你不利,我們是一條船上的兄弟,我們不會虧待你的。”

小培這番話,當然是在暗示“石頭調包”的事。也在間接提醒他,註意保護自己。

藍家山回到房間後,洗澡,洗衣服,一直不想讓自己停下來。他用這種方式逃避內心的糾結。他固然是幹脆利落地辭職了。但簽了合同,就明確要在這裏待下去了,他該如何跟父母交代?

一想到雙方父母還蒙在鼓裏,正費心為他倆的將來籌劃打算,而他卻一意孤行,不知好歹,想到即將由此引發的家庭風暴,藍家山的心就一點點沈了下去。

3.水手身份

一大清早,藍家山被一陣激烈的爭吵聲驚醒了。是老楊和老陸的聲音,接著自己的門就被人用力擂響。

藍家山迷迷糊糊地打開門,兩人沖進來,老楊把門關上,老陸還在激動地嚷嚷:“他什麽也不會告訴我們的。”

這把火終於沖自己燒過來了。藍家山把衣服穿好,老陸一直盯著他看,好像要從他臉上看出些端倪來。

老楊問他:“我們的石頭被調包了,這事你知道吧?”

藍家山點頭。他可不想裝糊塗。

老陸突然冒出一句:“你見過那塊石頭嗎?”

藍家山堅決搖頭,他才不會被人輕易套話。

老陸咄咄逼人地追問:“你沒有獨自下過水?”

藍家山生氣地說:“我一個人下水幹什麽?偷你們的石頭?”

老陸臉上有點掛不住了,老楊急忙說不是這個意思。

藍家山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你們又沒讓我幫手,我一直以為那塊石頭和我沒什麽關系。”

老楊委婉地問:“是不是老板瞞著我倆,讓黑仔下去看過石頭?”

這也太好笑了,藍家山忽然對這兩人放了心,他倆至少不是那種陰險的人,做事也夠笨的。

他故意納悶地說:“那你們直接問老板不就行了?我和黑仔不熟,上回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再說,那塊石頭到底是怎麽回事?”

老陸兩手一攤,說:“給人調包了,我們好不容易挖出來的石頭,是綠色的,結果給人換了一塊黃色的。”

明明是他們處心積慮想要獨吞的石頭被人偷了,只好把用於障眼法的石頭吊上來。

藍家山笑道:“如果說有人偷石頭,我還可以理解。這調換石頭,就純粹是脫褲子放屁了。”

聽了藍家山的調侃,兩人的表情極不自然,藍家山暗暗好笑,真正想調包的人是你們吶,只不過被人先下手為強了。

老陸問:“你知道老板要把我們調到哪個河段嗎?”

這個藍家山還真不知道,聽老陸口氣,這地方非同一般。

老陸陰森森地說:“那個地方沒船敢過去,下面鬧鬼。”

藍家山想到小石曾對他提到過有一個河段沒人敢下去撈石頭,不過藍家山最怕的是其實是地形覆雜導致的漩渦。

藍家山打算回家一趟,他父母相信了兒子的保證,以為他很快就會回柳州上班,在他們看來,老二這個難題已經解決,以後的生活固然會很艱辛,但心中大石已落地。

藍家山對父母極強的適應能力感到吃驚,他們把小旅社打理得井井有條,每個星期,扣除相關開支後,他們都會把錢準時存進謝雲心的戶頭。

像往常一樣,母親一得空,又開始坐在電視機前追看那些婆婆媽媽的“親情劇”。父親則翹著腿,恢覆了一大清早就開始呡兩口小酒的慣例。

見兒子來了,兩人喜滋滋地圍坐在兒子身邊。親家的慰問帶給他們極大的信心。雖然沒料想到兩家人是以這種方式首次碰面,但卓越父母對兒女生活前程的規劃,贏得了藍家父母最大限度的尊重。

卓越父母表示,他們是提前將存給女兒集資買房的錢提取出來支援他們。也就是說,他們希望藍家人盡快走上生活正軌,在三年之後,能攢上一筆給小兩口集資買房的錢。卓越爸爸在金融系統工作,對藍家旅社生意的拓展和理財都提供了自己的專業性建議,同時也徹底把藍家父母征服了。

藍父欣慰地說:“把你交給這樣的老丈人,我們就不用再為你操心了,你就安心當個城裏人吧。那20萬的債,我和你媽媽慢慢地還,徐微微她媽媽,也會體諒我們的,你看,最近她已經不來找我們的麻煩了。”

媽媽也說:“你哥哥出來以後,會和我們一起經營旅社,你不用擔心他,只要讓你妹妹考上一所好大學,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這話經由母親之口說出來,分量很重。父親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藍家山清楚現在不是攤牌的好時機,他只能說自己跟單位又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在船上給小培幫點手,多學點東西,以後還可以帶幾塊石頭到柳州,一方面可以送禮交際,另一方面也可以掙點外快。

藍父聽了很高興,說卓越父親也交代過,讓他回柳州時,多帶幾塊好石頭,以後好給重要人物送禮。

看著父母這份孩子般單純的快樂,藍家山浮起濃烈的負罪感。他找了個借口,趕緊鉆進自己的房中。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負責我的人生。藍家山茫然地想著,下意識地攥緊拳頭,好像這麽做可以減緩這種失落。

他播放錄音磁帶,今年最流行的一首歌,就好像是鄭智化專門唱給他聽的一樣。

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

像父親的責罵母親的哭泣

永遠難忘記

年少的我喜歡一個人在海邊

總是幻想海洋的盡頭有另一個世界

總是以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兒

總是一副弱不禁風孬種的樣子

在受人欺負的時候總是聽見水手說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問為什麽

藍家山曾在單位的聯歡晚會上唱過這首歌,當時還拿了獎。現在聽來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母親悄悄推門而入,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陪著兒子一起聽歌。

藍家山按下暫停鍵,母親局促不安,明明有話要說,卻欲言又止。

“老二。”她吞吞吐吐地說,“我一直沒跟你單獨聊過這事。”她嘆了口氣,眼光卻不看藍家山:“藍家水出了事,我們家裏給他折騰出這麽大的動靜,你也受了這麽大的影響。你,不怪藍家水,不怪你媽媽吧?”

平素保養得很好的母親明顯老了幾歲,藍家山心疼地握住母親的手,很感慨,他告訴母親,恰恰相反,他對她這些舉動刮目相看。

父親做出這樣的決定,並不奇怪。但母親能無條件地支持父親,已經出乎藍家山的意料。

“我欠你哥哥的,所以我算是賠給他,我認。”母親難堪地望著地上:“你知道我為什麽在藍家水7歲那年,堅持把他送走?”

對於藍家人,這是一段不愉快的往事。7歲的藍家水被送到了他二姨那裏撫養長大,從此和他們家就隔了心,雖然大家同住在鎮上,但內心卻充滿了隔閡,雖然藍家擔負了藍家水從小到大所有的生活費,但藍家山一直記得哥哥離開家時的眼光,始終是那麽寂寞,那麽孤獨。

藍母傷感地回憶道:“那年他7歲,你5歲,從他親媽媽那裏把他接到我們家,還不到一年,我一直是把他當自己兒子來養的。”

“有一天,你在屋裏睡覺的時候,我突然見到他拿著一根很長的針,老是在你身邊轉。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就在一邊偷偷盯著他。後來,我嚇壞了。看樣子,他想用針紮你,我趕緊沖了進來,他見了我,小臉也白了,把針藏在身後。”

藍家山驚呆了,他從來沒想到,在他們的家,居然發生過這樣的事。

藍母內疚地說:“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媽媽現在很後悔,他只是一個孩子,他當時只有7歲啊。我完全可以好好教他,但我當時嚇壞了。我覺得這孩子,心思怎麽這麽狠毒啊?”

在藍家山和哥哥共同生活的那大半年的記憶裏,從天而降的小哥哥曾讓他很快樂,讓他有了依賴之情。在母親披露這件事之前,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家裏非要把哥哥送走。

“他不會害我的。”藍家山自信地說。在他的印象中,小哥哥一直很照顧自己。小哥哥害羞,但懂事,聽話,長大後,他越來越發現,自己的哥哥,性格柔和,但自尊心強,是很獨立很安靜的一個人。

媽媽忽然換了個話題,反問兒子:“我問你,如果是你把別人的車撞進了河裏,你會跑嗎?”

藍家山下意識地搖頭。藍家水當時那麽做,也出乎他們家人的意料。在某些時候,一個人會做出匪夷所思的決定。

藍家山想了下,說:“我估計藍家水也是徹底被嚇蒙了。”

母親懊惱地說:“就因為我們沒有給他成為一家人的機會,他也沒有把我們這裏當成他自己的家,所以他覺得自己收拾不了這個事,所以他才跑的。”母親嘆了口氣,下了結論:“這是我和你爸爸欠他的,所以我們給他還上,你不怪我們就好,更不要怪你哥哥。”

看母親能把這事想得這麽客觀,這麽透徹,藍家山湧起一陣莫名的感動。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藍家山拍拍媽媽的手,安撫她說。媽媽淚光閃爍,用力點頭,輕手輕腳地準備離開。

站在門口,她忽然有些難為情地說:“家山,抽個時間,也去看看你哥哥吧,他一個人在那裏,也不好受。”

藍家山點頭,自從家裏出了事,媽媽就變得非常小心。她被這場變故嚇壞了。

繼續聽《水手》,讓藍家山觸目驚心。那裏面唱的,與他的生活何其相似。

長大以後為了理想而努力

漸漸地忽略了父親母親和故鄉的消息

如今的我生活就像在演戲

說著言不由衷的話戴著偽善的面具

總是拿著微不足道的成就來騙自己

總是莫名其妙感到一陣的空虛

總是靠一點酒精的麻醉才能夠睡去

在半睡半醒之間仿佛又聽見水手說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問為什麽

4.采石現場

中午小睡了一會兒,父親推門而入,說樓下有一位北京來的攝像師,願意出300元請藍家山當向導,帶他上船拍些水手采石的片子。

藍家山告訴父親,按船上的規矩,只有本地石販子可以上船收購石頭。他強調:“連柳州石商都沒有資格上船,何況外人,更別說要拍照了。”

但父親有點不舍得這300塊,慫恿兒子給想想辦法。藍家山只好跟他下了樓。

一個男人正背對著他們,看一張年歷上的風景圖片。他聽到腳步聲後轉過身,笑吟吟地對藍家山伸出手。他不到30,個頭高大挺拔,理著小平頭,眼睛很有神。

他緊緊握著藍家山的手,目光真誠,他介紹自己姓吳,是中央電視臺某頻道的攝像師,並出示了工作證。

吳記者說:“我剛從巴馬拍攝回來,聽說有人在這裏的河段中采撈奇石,便順路停留,想拍一些素材。”

藍母不但熱情地邀請他投宿自家旅社,而且透露兒子正在船上“開機器”。

藍家山坦白地把本地船上的規矩告訴了他。

“想想辦法,家山。上回徐微微不就跟著你上船了嗎。”藍父不甘心這到手的300元飛了,連徐微微的例子也敢提,他慫恿道,“中央來的大記者,難得來我們鄉下,給我們宣傳宣傳,這是好事啊。”

藍家山心裏沒譜,只好答應試試看。

父母殷勤地招呼吳記者回家來吃飯,他們甚至當場和他把菜譜落實好,生活所迫,他們對賺錢熱情高漲。

藍家山領著吳記者走上石橋,吳記者停了下來,扛著攝像機,拍攝河上的采石場面。

突然,碼頭上一片騷動……幾艘小木船飛快地從河中心靠上碼頭。河上的船鳴響汽笛,此起彼伏。越來越多的人向碼頭跑過去。

藍家山心裏一驚,趕緊招了輛三輪車下碼頭,而吳記者搶在他的前面跳上了車。藍家山本來還想借機甩了他呢。這下好了,給他抓到現成的素材了。

車子還沒開到碼頭,藍家山就聽到了一陣淒慘的哭聲。三輪車的女司機見怪不怪地搖頭嘆息:又一條生命賠了。

腳步沈重地下了車,藍家山看到一個女人撲在地上的屍體上號啕大哭。周圍人的臉上充滿了憐憫的表情,還有一絲恐懼,因為那個身體已經僵硬的男人的身下有一攤越來越大的血跡。

吳記者一邊拍攝,一邊小聲詢問周圍的人發生了什麽事。

從旁人口中,藍家山得知,這個水手來自廣西全州,趴在他身上痛哭的,是他妹妹。兄妹倆本來在巖灘的一個石材廠打工,幾個月前,哥哥見水手來錢快,執意要當水手。

有人悄悄地說:“他老妹還不知道,他的腿給砸了。”他的下半身蓋著兩件陳舊的夾克,血已經把夾克都染透了。

妹妹已經哭得有點傻了,兩個女人要把她扶開,她抓著哥哥的手,不肯松開。

兩艘小木船迅速地靠向碼頭。兩位船老大和幾個水手臉色發白地跳上碼頭。

一個船老大把死者身上的夾克衫揭開,周圍人都倒吸一口冷氣,他的下半身血肉模糊,死者妹妹猛一看到這個場面,受不了刺激,昏了過去,被人攙扶到一邊。

他果然是給石頭活活砸死的。

兩個船老大當場就吵了起來。一個說你怎麽開的卷揚機,一個說你怎麽沒用鋼絲綁好石頭;一個說是因為卷揚機操作失誤才震斷了鋼絲,另一個說你怎麽沒提前疏散下面的人,藍家山有些憤怒,他們居然當著死者家屬在推卸責任。

接著,第三個船老大和水手來了。一個女子從碼頭跑了過來,氣喘籲籲地把一疊錢遞給船老大,後者示意由她把錢交給死者妹妹,女人猶豫地把錢塞進妹妹的懷裏,妹妹已經哭迷糊了,被刺激得尖叫道:“我不要錢。我要人。”

周圍的人開始憤怒了,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水手們,他們沖著第三位船老大喊:“你得替死人出面,找這兩個家夥賠錢。”

第三位船老大不服:“這個應該是讓家屬出面吧。”

場面頓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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