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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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起來。

吳記者忽然說:“慢慢來,一個一個說,我要把證據錄下來。”他頓時變得十分權威。

水手、船老大和旁觀者紛紛在攝像鏡頭前發表意見和看法。

事情的脈絡開始清晰,因為涉及三方,又變得錯綜覆雜。死者受雇於船老大黃某,打撈奇石;隔壁船上的水手盧某等在水下發現了一塊兩噸重的奇石,需要請船起吊;而李某有一艘吊船,雇請覃某在船上開卷揚機,經營為他人從水下起吊奇石的生意。

因下河打撈奇石的船只和水手較多,且船與船之間相距較近。為安全起見,大家約定凡須起吊石頭時,必須事先通知周圍的船只和水手停止作業,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才能起吊石頭。

死者和同伴正在附近水下進行打撈石頭作業,黃某在船上具體負責與水下的死者等水手聯系(以拉動氧氣管作聯系信號)。盧某在沒有事先通知周圍船只停止水下作業的情況下即通知覃某開機起吊石頭。當石頭露出水面時,捆綁石頭的鋼絲繩突然松開,石頭墜落河底,將受害者活活砸死,同伴們把他拉出水面時,他早已停止呼吸。

這是藍家山第一次親眼目睹水手的喪命現場。他跟著吳記者的攝像機,重回事故現場。知情人和目擊者在鏡頭前表達著自己的憤怒、惋惜和恐懼,還有……慶幸,慶幸他們自己沒有摸到那支死亡之簽。

吳記者抓住這個機會,嗅到了這個行業最深處傷口的血腥味道。奇妙的是,攝像機在這起意外死亡事故中扮演了一個類似裁判的角色。他是一位來自北京中央臺的記者,在死亡的威懾力面前,沒有人敢阻攔他進一步了解真相。

石主面如土色,他一再表示希望這塊石頭能趕緊賣出去,好賠付死者。操作卷揚機的司機捂著臉躲避,而吊船老大含糊不清地說:“我剛買的船,剛買的機器。”

水手們講述他們在水下的作業流程,老板強調他們的行規,藍家山則在思索他自己的命運。

吳記者記錄的範圍越來越大,拍完了水手,他的鏡頭開始觸及整條奇石街上生活的人們,藍家山已經不想掙他這300塊了。但吳記者並不肯放他走,他把所有想拍的都拍完之後,讓藍家山帶他去一個地方。

一聽吳記者說出“新都橋”三個字,藍家山便開始懷疑他並不是因為偶然機會找到自己的。

新都河是紅水河的一條支流,離鎮不過兩公裏,藍家水就是在這個橋上把徐剛連人帶車撞進河中的。

被撞壞的橋欄剛被修覆,警示牌還未撤去,自從車禍發生後,藍家山還是第一次來到此地。

吳記者在事故地點,點燃了三束香,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徐剛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表情黯然地說。藍家山猜得不錯,他果然是帶著目的來接近藍家山的。

吳記者的眼圈紅了:“徐剛從小和我一起長大,這家夥啊,怎麽就在這裏翻了車?”他走到欄桿邊上,感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原本要帶女朋友給他認識的,他倆再也見不到面了,我最好的朋友和我以後的愛人。”

他蹲下來,捂住了臉,好一會兒,情緒平覆了,才說:“徐微微把你們家的事都跟我說了,我也去看過你哥哥,我決定無論如何,要來這裏一趟。”

他傷感地對藍家山勸說:“你想過嗎?你下水,如果你出了事,你的父母怎麽辦?”

他是來勸自己放棄當水手的念頭?難道是徐微微的授意?這倒讓藍家山感到意外。

吳記者站了起來:“徐微微托我告訴你,那張借條不算數的,你不用為了它去當水手,她不想再背一條人命,她會想辦法讓媽媽註銷這張借條。”

難得徐微微還在替他們家著想。想到這個女孩子的隱忍、委屈和善良,藍家山心頭一暖。

吳記者把一個信封遞給藍家山,說了一句:“不要為這件事改變自己人生的軌道。”他凝視著河水,“活下來的人就好好活著吧。”

藍家山打開信封,裏面至少裝著1000塊,他被感動了,一時沖動,藍家山忍不住把那個秘密透露出來了:“徐剛也許留下了一個孩子。”

吳記者驚訝地扭過頭,盯著他。藍家山立刻後悔了,畢竟這事未經證實。

他只能硬著頭皮說,鎮上有個女人可能懷上了徐剛的孩子,但現在他還不能確定。

吳記者獲知這個消息後非常興奮,藍家山則為自己的輕率懊惱,因為林小珍目前這個狀態實在是拿不出手,弄不好反而會讓吳記者誤會,以為他們布局搞什麽陰謀詭計。

在吳記者的追問下,藍家山含糊地說他們還在進一步調查。

吳記者激動地問:“謝阿姨和徐微微知道這個消息嗎?”

藍家山趕緊搖頭,現在不能驚動他們,他已經打聽過了,等孩子出生後,可以使用血型測試及染色體多態性來鑒定他們的親子關系。而且還有個新技術出來了,據說可以用DNA測試。

吳記者堅持要見見這個女人,藍家山後悔莫及,現在事情棘手了。他本想謊說林小珍已經回老家去了,但轉念一想,也許吳記者可以從林小珍的話中探出真偽也不一定,畢竟他比較熟悉徐剛。

藍家山把林小珍的名字和身份告訴了吳記者,暗示他要做好心理準備。

吳記者一聽林小珍的名字,表情十分意外,追問她的身高、長相。經過核實,吳記者有些洩氣,點頭說:“我應該見過她,她在我父母家當過兩個月的保姆。”

去年,吳記者的父親摔傷了腿,母親忙不過來,徐剛便熱心地介紹一個保姆過來幫忙,勞務費很低,老兩口懷疑是徐剛自己貼了錢,問他,他又不承認。

吳記者自己也曾見過林小珍一面,她手腳麻利,性格開朗,明顯不是保姆出身,估計做這份工作也是過渡。

藍家山沒想到林小珍還有這麽一段故事,他一算時間,當時正好是采石的淡季,她去掙些外快也合情理。

吳記者疑惑地望著藍家山,說:“徐剛怎麽會和她有了孩子?這兩人條件相差懸殊。”

藍家山猜測:“也許是林小珍的心計,想用肚子裏的孩子套住徐剛。”

吳記者失望地說:“根本不可能,徐剛我太了解了,他的脾氣很暴烈,如果真有女人打這樣的主意,他一定不會就範的。”他想了想,說:“林小珍應該不會這麽傻吧,想拿這個來勒索他,她多少應該了解徐剛的為人。”

不過,吳記者又想了一下,說徐剛私生活不太檢點,聽說以前帶一個女孩去流產,兩人還在醫院門口幹了一架。

吳記者遲疑地說:“也許這真是場意外,林小珍懷孕了,想靠這個來弄點錢也不一定。但不管怎麽說,如果這真是徐剛的孩子,那對他的家人來說,實在是一個很大的安慰。徐家的血脈沒有斷。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林小珍只是想訛他們點錢,孩子遲早是要打掉的。”

兩人望著湍急的河水,沈默不語。逝者如斯,生命的消失,也是這麽急,這麽快,這麽無情。

吳記者想了個核實辦法,道:“等下我給家裏人去個電話,核實一下徐剛和林小珍的關系。”看見藍家山露出困惑的表情,解釋道:“我母親是心理醫生,如果徐剛和林小珍有什麽蛛絲馬跡,估計瞞不過她老人家的眼睛。”

吳記者要去附近村莊拍些鏡頭,藍家山一個人留在石橋上。

心裏那個秘密被卸下一部分,他以為自己會輕松一點,沒想到,反而更加茫然。也許是水手的意外死亡,也許是徐微微對他家人的憐憫之心,也許是林小珍越來越模糊的面目,讓他百感交集。

忽然被一種莫名的力量所驅動,藍家山跪下,對著燃燒的香燭,磕了一個頭。

5.賭局的代價

船老大親自掌舵,把采石船開往下游約1公裏外的一段水域。采石點靠近懸崖下方,水流湍急,但相對而言,這附近的采石船沒有上游處那麽密集,最近的一艘船,離此約二十多米。

站在船頭,藍家山看著水下無數變幻的小漩渦和頭頂的懸崖絕壁,天空有只鷹在孤獨地飛翔,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因為小培和老陸的缺席,船上的氣氛非常沈悶。船老大鐵青著臉,嘴裏不間斷地叼著煙,一語不發。

老楊交代藍家山盯著氧氣管,自己準備單獨下水。藍家山想跟著他下去。他按住藍家山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說:“我們只能相信自己人。”

這句話意味深長。藍家山模糊地理解為,老楊是不放心讓船老大盯氧氣管的。水手可謂是命懸一線,這份工作不能有一絲的馬虎大意。小培值得水手信賴,因為他從不讓氧氣管離開視線。船老大脾氣暴躁,沒有耐性,實在不能讓人放心。

而這話裏透出的另一層意思,讓藍家山隱約不安。這個團隊因為奇石調包的事,背地裏恐怕已接近分崩離析了。

藍家山手腳麻利地協助老楊穿上潛水服,在衣服內層灌入熱水,老楊告訴他,大部分采石船都不敢在這個地方作業,一方面水流比較急,有漩渦,水下作業困難;另一方面,這裏據說鬧“鬼”,不少水手都在下面見過“臟東西”,所以大家對這裏敬而遠之。但下面的石頭很明顯比別處要多得多,看來這次船老大是想好好賭一把了。

這場賭局的代價是什麽?藍家山不太敢深究下去,他可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水手在這個河段丟了命。

老楊在水下,仔細地把地形勘察了一遍,還隨手帶上兩塊從水下找到的巴掌大的小石頭,石膚潤澤晶瑩,水洗度極高,完整度也不錯,證明此處是河流中極好的“奇石加工環節”。看了這兩塊石頭,老楊和船老大一掃剛才臉上的陰霾,表情明顯振奮起來。

水下的奇石狀況不是一成不變的,因為水流的關系,除了深埋在泥沙之下,地表兩三米的堆積物是不斷流動的。這兩塊石頭標志著這個區域的地形中應該“有料”能存下來。

老楊把水下地形圖迅速畫了出來,崖壁下居然有一塊像足球場那麽大的凹槽,下面泥沙堆積,無人涉足,埋著“寶貝”的概率很大。雖然上層的水流比較急,但河底的水勢還是相對平緩,此處水下作業難度雖大,只要確保送氧管不出故障,還是可以確保安全的。

至於所謂的“鬧鬼”,老楊下去的時間比較短,也沒發現什麽異樣。他猜測在某一段水域,可能正好會碰到有些物體從洞穴內或崖壁的拐角處迎面沖過來,又轉眼消失,難免會讓人受到驚嚇的同時,產生錯覺。

老楊前前後後一共下水三趟,基本把下面的情況都摸清了。船老大決定從明天就開始正式作業。他告訴大家,很快會有新人加入,大家只要好好在這裏幹,一定能掙到大錢。

老大很高興,今晚要請大家喝酒,同時特別交代藍家山,不得向老陸透露今天的勘察細節。因為“老陸已經決定到別的船上幹了。”

老楊回避著藍家山的目光,他一定和船老大私下達成了某種交易。

鎮上最好的飯館就是石橋北面的“牽馬飯店”。一共五層樓,一樓是大廳,二、三層是包廂。三樓的一個包廂連帶一個臨河的大露臺,將采石河段盡收眼底,視線開闊,空氣清爽,巖灘的大老板們都喜歡在這裏請客。

飯館雖然裝修簡陋,但勝在原料新鮮,都是剛從河裏撈上來的好東西。其中以野生芝麻劍最為知名。這種深水魚目前無法人工養殖。除了牽馬飯館能留一部分,大多數一上岸都用快巴送到南寧、柳州的大飯店裏去了。除此以外,牽馬飯店還有蜂蛹等鄉下特有的“野味”。

船老大今晚特意自帶了兩瓶好酒,點了滿滿一桌菜,打著替老陸餞行的幌子,又請了幾位同行來熱鬧一番。

老陸坐在席上,一直皮笑肉不笑,他說自己又不是離開巖灘,大家擡頭不見低頭見,這場酒席似乎有點過於隆重了。

船老大熟練地吐出一番場面話,意思是大家合作愉快,“再見亦是朋友”。老陸則一再抱歉,說自己比較膽小,不敢在崖壁下作業,所以請大家包涵。

今天要和老陸結賬。船老大之前和老陸、老楊把幾塊尚未出手的大石頭估了價,把老陸的那份用現金跟他結清了,一共是7萬。

小培剛從縣城取了錢,當著眾人的面,把錢付給老陸。

船老大安排的這次飯局,其目的就是和老陸劃清界限。“奇石調包”事件成了同行的一個笑柄,他要借此機會撇清影響。老陸離開,對船老大來說,是巴不得的事。

藍家山懷疑船老大算準了老陸的軟肋,才把船調到了懸崖下的“鬧鬼之地”,因為老陸一貫比較迷信。他想把老楊、老陸逼退,沒想到歪打正著,老陸撤出了,而老楊對他的支持意味著穩定住了水手們的軍心,船老大這著險棋算是走對了。

老陸雖然順利地拿到了錢,但是對那塊被“調包”的石頭,還是不打算放過。

他話裏有話地賭咒說:“那塊石頭至少值20萬啊,我們欠你10萬,這塊石頭,我一定會對你有個交代的。”老陸借著酒意,咬牙切齒地說:“算我對不住你。”

小培對裝腔作勢的老陸嗤之以鼻。他扭過頭,悄悄地對藍家山耳語說:“你放在水電賓館的那塊石頭,拿到錢了吧?”

見藍家山搖頭否認,小培奇怪地說:“我在回巖灘的路上,看見你那塊石頭被老板帶出去了,我以為你賣掉了哦。”

原來,小培在巖灘公路的加油站上洗手間時,看見一位老板模樣的男人在給車加油,同時打開車後備廂,和朋友們對一塊石頭評頭論足,小培仔細一看,正是藍家山放在水電賓館的那塊石頭。心裏還想,這好東西就是銷得快啊。

“林小珍沒有告訴我。”藍家山嘴上說,心裏咯噔一下,按理說,有客戶看中了石頭,林小珍應該要和自己打個招呼。不過石頭賣得如此順利,也算是好事。

小培提醒他小心為妙。林小珍這個女人濫賭是有名的,她可靠不住。

藍家山很清楚,有兩種人是不能完全信任的,好賭的人和吸毒的人。林小珍好賭,賭紅眼的人,什麽人都敢騙,什麽錢都敢拿。

小培催他事不宜遲,趕緊去把錢要回來。

6.赤貧狀態

藍家山趕到發廊,這裏沒有什麽生意,枯坐著三個女人,一聽說是來找林小珍的,臉上都露出暧昧的神色。

一個塊頭很大,一臉疙瘩連粉都蓋不住的女人說:“林小珍?她已經回老家去了吧。”

果然不妙啊,藍家山直接沖進她的房間,原來打包好的行李都沒了。她的同伴們也跟進來,用同情的眼光望著他,看她們竊竊私語的神情,似乎類似的狀況她們遇見已不止一次。

大塊頭女人把藍家山拉到一旁,說:“她騙了你的錢是吧?這個女人信不得。”雖然是同情的口吻,可掩飾不了幸災樂禍的表情。

她假裝關切,只是為了驗證她的結論:“她騙了你多少錢?”

藍家山不理睬她,問另兩位女伴,誰有她老家的電話。她們都很戒備地搖頭,推說和林不熟。老板娘可能會知道,但她明天才回鎮上。

一路上,藍家山越琢磨就越沮喪。他在骨子裏其實是不信任她的。這種危機終於全面爆發,而最關鍵的,是認清了這個撒謊精的真面目,可以肯定,她肚裏懷的也絕不會是徐剛的孩子。

想到自己帶給吳記者一個虛假的希望,藍家山羞愧不已。他們都還是太輕信別人了。

口袋裏只剩幾十塊錢,藍家山一下被打回原形。不過,他的房間裏還存著她一箱石頭,至少沒讓他淪落到赤貧地步。

藍家山腳步輕飄飄地在街上走了兩圈,他不想回飯館,因為腦子很亂。過了好一會兒,卻一點頭緒也沒理清,估計水手們的飯局也散了,他才回到住所。

小培已回來,待在地下室裏。藍家山把小培拉進自己房間,將自己去找林小珍的情況說了一遍。小培聽完,呆了一下,喃喃地說,最壞的結果還是發生了。

小培的第一反應和藍家山一樣:“幸虧你還押著她一批石頭。”

藍家山條件反射地低頭去看床下,裏面居然空空如也,兩人這下徹底都傻眼了。

小培急忙把老楊叫下來,問是誰進房間拿走了石頭。老楊很不在意,說石頭是黑仔拿走的,前兩天林小珍就等在樓下,說要拿到賓館裏去賣。老楊就開門給他拿走了。

“因為他是黑仔啊。”老楊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只是強調,“黑仔不會亂搞事的。”

看來大家都很信任黑仔,可是他要是被林小珍利用,那就另當別論了。

藍家山的脊梁發涼,她早已把一切都算計好了。小培掐指一算時間,賣石頭,拿走抵押品,卷鋪蓋,幾乎都是在同時完成的。

小培出面,把發廊裏一個姓覃的女孩子叫了過來,他倆的關系明顯不一般。因為兩人一邊講話,一邊拉拉扯扯的。

見小培打聽林小珍的老家地址,小覃直言不諱地說:“做我們這行的,誰會把自己的老窩露出來啊?”

小培尷尬地打她一下,別讓人家誤會了。

“我們本來就是出來混的。”小覃坦率地說,“要是碰上喜歡的,或有錢的大老板,就跟著走了,那兔子還有三個窩呢,所以我們也得給自己留一手吧。這次不光是林小珍跑了,另一個小妹也卷了客戶的錢溜了。”

藍家山憤憤地說:“不留真實地址,就是方便坑蒙拐騙的時候藏匿起來?方便躲債?”

小培失望地問:“這麽說,她給老板娘留的地址肯定是假的?”

小覃聳下肩膀,盯著藍家山說:“找到她你也沒辦法拿回錢啊,她要是想黑你的錢,根本就不用跑。”

她說的有道理,石頭確實賣掉了,誰能證明他倆之間有合作協議?但人還是要點臉面,所以她不辭而別,事情就是這麽簡單。

小覃建議:“你們為什麽不去問問黑仔,他倆關系不錯啊,也許知道她的下落。”

小培很為難,說:“用處不大,還是不要驚動他為好,省得引起誤會。”

黑仔在這一行的地位很特殊,小培投鼠忌器的心理,藍家山也理解,藍家山也打消了這個念頭,被騙的消息傳出去,對自己也沒任何好處。

這才入行沒幾天,就給人騙光了錢。藍家山的心情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灰溜溜。

可是他已經回不去了。工作沒了,和女朋友攤牌了,他無路可退。

不能為了這一點挫折就打退堂鼓,他給自己打氣,但攥著手裏僅有的幾十塊錢,他心裏還是湧起一陣悲涼。

7.急於求成

藍家山回到了自己家中,晚上睡得很不踏實,藍家山夢見自己赤身裸體地跑在大街上。總也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迎面走來一群學生,他急忙轉身,一輛卡車碾了上來,旁邊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驚醒後,出了一身冷汗,但似乎真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下床,打開窗,發現一個人影站在樓下,小聲叫著自己的名字。

天啊,居然是卓越,藍家山不知道出了什麽事,跌跌撞撞地沖下樓,他現在還在懷疑,這一切,都是自己在做夢吧。

直到他站在卓越面前,他才確認,這不是夢。卓越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的面前。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裏,身後停著一輛的士。她像夢游人一樣抓著他的手,她的手那麽冰涼。藍家山大駭,問她出了什麽事,她只是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藍家山慌亂地問司機出了何事,司機同情地說,卓越說來這裏有急事要辦,便從柳州包了車過來。明天一早還要把她送回去上班,為了打消藍家山的戒心,司機說自己是卓越同事的親戚,他們算是熟人了,卓越才敢一個人坐他的車來這麽遠的地方。

藍家山趕緊安排司機住下。所幸父母睡得很沈,沒被驚醒。藍家山把卓越帶進房間,他握著卓越的手,她的眼淚嘩地流了下來。而卓越像傻了似的,像陌生人一樣盯著他。

她小聲問:“你把工作辭了,你不回柳州了,是嗎?”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刀尖,戳進了藍家山的心裏。也許,該面對的始終是躲不過去。

藍家山摟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圈紅了。

她恍惚地望著他,微弱地問:“你要留在這裏了,是嗎?”

她得到的回覆是一片沈默。

“我想我怎麽也得過來一趟。”她拍打著自己的頭,“我的頭好痛,藍家山,你害我的頭好痛。”

她一邊說著,一邊蜷縮在床上,喃喃自語:“我好冷。”

藍家山急忙把被子給她蓋上,眼淚不由自主地滴落在手背上。

她輕輕地說:“我以為你是請假,我以為你是停薪留職,我真傻啊。”沒有懇求,沒有責備,沒有憤怒,沒有憂傷,沒有懊惱,她仿佛在說一件回憶中的事,她仿佛在說一件與藍家山無關的事。

藍家山展開雙臂,把她和被子一起擁入懷中。他該如何呵護自己的女人?

“等我三年。”他小聲地說,他開始失去自信了,他開始心虛了,他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明智。

“我不要你掙很多的錢,我只想每天下班,和你一起吃飯,然後去散步。”卓越低聲說,她的聲音裏沒有一點熱度,而是充滿了茫然。

她的聲音很輕:“我爸爸說你是冷酷的人,你怎麽能辭了職,還瞞著你的爸爸媽媽?你也許能掙很多錢,但你不會對老婆好,我和我爸爸吵架,我就跑出來了。”

她悲傷地問:“你真的是個冷酷的人嗎?藍家山,三年,會發生很多很多的事啊,藍家山。”她說著說著,迷迷糊糊地睡了。

藍家山低聲說:“我跟你回去。”他很不爭氣地低聲哭了。他想起她一個人在夜裏,坐在車上,為他而來。他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她睡著了。

“你真的是個冷酷的人嗎?”

這句話不停地回響在他的耳畔,他蜷縮在地上,流著眼淚,一直睡不著。他不能失去她,他錯過這麽好的她就太傻了。

藍家山迷迷糊糊地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蓋上了被子,而床上空無一人。他沖出門,司機的房門大開著,也沒有了人影。

他跑下樓,的士已經開走了,難道昨天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他父母也是一臉不解地站在一樓門口,藍母說一大早她從窗口看見有兩個人匆匆忙忙地從樓上下來,上車走了。看樣子又不是開房的客人,他們正納悶,又擔心著,正要詢問房客們是不是丟失了物品。

藍家山聽了,心裏一涼,悵然若失,藍父註意到他的表情,問他是否知情。藍家山沒有回答,他走到馬路上,望著公路的盡頭。

今天是墟日,小販們挑著擔子正向市場匯聚。開雜貨店、農藥店的女人們在門口閑聊。

這就是我的生活嗎?在這樣的小鎮上?藍家山發現自己開始徹底動搖了。心一亂,他就開始慌神了。

雖然知道她在車上無法回覆,但他還是不停地撥打卓越的傳呼,沒想到很快有人覆了機,居然是她家裏的號碼。

藍家山忐忑不安地接聽電話,卓越父親焦急地問他,卓越把傳呼忘在家裏了。她沒回宿舍,她有沒有聯系過他?當聽藍家山說卓越半夜來了巖灘,一大早又離開時,卓父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卓越母親搶過了電話,質問他,為什麽打他的傳呼,他不接?他們擔心了整整一夜。藍家山說自己把傳呼落在小培那邊的房子裏了,他一下解釋不清,因為他平時是不在家裏睡的。

一個女人接過電話,她很嚴厲地自我介紹,說是卓越的姑姑,然後便沖他開炮,質問他見到卓越以後,為什麽不給她父母去個電話?他們一晚上沒睡,到處去找女兒。難道他不知道可憐天下父母心?藍家山訥訥地說當時已經很晚了。她接著又指責藍家山,怎麽能讓卓越一個人孤身回柳州?如果碰到一個無良司機怎麽辦?誰負得了這個責任?

姑姑痛斥他:“你這個人太差勁了,你不懂事,你的父母也不會教教你?他們難道不知道一個女孩子半夜一個人坐出租車跑出來,會有什麽樣的危險?你不是也有一個妹妹?你們可以允許她晚上一個人跑嗎?你們家是怎麽教育孩子的?怎麽養出像你這樣逃避責任的懦弱的兒子?”

藍家山竭力保持冷靜,說自己父母還不知道卓越來過巖灘。

姑姑的火氣還沒消:“我想他們也好不到哪裏去,自己兒子都辭職了,還使勁瞞著我們,我們還傻呵呵地給你們送錢,幫你們打點關系。”

藍家山終於爆發了,他沖那個女人叫道:“你什麽都不知道,就應該閉上你的嘴。”

發洩完後,他重重地掛上電話,他很後悔。那堆話除了表達憤怒的情緒,沒有任何意義。

電話又打過來了,是卓越母親。藍家山聽得出來,她在竭力抑制住對藍家山的不滿,交代說,如果卓越聯系他,他務必要穩住她的情緒,並及時通知他們。

藍家山想解釋,他為什麽沒有及時發現卓越的離開,但越解釋越亂。

卓越母親話中有話地說:“小藍,我們當父母的已經盡力了,行了,就這樣吧。”

藍家山的心仿佛墜進一個無底深淵,他原來還以為一切可以回到從前,一切都可以挽回呢。他們是怎麽看待他的?一個懦弱的人?一個逃避責任的人?

“你真的是個冷酷的人嗎?”

這句話又在耳邊響起,藍家山呆坐在小賣部的門口,腦子全亂了。不知坐了多久,他步履沈重地慢慢往碼頭走去,他的鞋裏像灌了鉛。這段路走了好長時間。都沒有走到小培的樓下。倒是吳記者坐在三輪車上,攆上了他。他背著旅行包,馬上就要回南寧去了,特意跟他來告別。

他發現藍家山神色恍惚,問藍家山出了什麽事。藍家山搖搖頭,一句話也不想說,只和他機械地握握手。

他只想一個人待著。

吳記者微笑:“兩件事,我給我母親去了電話。”看他的表情,藍家山就猜到了結果。

“他倆關系確實不一般。”吳記者斟酌一下,說,“徐剛出事以後,我母親還接過林小珍的電話,她打聽徐剛的後事,當時她哭得很傷心。由此看來,她懷上了徐剛的孩子,也不是沒有可能。”

吳記者緊接著說:“還有一件事。我會把拍攝到的素材整理成文字資料給徐微微。”

藍家山納悶,他拍攝的東西和徐微微有什麽關系?

吳記者說:“徐微微畢業幾個月了,她媽媽一直想讓她進電力系統,但她想靠自己的能力留在報社,所以她需要一篇有分量的報道給自己加分。”

藍家山麻木得無法從中得出一個邏輯。

吳記者闡明了自己的用意:“巖灘的船家不讓外人上船,所以媒體這方面的第一手報道很少。如果她來些報道,一定可以有很大的反響,我希望你可以幫幫她。”

藍家山一口回絕,她哥哥剛出了事,她還沒緩過氣,就要來采寫關於水手死亡的文章,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吳記者語氣沈重:“我不是沒想過她的心情,但她必須邁過這個檻,她哥哥的去世,其實對她的沖擊非常大,她父母重男輕女,現在他們把對孩子的期望全部轉移到了她身上,她的壓力很大。我承認,這個地方確實帶給她很糟糕的回憶,但強迫自己面對它,也能讓她堅強起來。”

藍家山搖頭:“她應該去醫院接受心理治療,而不是來這裏給我添亂。”

吳記者帶著期望的眼神望著他:“因為她哥哥的去世,電力集團已經答應給她特批一個指標。謝阿姨一直希望女兒能在自己的羽翼下過安穩的日子,現在兒子不在了,這種要求更迫切了。如果能完成這篇專題報道,可以讓徐微微擺脫困境,做自己喜歡的事。”

“那我豈不是得罪她媽媽了?”藍家山從另一個角度反駁他,說,“你光顧著從徐微微的立場看問題,就沒考慮到謝雲心的心情?”

吳記者解釋:“我不是在和謝阿姨唱反調,徐微微不應該浪費自己的才華,她在這一行是可以做出成績來的,這事你先考慮一下吧?”

藍家山不置可否,他可不想卷入母女倆的糾紛中。

關於林小珍,吳記者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說:“徐剛因為家裏的背景,拿下了電站不少項目。他的生意做得不小,也挺有錢的。”他停頓一下,說:“他和我前一陣籌劃在北京合作一個項目,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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