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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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家買走,後續的故事往往就像天方夜譚了。

“有兩位水手,采到一塊好石頭,老板估價2.8萬元,兩人得了1.4萬元,可據說船老板一轉手就賣了68萬元。”小培羨慕地說。

但真正賺到大錢的,還是從事二手交易的老板。他們每天到采石船上守株待“石”,一旦發現有好的石頭,就競相購買。由於老板之間競爭激烈,石頭還未打撈上岸,光聽“水手”講述石頭的大致輪廓,老板們便開始討價還價。然後,老板把石頭運回家中,進行打磨、上色等,或擺到街邊待價而沽,或通過各種渠道找買家,然後從中狠賺一筆。

5.行業內幕

小培把一個叫黑仔的男孩子領進了藍家山的房間。這個男孩子身材細長,腰長腿短,五官長得很有意思,好像還沒長開,稚嫩得很,小鼻子細長眼,連嘴唇都是薄薄淡淡的。這種長相沒有一點侵略性。

黑仔有些害羞,露出一口白牙,當然,既然叫黑仔,他皮膚當然很黑,但像小孩子一樣柔滑。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說是小珍姐讓他幫忙帶來的。藍家山這才想起來,自己聽林小珍提到過這個名字,說他回家看媽媽,有幾塊石頭存在她那裏。

他們的關系一定很好,否則,她怎麽會讓他把錢送來。

藍家山收下錢,開口就問他今年多大,他說自己滿20了,看來對大家的第一反應習以為常了,誰讓他長得像沒發育完全的少年人呢。

既然兩人都是水手,也算同行。藍家山問他在哪條船。

黑仔報了個船主的名字,藍家山剛聽過這個名字:廖宇謀。

他充滿欽佩地對藍家山說:“小珍姐讓我多和你聯系。我聽小珍姐說過藍哥的事。”他想了一下,說:“其實船上有很多人都知道了。藍哥,你很男人。”他伸出大拇指。

藍家山想起他母親的事,就隨口問了一下。黑仔的臉上露出很感動的神色,說他媽媽的手術很順利,家裏人都很高興。本來他可以在家裏多待一點時間,但他想多掙點錢,就早點回巖灘了。

他提到媽媽時的眼神,讓藍家山心裏一動,他幼稚的肩膀扛著家庭的重擔,與自己何其相似,頓時便對他有了親近感。

黑仔扭頭看了看門口,然後輕輕說:“小珍姐讓我提醒你,不要再對外面說神魚的事。”

藍家山愕然,問為什麽。

“它們是我們水手的保護神。”他的臉上露出敬畏的神色。

藍家山點頭。

黑仔忽然問:“我有塊石頭放在小珍姐這裏,小珍姐說存在你這裏了,我想拿回去。”

藍家山馬上從床下拖出那只紙箱,讓他自己找。黑仔看了一下,搖頭,藍家山很不好意思,說自己把某塊石頭送給一位朋友了。

黑仔問:“是很好的朋友嗎?”

藍家山點頭。

黑仔便從隨身的袋子裏變戲法一般掏出一塊石頭,得意地笑道:“我今天在水下見到了這塊石頭,和那塊正好湊成一對。所以我才問你,你可以把這塊石頭也送給他,呵呵。”

藍家山問他要多少錢?

黑仔驚奇地說不要錢,兩塊石頭確實有很多相像之處,那塊是雞油黃,而這塊的顏色就是:紅得發紫。

藍家山堅持要給錢,黑仔搖頭,說自己不賣石頭的。他剛下船,就有人要拿500來收,他不賣,因為想湊成一對。

藍家山聽他這麽一說,馬上表示自己出600。黑仔困惑地望著他,再次申明自己不賣,是送他的。

“你不是需要錢嗎?”藍家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

黑仔不在意地說:“我媽媽的身體已經恢覆了,帶去的錢都沒用完,所以現在我也不是那麽急需用錢的,而且我要用錢的話,老板也會借給我。”

聽他這麽一說,藍家山怪不好意思。

黑仔把石頭留下,告辭而去。藍家山送他下樓,沒想到小培、船老大和老楊老陸都守在二樓,夜宵已準備好了,煙管也準備好了,笑臉也準備好了,看來這個黑仔來頭不小了!

帶著羞澀的表情,黑仔抽了兩口水煙,喝酒,聊天,雖然是個水手,但他一定在行業內舉足輕重,否則不會受到如此禮遇。他們聊石頭,聊行業內的一些事情,黑仔雖然話不多,但知道的事可不少,他怎麽會知道這麽多內幕?

想到自己剛才還把人家當小弟弟,藍家山有點臉紅了,這人可是天賦異稟的老手,小瞧不得。

從他們的談話中,藍家山得知,這個黑仔有多麽不簡單。在幾百個水手中,他是獨一無二的。他天生就是撈石頭的料。別人每次在水下待半個小時已達極限,他可以待一個小時,他在水下非常靈活,這家夥如果不是身長腿短,他真應該去練游泳,為國爭光。他親水性極強,當然,效率再高,也不過是一個水手,他最厲害的本事,是可以憑著水下的記憶,上岸後把石頭的草圖畫出來,石頭的大小、顏色、形狀,幾乎不差分毫。他只讀完初中,甚至沒上過一堂正規的美術課,就憑著愛好和熱情,自學成才,他的業餘時間就是畫畫,買了一大堆教材,經常讓水手穿著內褲給他畫人體素描。

船老大之所以這麽巴結他,是因為每天在水下采石的船只很多,競爭激烈。如果發現有價值的石頭而不及時采挖上來,晚上其他水手就有可能會去偷挖。因此,為防止石頭被偷挖,大家只好采取“疲勞作戰”的方式,這加大了生命危險。

比如上噸重的石頭,從發現到撈上船來,有時至少要半個月以上的時間。

發現石頭後,“水手”要測量其大小。條件好的,用抽沙機將石頭周圍的沙子抽開,條件差的就用鏟子慢慢地把周圍的泥沙扒開。扒沙土的工作是最煩人的,扒完了泥沙露出石底後,就用千斤頂或鋼釬慢慢把石頭撬松,再用鋼繩將石頭捆綁好,開動卷揚機將石頭拉上岸。這過程看似簡單,其實比人們建房時挖地基還辛苦。

幾十噸重的石頭打撈過程就更長了,有些石頭是深埋在河底的,而水手每次工作時間有限。有時候全部水手車輪戰術,導致成本飆升。有的船老大為了減輕壓力,就提前讓客戶下定金,如此一來,請人到水下畫好圖,讓客戶提前拍板。雖然有賭博的色彩,但至少保險。

但客戶怕水手美化石頭,或因為繪畫、記憶水平有限而誤導,同樣,船老大也擔心好石頭被糟糕的繪畫技術所埋沒,如此一來,找一位公認的雙方都認可的繪畫能手,可以最大限度地減少誤差和石頭出水後心理的落差及摩擦,當然是非常必要的。

從另一方面來看,早早把石頭畫出來,也算是註冊在案,避免了石頭被偷采後的糾紛。因此,約定俗成之下,黑仔的“簽名”是最有效的,他畫出來的石頭無論體積、形狀和顏色都是最接近真實的。而且他畫一塊石頭,只需要一個小時。他會分兩次下水,然後憑借兩次的記憶把圖畫出來,同時標註出石頭可能存在的缺陷,因為畢竟有部分尚在泥沙之中,甚至對某些形狀特別的石頭,他還會提出一些打撈建議。

因為口碑好,技術好,黑仔的搶手程度可想而知。他下水一趟,畫一張圖,就能收費500元,光是憑下水畫圖,他就可以掙到不少的收入,但他似乎又是最窮的水手,母親的病像個無底洞,多少錢投進去都不見了影子。

因為奇貨可居,廖宇謀把他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甚至在自己的宅基地旁,給他也買了一塊地,只不過他還沒有閑錢把房子蓋起來而已。

黑仔掌握了大化彩玉石河段上所有未出水的好石頭的信息,雖然多少石販、石商、收藏家想巴結他,但他始終守口如瓶。

即使是作為廖宇謀最大的競爭對手的蒙金海,也對黑仔很放心,因為這家夥恪守職業道德,從來不輕易透露同行或客戶的行業機密,所以別看他表面上像個未成年的孩子,其實是個小“人精”,深藏不露。

這行當出了這樣的奇人,讓藍家山暗暗稱奇。

這次船老大的目的是讓黑仔幫忙勘察水下的那塊石頭,老陸當場提出反對意見,他的理由是那塊石頭不大,只不過有半截埋在泥沙中,需要一些時間而已,無須勞駕黑仔。

藍家山其實並沒有看過水下這塊石頭,因為老楊和老陸總是打發他在周邊的河沙裏淘小石頭,也許他們擔心藍家山半路加入,一旦沾手,就要把利潤分給他,所以藍家山很識趣,躲得遠遠的。

老陸的反應挺可疑,而老楊則悶頭抽水煙,不作聲。

船老大肯定懷疑他倆背著自己想做手腳,堅持讓黑仔抽空下水走一趟,他想盡快了解石頭的等級,以便提前跟客戶打招呼。

小培在這種場合,總是不動聲色地站在老大一邊,立刻表示讚同。

老陸不高興地對船老大說:“我不是畫過圖嗎?”

船老大立刻回擊道:“你那是鬼畫符。既然忙不過來,為什麽不調幾個人去幫忙?如果這麽拖拉下去,被人偷采了怎麽辦?”

老陸越來越沈不住氣,再次表示反對,理由很站不住腳。他說這塊石頭還不知道能賣出多少錢呢,花幾百的測繪費真不值。

船老大不耐煩了,說這一晃十二三天都過去了,還沒有像樣的收入,都靠藍家山撿一點小石頭上來,而每天2000多的成本,就白白扔進水了。

藍家山也從老大的話中聽出他不相信老陸和老楊。這其中也許真有蹊蹺。

藍家山仔細回想,他之所以沒有機會走近那塊石頭。很可能只有一個原因。老陸和老楊在刻意支開自己,他倆從來不讓藍家山第一個下水,也不讓他押後出水,他們把他控制在自己的視線中,表面上是為了安全起見,這裏面沒有貓膩才怪。但他們能動什麽手腳呢?藍家山想不明白。他們每天都在下面挖啊挖啊,難道還挖出個金礦不成?畢竟他來的時間太短,很多奧妙不能領悟。

黑仔何等聰明,早看出了其中的微妙,他先點頭,答應幫畫圖,然後他說自己比較忙,大概要三天以後才有空。其實這也在給老陸一個緩沖的臺階,如果石頭都出水了,當然也沒必要畫圖了。

第二天藍家山下水,似乎為了避嫌,他下意識地遠遠避開那兩人,一個人在河沙裏賣力地淘找著小石頭。

藍家山的實習期是兩個星期,這十幾天他所得的報酬就是從他弄的那堆石頭中提取一部分收益,這些石頭品相不高,石販們的興致也不高,所以采石船上每天的收獲也就三四百塊,他分得幾十塊錢,再附加幾塊賣不出去的石頭,而有幾天,幹脆就開不了張。

聽小培說,船老大已經打算換船,挪個地方繼續打撈。

沒過多久,一窺真相的機會來了,某次從水下上浮,老陸明顯身體不適,小培笑他之所以這麽“菜”,是因為昨天帶了個女子回來折騰了一夜,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反正老陸渾身打起擺子,去“打吊瓶”去了,水手們把看病都說成“打吊瓶”。這裏的醫生也很省事,動不動就一瓶抗生素打下去,當然見效快。

這一回,只有藍家山和老楊下水,老陸的缺席顯然打亂了老楊的步驟,他有點心煩意亂。

也許是黑仔答應三天後來畫圖,讓他們真急眼了。

上水時,老楊終於疏忽了一回,平時都是有人跟在藍家山後面,這次老楊打個手勢,自己先上水了。藍家山跟著上浮了幾米,忽然又沈了下去。下水後,他直接走到那兩人的作業區,用電筒一照,就什麽都明白了。

他倆打算偷梁換柱,給藍家山抓了現場,一塊土黃色,品相極為平常的石頭已經被捆綁好,隨時起吊。另一塊還有三分之一在水下,這塊石頭是翠綠色的,而浮雕則是深黑色的,對比強烈,像一幅壁畫,毫無疑問,是少見的好石頭。

藍家山舉著電筒往下看,難怪作業難度大,石頭底下的泥沙非常緊實,把石頭緊緊地箍在那裏,他用鋼釬試了下,真的夠硬,像敲在冰上。

藍家山心口怦怦地跳,怕老楊生疑,立刻上浮。剛浮上十米,就見老楊正沈下來,見了他,才松了口氣。

兩人上水後,藍家山為了打消老楊的懷疑,故意編了個故事,說自己上浮時,發現眼前晃過一個黑影,受了驚嚇,又降下去了。

誰知聽了這個事,老楊便立刻大聲叫嚷起來,手裏舀了一半的熱水也停了,只聽他沖對面的船喊道:“嗨,我們的人也看見了。”

對面幾個水手立刻沖上船邊,有一個甚至正在換衣服,用手捂著光溜溜的下身就跑出來了。他激動地問藍家山看見了什麽。

藍家山本來是胡亂編了個借口騙老楊,沒想到給人當了真,也傻眼了。

光屁股的水手激動地說:“我說吧,這才不是什麽幻覺,剛才在我面前漂過來的是一個女人,好漂亮的,沒穿衣服的,還沖我笑了一下,把我嚇得,我上了船,一直尿不出來,我靠!”

藍家山說自己沒開手電,只是覺得一個人影漂了過去。軟綿綿的,不像是別的同行,所以也被嚇了一跳。

這個小道消息迅速在船上蔓延,那些小石販的木船穿梭其中,像流動的血液,把這個消息添油加醋地反饋回來了。

“水妖”出現了,讓整條河上的水手們人心惶惶。

因為自己無意中撒的一個小謊,加劇了水手們的恐慌心理,讓藍家山有點內疚。不過隨後發生的事又證明了此舉讓他避免了更大的麻煩。

6.奇石夜市

卓越的父母明天就要來巖灘了。一想到這茬,藍家山心裏就不踏實,他不知該怎麽躲,何況現在又沒到攤牌的時候。

他想給卓越寫封信,希望她能給他三年時間,而後又改成四年,四年,他真的能翻身嗎?把債還了,另外再掙足夠的錢許諾給卓越一個未來?難道他要把這封信讓卓越的爸爸帶回去?他撕了寫,寫了撕。

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柳州,和曾經無憂無慮的生活。

幸好小培把他從這個糾結局面解放出來了。當天下午四點,他們把當天水下收獲的石頭全賣掉了,然後小培就問他要不要去柳州,他們明天要趕一場夜市。

憑借紅水河的奇石資源,柳州一躍成為東南亞最大的奇石集散地,只用了不到兩年的時間。每個星期的星期四,便是約定俗成的大化彩玉石的“墟日”。在這一天,巖灘的石農們將石頭放上農用車或微型貨車,中午出發,天黑後抵達柳州的馬鞍山市場,這裏也是目前國內最大的奇石市場。之所以選擇天黑才開市,小培自己也說不清,他猜測,一方面是因為傍晚後方便農用車進城,另一方面是石友們都下班了,吃飽喝足後有時間守候在此,他們可以頭戴礦燈,圍著車子一直折騰到淩晨。

藍家山很高興有個離開巖灘的借口,便一口答應下來。因為他們庫存的石頭比較少,所以小培帶著藍家山到奇石街上搜了一圈,補了點貨。

小培在巖灘街上收購的這些石頭,都須“回爐加工”,比如糊上點泥巴,把石頭上的油吃掉,扔掉原有的木座,把石頭一股腦地全部塞進麻袋,偽裝成剛從水下撈上來的模樣,然後就堆上微型貨車,趁天黑前去柳州市場渾水摸魚了。

每個星期,都有大約20多輛車從產地開到馬鞍山市場。有些船家本身的采石量不大,稱得上是專業趕墟的,即使撈上了好石頭,也不輕易賣出去,要留到柳州去賣,兩年來培養了一批老熟客。

大約有三四輛車,像小培這樣一兩個月趕一次墟,基本算是魚目混珠。他們主要目的是想把那些庫存得比較多的低檔石頭廉價傾銷出去,頂多拿幾顆好石頭“做種”,吸引下眼球,大部分石頭都是用來充數的。

對於這種打游擊性質的方式,船老大不方便露面,面孔是越生越好,因為很多來巖灘收石頭的柳州石販都會在夜市裏恭候,大家彼此都是熟人,砸了牌子就不值得了。

從巖灘到柳州,班車要開五六個小時,小培想去縣城耍耍,一早就把車開到了大化縣城。

剛到縣城,藍家山就直奔新華書店,可惜根本找不到任何關於奇石的書籍,小培告訴他,馬鞍山市場倒有很多行業的書籍和報紙出售。

小培最大的愛好是看錄像,他熟門熟路地領著藍家山進了一個小巷子。在這裏有個錄像廳,大部分觀眾已經看了通宵,眼睛都是通紅的。

槍戰,喜劇,一部接一部,把小培看得都睡了過去,直到放映三級片時才醒過來。他就在等這個。

最讓藍家山發窘的是,他倆在中途上廁所時,居然碰見了他們的初中同學,那兩人成績不好,初中畢業後就跟著家人做小買賣,每個周末看通宵錄像是他們最大的消遣。他們還不了解藍家的遭遇,乍一看這兩個老同學混在一起,不禁大吃一驚。他們一直以為藍家山在柳州混得如魚得水,而小培,在他們眼裏,基本就是個“失敗者”。

中午吃過飯,小培就打足精神,開著車直奔柳州。

在路上的每個時間段,藍家山都不由自主地計算著卓越父母和自己父母見面的進程,很是煎熬。有時候,他甚至在心裏暗暗地羨慕小培,這家夥的生活多單純啊,他目標明確,攢點錢,爭取早日獨立,在鎮上起棟小樓,再找個女友。至於這條河裏的石頭還可以撈多久,他是懶得弄清楚的。

也許沒有壓力,就沒有動力吧。藍家山覺得自己目前最需要考慮的,就是如何順利留在巖灘。

雖然在柳州讀書、工作,藍家山曾無數次往返柳州和大化縣城,因為姑父兩兄弟就是跑這條客運線的。所以他每次回來都坐姑爹的順風車,這還是第一次,為了省點過路費,避開了那一截截收費公路,在小路上拐來拐去。他也是第一次留意到周邊的村村寨寨,而對於目的地柳州,很奇怪,他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生活的背面”,這是他腦子裏突然浮現出來的一句話。他們活在城市的背面。只能在晚上出沒的車、人和石頭,只是這個城市的影子吧。

晚上七點,天色已暗,魚峰路最擁堵的高峰期已過。相隔不遠就是聞名遐邇的魚峰山,傳說中的劉三姐就在這裏升天。呵呵,這可是柳州最著名的一塊大石頭。

馬鞍山公園離魚峰山就一站路的距離,但貨車突然拐進了小路,從小門裏轉了幾個彎,把藍家山徹底轉暈了。熟悉的景物,被切割得讓他失去了方向感。

小培把姨夫的手機也借來了,十分威風地打了通電話,提前從奇石市場調了兩個幫手。

市場裏人頭湧動。雖然有路燈,但無數手電筒和頭頂的礦燈匯成的光影,讓藍家山一下以為又回到了水下呢。

兩位幫手準時出現。他倆是巖灘石老板在柳州開的分店的小工,晚上沒事,正好可以賺點老鄉的外快。

車子沒停穩,人群就嘩的一下湧了上來,顧客們七手八腳地幫他們把麻袋拖了下來,迫不及待地把石頭扒拉出來細細查看。這時候就必須打足精神盯牢石頭,不要讓人渾水摸魚。

顧客們碰上眼生的車,會先問這車的船老大是誰,小培幹脆就編了個名字應付他們。采用這種銷售方式,石頭走得比較快,這有點像賭博。而市場買賣的行規是:顧客只要手裏拿到了石頭,旁邊人就不可以問價。看中了也只能幹著急。

顧客問價,賣家報價,顧客只要一還價,就必須得把石頭買下。所以殺價要狠,眼光要準,下手要快。

在這種情形下,石頭的小瑕疵很容易混過新手的眼睛。但石頭的價格不宜叫得太高,因為這裏是“零售當批發”,所以必須得犧牲幾塊好一點的石頭,才能帶動其他石頭一起銷售。

小培負責報價、拍板,兩個小夥子負責開包、看貨,而藍家山則負責收錢。一會兒工夫,石頭就走了四分之一,藍家山敏感地察覺到,幾位有經驗的老手冷眼旁觀後,大約看出了這夥人的端倪,退出了競買行列。

從巖灘來的車子陸續進場,客流開始分散,藍家山這才得以喘口氣,正把收來的錢交給小培時,忽然聽到人群中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循聲望去,有個人正在向旁人介紹大化彩玉石的貨源渠道。

是張會長!

藍家山驚喜地跳下車,沖過去向張會長打聲招呼。張會長高興地向身邊人介紹道:“藍家山是我在巖灘認識的一位小兄弟,很能幹,很有魄力,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輕人。”

會長的客人們立刻對他刮目相看,一個是姓李的臺灣老板,戴副眼鏡;一位姓莫的老板來自深圳,五大三粗,退伍軍人出身;還有一位是鐵路公安處的處長,瘦高,矜持。

三位新朋友對藍家山挺感興趣,尤其是李老板,聽說他來自巖灘,又握手又拍肩,還在他耳邊悄悄說,有時間要單獨找他聊聊。

會長笑瞇瞇地說今晚廖輝波在魚峰飯店請大家吃夜宵,讓藍家山忙完了也一起過去。

又一撥客戶圍攏到了車邊,小培忙不過來,呼叫藍家山歸隊。不知不覺,石頭已經銷了三分之二,基本完成任務。顧客們把挑好的石頭歸堆,雇腳夫用三輪車送到相熟的店鋪裏做石座。

這個市場有完善的配套工序,光是做木座的專業店面不低於五六十家,常常聚集著二三十個用三輪車拉石頭的腳夫,至於來逛夜市的顧客,藍家山估計至少有上千人。此外,除了趕墟的外地車,還有很多擺地攤的小攤販也帶來了各自的石頭,一字排開,連綿幾百米,人聲鼎沸,交易相當紅火。

夜市的高潮來得快,退得也快。顧客們三三兩兩地盤點著自己的勝利果實,石販們將剩下的石頭重新歸堆,就等著石商們來收“尾貨”了。

雖然這都是挑剩的石頭,但對柳州石商來說,送上門的價格總比他們親自去巖灘進貨劃算。除了幾塊品相好的單獨議價,其餘大多都是統貨,一口價就可以全部拉走。

小培給剩下的“統貨”估了個價,和買家開始了拉鋸戰。

就在這時,藍家山腰間的傳呼機響了。他用小培的大哥大撥過去,原來是廖輝波打來的,他熱情地問藍家山忙完沒有,今晚住在哪裏。

看來張會長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聽說藍家山還沒落實住處,廖輝波不由分說,當即決定在魚峰賓館給他訂一間房。方便“晚上哥倆好好聊聊”。

廖輝波囑咐他忙完了就過來和大家碰面,他說:“我和你都需要多認識些有頭有臉的朋友。”又補充道,“你可以看不起他們,但必須利用他們。”

有這樣的朋友,能這麽坦率地和自己說掏心肺的話,藍家山心裏隱隱感動。

7.權勢對決

魚峰賓館離奇石市場不遠,徒步幾分鐘就到了。時隔20多天,藍家山又回到柳州,感覺怪怪的。也許是在水下待久了,城市特有的噪音和喧嘩,讓他不太適應。他很想好好調整下自己的思緒。很多事情到了必須面對的時候,比如,他要到單位遞交辭職報告,他要和卓越攤牌。他必須要決定自己的人生方向,此刻,他緊張,他忐忑,還有些害怕。

魚峰賓館的設施很老舊,幸好位於鬧市,生意還不錯。藍家山到總臺報上名字,拿到了房卡。

進了房間,第一件事,是先給自己的同學,也是現在的同事王建去電話。王建和藍家山處得不錯,他是北方人,塊頭很大,重色輕友,他對藍家山的來電毫不意外,漫不經心地問他何時回來上班。看來,因為廠子始終沒有正式投產,所以藍家山離開20多天,和離開一兩天沒有什麽區別。

得知藍家山要辭職,王建一點都不驚訝,他說紡織單位沒什麽前途,自己也正在找關系調離。他又問藍家山要調到哪個單位。藍家山說要跟著家人做生意。王建說了聲“好”就掛了。這年頭,大家都忙著自己的事,誰還有心思去管別人?

藍家山深呼吸,接著撥打卓越的傳呼。她很快就覆了機,把他當成別人了。

她在電話裏沖他喊:“快來,馬上到你的節目了,我已經調了兩個上去,沒辦法再往後挪了。”得知對方是藍家山後,她很驚奇,匆匆問他住在哪裏,等下再跟他聯系,便掛上了電話。

她認為他回柳州是很自然的事,心裏也是暗暗高興吧。藍家山想到自己接著的決定會讓她失望,心裏浮起強烈的罪惡感。

他又給莫爾去了個電話,她像他的避風港,像他的傳話筒。他不用擔心她失望,而她卻仍然一如既往地關心自己。

莫爾似乎也置身於一個嘈雜的演出現場。他納悶,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大家都在搞晚會?莫爾笑著告訴他,她和卓越代表各自的單位參加同一個城區的職工文藝匯演。優勝者可參加全區匯演,所以大家都不遺餘力。而她們正是各自單位的文藝積極分子。

莫爾以為他下決心回柳州了。對他的選擇表示高興和祝賀。藍家山無法在電話向她坦白,只好約她晚上見個面。他強調,不管多晚,他都要見她,而且是單獨見她。莫爾答應了,記下了他的房號。

藍家山的打算是先讓莫爾給卓越打個預防針,鋪墊一下,他再和卓越攤牌。

打完這幾通電話,藍家山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讓這一切都盡快結束吧,重新開始。但最殘酷的代價,是要暫時犧牲掉他和卓越的感情。從前每天下班約會的日子,成為奢望。

你要把控自己的生活,不管有多麽糟糕,你都要把手放在方向盤上,藍家山提醒自己,心痛卻未減分毫。

藍家山開始給卓越寫信。這次,他寫得順手多了。他告訴她,自己第二塊石頭賺了多少錢,他又買了第三塊石頭,他決心在這一行做下去了。

他騙她說,自己不再下水,不能讓她擔心。他說自己只是每天在船上,尋找可以賺錢的石頭,他認識了張會長,張會長是個很好的老師。

“等我四年,我會掙到足夠的錢,讓家裏的生活恢覆到從前的水準,我要買房,買車,帶你去旅游。”

後面這幾句話差不多沒有什麽意義,像一封檢討或保證書。他嘆了口氣。

他的腦海中忽然蹦出一句話: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夏天會有這樣的雲彩。

他之所以想起這句話,是因為這句話曾經被他寫在日記本上,20多天前,他和同事們從西安進修回柳州,藍家山坐在火車上,看見一抹平原上飄浮著的彩雲。在暮色來臨之前,彩雲被火車拋在了身後,他在日記本裏寫下了這句話。

這也是他日記本上的最後一句話。當時他的全部身心都在思念著卓越,沈浸在愛河中的人,卻忽然傷感地寫下這一行滄桑的文字。

這是冥冥中的某種暗示嗎?

一夜過後,他剛下火車,就給家裏打了一個電話,這才得知家中橫遭變故。他的生活就此完全改變。

這句話標志著他一生的一個分水嶺,當面臨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轉折,22歲的他再也沒寫下任何一個字。

日記本合上了,無憂無慮的青春一去不返。

但是那蒼茫落日的一刻,卻牢牢地烙刻在他記憶的最深處,這就是成長的滋味吧,一些美好的東西,總會在不經意間慢慢地流逝。

藍家山寫完了,打算讓莫爾把這封信帶給卓越。

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女孩子的尖叫,藍家山吃驚地打開門,只見一個戴著墨鏡的女孩在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懷中拼命掙紮,男人醉醺醺地摟著她,一個勁地說:“我們見過的啊,我們見過的啊。”

他正企圖把女孩拉進隔壁房間。

女孩忽然帶著哭腔大叫:“藍家山。”

居然是卓越!

男人一楞,而藍家山渾身一震。他撲到男人的背上,男人重心不穩,跌倒在地,藍家山熱血上湧,對著他的臉一頓猛揍,卓越尖叫著扯開他,服務員也聞訊而來,大聲制止。

男人突然猛地翻身,一下就把藍家山翻倒在地,這家夥顯然訓練有素。他揮著拳就要砸下來,卓越一下撲到他身上,對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男人突然怔了,酒也醒了一半。

他對藍家山說:“我見過你。”

足足有三秒鐘,三個人面面相覷。藍家山猛然想起來,他們兩個小時前見過面。他就是深圳姓莫的老板。

藍家山又望著卓越,她今天打扮得特別怪,穿著紅色的緊身裙,外面卻披著件羽絨衣,發型也變了,還戴著墨鏡,塗著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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