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分，長安積攢的一季繁花還未完全雕零，洛陽阪石磯宣告春之佳節即將結束的百宜枝卻早已落敗，僅剩孟夏潑墨似的綠色光景。

雖說阪石磯今年的花期有些短暫，叫人欣賞不了幾日爛漫繁花；但照這老皇歷來看日子總是好的，宜開市、宜納財、宜出行……宜嫁娶。

譬如，今兒個出閣的兵部尚書庶女——生若芙蓉的謝紫陌端坐在花轎中，發白的柔荑緊緊捏著冰玉制的涼扇。精心塗抹的兩頰微紅，稍卷的睫毛一片濕漉漉，奢華精致的鳳冠戴在頭上，一身層疊繁覆的大紅色流蘇嫁衣披於身上，顯得笨重即高貴。

立於喜轎旁的藕色衣裙小婢茱萸，望著尚書府邸前站滿了形形色色前來道賀的達官貴人，禁不住喜滋滋對坐於轎裏的謝紫陌言:“小姐，今日好多人來賀喜呢。”

話音剛落，笑的燦爛的茱萸就瞧著一道紫影慢吞吞移著蓮步，緩緩而來。等看清那女子是誰，白著張嫩臉慌忙作輯:“大小姐。”

來者——著著紫色綺羅裳的謝伊人笑意嫣然看著神色張惶的茱萸，徑自行至轎側，喚道:“妹妹。”

“長姐！”謝紫陌一驚，手裏的涼扇墜地。素來少有與自己相往的嫡姐，今日為何無緣由和自己相談呢？！記憶中嫡女的她是瞧不起出身卑微的庶女。

“妹妹，嫁予岐王爺，可不是件美事，你須得記著《女誡》裏頭的話，還有七出之罪。定要好生恪守婦道，才能同王爺白頭偕老。”謝伊人盈盈提醒道，亮晶晶的丹鳳眸底竟是結了層霜的寒光，直泛冷。

“長姐，妹妹明白。”謝紫陌嗓音弱弱，怯懦應聲。

“明白就好，否則你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曉得。”末端的話，謝伊人刻意以只用兩人能聽聞的聲音言。隨即側首，甜笑著對望向此方議論紛紛的眾人道:“怕陌兒妹妹不懂，略略提點提點她，雖然我自己尚未出閣，這般朝她說，甚為不妥，但我希望她能嫁對郎，做個好娘子。”

本瞎猜著謝伊人是不是要做出何種驚人舉止待未來岐王妃的賓客，一直和他人揣測，交流感想。聽到謝伊人此番話，瞬間，換了副恭維嘴臉，說著什麽“謝家嫡女果真當的是位賢良淑德的女子”，道著什麽“除了謝家長女，世間再無良善之女子”諸如此類的言辭。

謝伊人笑笑，立於青石階上，迤地的朱色奉聖巾於徐來的清風中翻飛，像極了艷麗的赤色蝴蝶。

方拾起涼扇的謝紫陌，想著那句謝伊人所說的“否則你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曉得”，不由得脊背陣陣發寒，心悸的厲害。

大抵心悸的厲害，直到“啪——”地一聲輕響，失神的謝紫陌呆呆地望著不知什麽時候從自己手中再次滑落墜地，碎成兩半的涼扇。

入夜，兵部尚書府蒹葭閣裏。

侍應的婢仆自主人入內便被趕了出去，此刻燭影搖紅，映亮了一對立著的身影。

“真是沒料到，竟會是紅塵院那位賤人的小蹄子搶了岐王妃的位置。”中年女子忿忿不平道，論身份論地位庶的哪裏比得上嫡，長的又不艷麗嫵媚，才又沒有琴棋，徳吧，雖說稍遜一籌，可這又有何種關系呢！！想想嘔血極了！！！揮手將梨花木圓桌上的瓶瓶罐罐掃落在地，引得候在閣外等吩咐的婢仆們嚇的心驚肉跳。

捏著方繡花羅帕的謝伊人哼笑，“沒本事的人當了王妃有何用，況且是即將犯了通奸罪的王妃。”

“這話是什麽意思！？！”中年女子因為先前的氣憤未消，加之現下突來的困惑，別具慵懶風情的臉此刻頗為扭曲。

“等往後就曉得我說的是甚。”謝伊人的瞳中閃著對野物異樣的光，但轉瞬黯淡下去，“娘親，盡管放寬心。一切我自會擺平。”

“那——”中年女子往雕花鏤空的梨花木園凳上坐定，良久才開口:“要完全斬草除根，記得昔年……”

夜闌人靜，蒹葭閣內的談話音，益發細微，直至幾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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