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壹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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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秦淮的春夜尤為寒冷,自穿越來此已有一月餘的陶墨染籠著水袖,緩緩朝東大街的雅集樓前行。

吹得緊的夜風拂起剛冒出兩三葉嫩黃芽兒的柳枝,輕掃過陶墨染簪花的鬢邊。

緊隨在其後頭的婢女緋裳,仰頭望著深藍色天幕。泠泠的嗓音若黃鸝:“不出數日春色滿園,和風醉人。屆時,姑娘你可有的地方去游玩了。”

“先同我說說,有什麽好地方?”瑟縮在兜帽中的陶墨染興致缺缺,口吻平平。

“比如醉翁寺,桃夭峰,仙女洞……琵琶湖。”緋裳笑言,低頭上前伸手將陶墨染鬢邊搖搖欲墜的簪花插好。

“琵琶湖。”陶墨染側首瞅了瞅緋裳,再回身打眼看著前方一輛吱呀吱呀駛來的馬車,“莫非這湖形似琵琶,故得此名。”

“姑娘只說對一半,令一半則是琵琶湖靠近鐘鼓軒,常於百花誕、花燈節等重大日子時,才可聽聞從彼樓傳出的眾多絲竹管弦樂聲,其中,要數琵琶通曲《踏雪尋梅》最為有名。”緋裳撥了撥額前細碎的長發,“吶,翠玉園的商女錦屏去年就是彈了這首曲子,才拔得花魁頭籌。”

漆朱畫銀的馬車與陶墨染倆人擦身而過,緋裳目不斜視,陶墨染見慣了尋常車子,頭次瞧著富麗堂皇的,難免覺著新鮮。“誰家的車,好生氣派。”

緋裳聞言,轉身回望,“不知誰家的,橫豎是個有錢人。”

陶墨染看著緋裳笑了笑,沒走幾步忽然停下,害的緊跟的緋裳險些撞個滿懷。緋裳擡眸見自己服侍的姑娘臉上有些困惑,忙道:“怎麽了,紫陌。”

“沒什麽,估摸著是我多心了。”陶墨染輕嘆,偏頭沈思。黑燈瞎火,方才的視線究竟是誰?!

02。

人約黃昏後,月上柳梢頭。

說那白衣書生風流。

一路行回雅集樓的陶墨染對路上的所見所聞,深深感到胃疼外加心絞痛,原來老祖宗也有欺她的時候,明明涉及風月場所的詩篇無不是醉人。

可方才的所見所聞,實在是觸目驚心——站在柳樹下,手拿媲美孔明羽扇的白衣仁兄生風度翩翩,宛如世家貴公子。但此臉一露,會硬生生被面孔上的某樣東西嚇著,令人一口老血差點卡於喉嚨。

你妹的!!小哥,辣麽大的媒婆痣,你怎麽不除了呢?!你是想知會大夥一聲東大街口喜歡給人說親的黃媒婆是你娘麼?!

還有,大爺,您老都年逾古稀了,目光渾濁的雙眼是怎麽蹦跶出亮晶晶的賊光!!大冷天的不好好在家暖被窩,非得跑出來給我演一場“人約黃昏後,月上柳梢頭”的戲碼!!再看看你當面這位生的如花似玉的素星姑娘,為了“財”字,強忍著惡心,同你“官人”“死相好”打情罵俏,瞧瞧,多麽的敬業。你得大方的加些票子給她。

陶墨染坐在雕花梨花木圓凳上,思及方才回來路上的所遇情景,胃抽的越發疼,打量著布滿桌子的菜肴,止不住哀嚎:“今日不宜出行,怎的就給忘了。”

拿著雲雷饕餮紋酒壺的緋裳為陶墨染斟了杯八分滿的長歡釀,“姑娘恐怕看的是昨兒個的老皇歷。”

“咦——”陶墨染疑惑擡頭。

緋裳輕聲細語道:“姑娘昨日忘撕了。”

“哦。”陶墨染抿了口長歡釀,悶悶應聲,“那老皇歷上頭說了什麽,譬喻:忌出行。”

“除此相反外,其餘的皆是忌。”緋裳笑笑,放下手中制的考究的酒壺。“你先將精神整頓好,待會有貴客臨門,據說是個見識不凡,兩袖清風的高官,喜聽箏琴……”

聞話的陶墨染深感緋裳這番話有些啰嗦,可也難免,畢竟主顧是上帝,有任何要求,必得以十分的服務去滿足。

“吶,切記。萬萬不能在那高官面前彈《修書辭》。”一向做事少有肢體動作的緋裳,提到此點時,竟連說帶比劃。

沈默著只往下聽的陶墨染,“噗嗤——”笑出聲,“緋裳,你瘋了。這裏可是供人玩樂陪笑的歡場,溫香軟玉,怎會奏唱良家婦女所屬的‘閨怨’呢?!”忽然憶起什麽似的,臉如雪般慘白。

“姑娘,是不是不舒服?”緋裳瞧著陶墨染呆怔的神情,噙於嘴角的笑意頃刻化為烏有。

“沒,沒什麽。”陶墨染低頭沈思半晌,“純粹認為那位官員是來尋麻煩的。”

見陶墨染說自己無事,緋裳方松了口氣,聊了幾句樓內的八卦,便言要出水雲間去絲桐閣拿七弦琴。

素凈著模樣的陶墨染頷首,“好。”隨後起身點梅妝。

未及盞茶功夫,抱著七弦琴的緋裳立在鏤花蒙綢的門外,急喊:“姑娘,快點,那位大人已行至樓裏。”

換套曳地潔白長紗裙的陶墨染拽了條紫薔薇色的奉聖巾,挽於肘處。匆匆推開門,同緋裳趕緊跑到陪客的地方——聽泉小榭。

03。

陶墨染和緋裳到的時候,那位高官已早她倆幾步坐在小榭裏,呵斥著小榭外頭一班獻舞的伶人,呵斥的什麽話,站的遠的陶墨染沒聽清,倒是隱隱約約聞著四字“俗不可耐”。轉身,偷偷與緋裳咬耳朵,:“你說那高官見識不凡,當真不凡,咱們樓裏號稱舞動三郡,結果被人家大人貶的一文不值,果真是見多識廣。”

“行了,別說了,惹了高官怒火,咱們雅集樓怕是吃不了兜著走。”緋裳瞅了一眼陶墨染,繼續直勾勾盯著那班獻舞遭罵的伶人,忽然看見一名頭簪櫻絡花的黃衣女子,瞬間恍然大悟,哼聲道:“原來是她唆使了一眾姑娘來此行舞。要曉得那位高官的夫人可是名動天下的舞伶,會令大人如此生氣,估摸著是因無法入目且下流的舞技,惱了他,”

“這般緣由。”陶墨染的視線將緋裳上下一巡,心理直犯嘀咕,你知道的好多,怎麽不當說書人把此些編排一通,好為多數閑人提供消遣呢?回頭細望著三面環水並掛著柔軟青色帳子的小榭,再看看一班神色蒼白的伶人。

“據聞雅集樓的琴優楚楚,發長七尺,光可鑒人,傾城之姿。更妙的是琴絕,擅詞。”有人高聲道。

染幽蘭清香的紗帳此時被風揚起,陶墨染看見榭中端坐了一圈黑壓壓的人,拿著把羅敷扇的鴇母立在一位正談話的墨衣男子旁,臉繃得死緊吩咐身後的粉衣丫鬟。

粉衣丫鬟似嬌怯應聲,疾跑出小榭,只朝這邊來,猛喚:“楚楚姐姐,楚楚姐姐。”

陶墨染仍往下瞧著小榭裏的動靜,粉衣丫鬟瞧她不應也不回,扯了扯其袖子,可憐兮兮道:“楚楚姐姐。”

“嗯,什麽——”游思置外的陶墨染返神,打眼看著年紀尚未及笄的粉衣丫鬟,方憶起自己的花名叫楚楚。“何事?”

“夫人,讓你前去見客。”粉衣丫鬟答。

“好。”陶墨染笑道。

緋裳將七弦琴抱給陶墨染,千叮嚀萬囑咐:“記得我先前說的話,要註意。姑娘,你須得十分註意。”

“明白。”陶墨染覺得這要是來段悲壯慘烈的《殺陣曲》,分分鐘荊軻刺秦王的即視感。抽著嘴角移著蓮步緩緩來到小榭裏,抱著七弦琴作輯,吐氣如蘭:“雅集樓琴優楚楚見過大人。”

“不必多禮。”墨衣男子仔仔細細的瞅著眉間貼花黃的女子,生的貌美,氣質清冷似仙,膚如凝脂,青絲拖地,與初入秦淮時所聽的傳聞絲毫不差,就是“琴”這一字。“聽人說你的琴技甚好,本官能否有此耳福。”

陶墨染於心中暗暗吐槽,你個死狗官,是來踢館的,還是來打假的?明面上還是拿捏出得體的笑容,點頭算可。把七弦琴擱在短案上,喚人搬了張描荷繪鯉的屏風將彈琴者、聽琴者相隔。

陶墨染淋手,焚香畢。正座於短案前,放在弦上的手輕攏慢撚,琴音渾厚,淙淙作響,奏的是《念古》。

方彈至半節,有人鼓掌叫好,已入了《念古》精神之道的陶墨染左手重重一挑,七弦中最易脆的羽弦“啪”的一聲斷了。眸裏盡是寒意的陶墨染起身施禮,謙恭道:“大人,民女的七弦琴的羽弦斷了,可許民女回房一換?”

“可以。”墨衣男子攤開折扇,笑笑,待陶墨染一走,便從袖裏掏出一疊銀票給站的拘謹的鴇母:“你先下去,本官想在這待會。”

“是,大人。”鴇母接了銀票,一溜煙跑了,娘的,跟當官同處一地,好累人!還是位高權重的丞相,嚇得老命差點沒了!

墨衣男子望著鴇母逃的飛快的身影,不由得暗暗好笑。“剛剛誰拍手稱好的?!”嗓音溫爾儒雅卻自由威嚴。

分坐在左右兩側的三位中年男子互相對視一眼,面色一緊,快速跪地,不約而同顫顫道:“回丞相,是微臣。”

神情極其難看的墨衣男子厲聲:“聽琴不語,不明白嗎!”接著端起茶盞,一口飲盡。“走吧,那楚楚姑娘恐是再怎麽叫,也不肯彈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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