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撞上椅背，寧陌一下意識抓住扶手穩住身體，下一刻，男人橫過身子將她牢牢按住，幽深黑眸閃爍著不知名的光芒，冷冽而堅定，讓她無法動彈。

“你……你做什麽，放開我，慕寧悅……”出口聲音沙啞軟弱，尾音在空氣中輕輕顫抖。

“閉嘴。”他更傾近靠過來。

寧陌一下意識閉上眼往後躲，避無可避，溫熱的氣息已經近在咫尺。

男人輕笑一聲，指背有意無意蹭過她臉頰，低沈醇厚的聲音猶如大提琴，撥亂人心弦：“害怕，期待？放心，我不會在這裏吻你。”

睜開眼對上他挪揄笑意，寧陌一鬧個大紅臉，只能眼睜睜看他手繞過自己，形成極親昵的擁抱姿態，然後……拉下安全帶，越過她胸前，哢嗒，扣上。

回過神，寧陌一眨眨眼，擡手去解安全帶：“你幹什麽，慕寧悅！我要下車，餵！”

慕寧悅斜睨她：“坐好，別啰嗦。”他擰動鑰匙松離合，換擋上路，動作流暢瀟灑。

寧陌一慌了，一切發生的太快太突然，她用力拍打車窗：“你搞什麽鬼，慕寧悅？”

直視正前方，慕寧悅嘲道：“要不是我剛好有事回公寓取東西，還看不見堂堂國民女神寧小姐，站在街旁攔不到出租車的奇觀。”

“不用你爛好心！”

“呵，你還是這樣倔……為什麽不換個方向思考，既然有現成送上門來的免費司機，你幹脆把目的地說出來不好？有便宜不占，你是不是傻？”

被他堵得語塞，寧陌一氣惱，抱臂用力往後倒進椅背，瞪著車窗不說話。

慕寧悅收起尖銳的態度，一手巴著方向盤，一手撐著額角，車內氣氛漸趨安靜平和。

開了一段路之後，寧陌一註意到什麽，低聲道：“怎麽回事，今天巴黎街頭幾乎見不到出租車？”

“大罷|工，”慕寧悅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打方向盤，車靈活滑入另一條車道，“為了守護自己重視的權利而奮起抗爭，很有趣不是嗎？”他手指輕敲方向盤，“一路暢通，放心，一定準時把你送到目的地。”

寧陌一故意不說自己要去醫院，本想看他出糗，沒料到很快這輛灰色保時捷便停在她預約的私立醫院門前。

“下車，動作快，不是趕時間？”

他怎麽知道她要來這裏？抿著唇，寧陌一心緒混亂，她努力忽略那個男人，偏偏無論理智如何克制，她所有神經似乎都在關註他，不，一路行來，她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個家夥身上就像是安裝了某種神秘的接收器，安然自若地吸引人們視線，享受被矚目的滋味。她不得不承認，他舉手投足充滿魅力，天生的明星。

等待被叫號的時候，青年倚著墻而立，將座位讓給需要的人。他微微仰著頭，閉著眼，睫毛輕顫，像是困極小憩的旅人，又像是闔目沈思的隱者。寧陌一細細端詳他，近來他們很少碰面，他竟然在她沒註意到的時候，已經蛻變如斯，她不由暗嘆，放任視線貪婪地席卷關於他的一切。

他頭發長了一點，被發蠟略微固定，抓出一個看似淩亂不羈又帥氣的發型。先前光顧著跟他慪氣，現在才發現他帶著視覺效果強烈的妝容，濃墨鎏金的眼妝描繪強調了他深邃的眼部輪廓，變幻流動的色澤，閃爍無數細小碎光，襯著他輪廓分明隱隱透出堅毅的側顏，並不顯妖嬈，而是增添了某種神秘異國風情。

寧陌一做演員多年，觀察本就是演員的本能，不過短短時間，她已經留意到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的視線，焦點自然是那個無聲無息安靜的青年。有男有女，他們的目光有欣羨，有驚艷，有探索，也有渴慕……不知為什麽，寧陌一不自在起來，她很想張口叫他，打破眼前靜謐美好的畫面，想要在他身上標記所屬權，讓其餘人不敢覬覦。

好在她的胡思亂想沒能持續下去，護士探頭叫出她的名字，寧陌一慢慢站起身，朝診室方向前進。

一個戴著墨鏡壓低帽檐，大腹便便的孕婦在這間享有盛名的醫院並不出奇，人們的目光在她身上沒做過多停留。寧陌一自嘲心想，與那個耀眼的男人相比，自己居然淪為平凡無奇的對象，莫名有些諷刺呢。

然而她一動，倚墻而立的男人也跟著動了。

人們訝異地註視他沈默地跟著一名孕婦走進診室，紛紛冒出各色猜測。

“女士，請您躺在那邊的床上，我們很快為您進行彩色超音波檢測。”

寧陌一依言而行，青年走上前來從她手裏拿過皮包、看診資料卡，更是扶著她手肘讓她坐到床邊，接著蹲下去替她解開腳上的休閑鞋。

一連串動作做得熟稔而自然，自然到寧陌一來不及抗議，就已經完成。他直起身，退到一旁，做個請便的手勢。

醫生、護士圍著寧陌一忙活起來，揭開層層衣物，袒露高高隆起的腹部，抹上顯像凝膠，寧陌一隨著醫生的動作，轉頭對著顯示屏凝神註目。

“女士，恭喜你，已經順利度過28周。胎兒發育良好，看起來很健康。”

透過顯示屏，寧陌一感受到自己與寶寶血脈相系的聯結，她幾乎熱淚盈眶。一方疊得整齊的男士手帕塞過來，青年不知何時湊過來，他一面興致勃勃地望著顯示屏上的畫面，一面輕聲說：“擦一擦。”

等到完成了常規檢測，寧陌一整理好衣物重新坐回醫生面前，偏過頭，青年遞上資料卡，修長有力的手指不經意與她臉頰一觸即分。

醫生說了什麽，寧陌一有些出神，沒聽進去。反倒是慕寧悅走上前，關切地逐一詢問：“您說血糖數值是怎麽回事？血糖高會有什麽危險？……她現在有時候會小腿抽筋，腳背浮腫又是為什麽？……原來還要側臥！這樣對孕婦和胎兒比較好？……嗯，我明白了，謝謝你，醫生。”

看他不知從哪裏掏出個硬皮本子，低頭飛快記錄下醫生說的話，寧陌一微窘，低聲阻止：“餵，你、你出去啦……這些問題我自己來回答，你出去好不好。”別的孕婦有獨自前來的，也有的丈夫陪同。男性都會止步於診室外，很少像他這樣，一步不落緊緊跟隨。整個看診期間，不斷接收到醫生、護士投來的別樣目光，寧陌一愈發不自在，有些尷尬，有些羞惱，又有淡淡的感動浮上心田。

慕寧悅挑眉：“你看你這一臉心神不寧的樣子，行了，我還不了解你？你習慣了逞強，什麽都喜歡一個人扛。你現在是孕婦，任何小事都有可能變成大事，不能隨意輕忽。喏，方才醫生說了這麽多，你平時都有照做嗎？”

一時間被他氣勢壓倒，寧陌一無言以對。

醫生見狀笑了起來：“女士，您別害羞，我看您先生這樣在乎，也是出於對您的關心。之前幾次，您都是獨自前來，有些時候難免會疏忽。這次您丈夫一起前來，有些事情家屬從旁協助會更好。您丈夫一定很愛你，將來小寶寶也會獲得父母全心全意的疼愛。”

寧陌一張口結舌，想要辯解說他不是我丈夫，慕寧悅快她一步，主動接過醫生填好的資料卡，展露迷人微笑，禮貌感謝醫生，拉了她往外走。

追著他步伐，寧陌一心亂如麻，喃喃低問：“這下糟了，慕寧悅，她們全誤會了，你怎麽不把話說清楚？”

“要說什麽？說你一個東方女子，孤零零的在法國待產，無人陪伴？”慕寧悅回頭，眉梢揚起，“現在這樣不是挺好？她們都知道你有一位‘丈夫’，不會輕慢你。以後再有產檢，我還會陪你一起來。你說，她們會不會給我安排個準爸爸專座？”青年摸著下巴，笑容裏竟然滿是期待。

寧陌一被他徹底打敗。

這人腦子裏到底怎麽想的！他不是誤會她懷了其他男人的孩子？明明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之於門外……正常男人不是都有著格外高傲的自尊心，怎麽在他身上看不到半點蹤影？不，其實她很清楚，慕寧悅比許多人更驕傲，他看起來謙和，實際上野心勃勃，而且目標性極強，有自己一套行事原則，骨子裏傲骨錚錚，從不做趨炎附勢的事。

於是她更加矛盾迷惑，隨著他腳步往外走，目光怔忡望著他寬厚的背影。在她沒註意到的時候，這個青年已經變得如此強大，強大而美麗。他堅定不移的意志力，他不容拒絕的強勢，一點一滴，悄然替換了記憶深處那個笑容純摯的大男孩。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寧陌一已經無力辨認，他用力握緊自己手腕的大掌，是那樣有力而溫暖，他挺直的脊背仿佛有潔白雙翼逐漸伸展，羽毛紛落，即將帶著她飛向遼闊的天空，恣意翺翔……她不想拒絕，想要就這樣被他帶走，無論是廣袤的湛藍碧空，或者萬劫不覆的深淵。

只要是他，什麽都好。

※※※

灰色保時捷停在公寓門外，慕寧悅為她解開安全帶，開了門鎖。

“下車吧，我還有事。”

回身看著青年戴上墨鏡，寧陌一猶豫了片刻，忍不住開口問：“你是不是趕時間？”

“嗯，今天帶妝彩排，我請了兩個小時的假，現在還剩20分鐘，必須趕回會場。”敲了敲方向盤，慕寧悅對著公寓方向努努下巴：“你趕緊上樓吧，我先走了。”

註視保時捷車尾消失在馬路拐角，寧陌一悵然若失，久久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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