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大秀還有不到一周時間，慕寧悅被加西亞教練指使得團團轉，每天起早貪黑加緊訓練。帶妝彩排當天，他第一次與其餘模特一起魚貫走上t臺，要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然而沒有人能從那個沈默神秘的東方男子眼中讀出半分忐忑。

格拉菲與得力助手站在臺下低聲交談。

助手指著一名個子高挑，神色懨懨的模特說：“大師，約翰遜最近狀態下滑的厲害，跟慕同時出場，氣勢完全被壓住了。”

格拉菲神色不虞，道：“去年前年他給不少品牌走了開場，本來安排他跟慕一起走，是想將這個最重要的壓軸位置交給他，沒想到他並不打算珍惜這寶貴的機會……既然如此，你安排一下，換喬伊跟慕搭檔。”

後臺模特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慕寧悅一個人站在角落雙手環抱，仰起頭，心中默記t臺長度，他用自己腳步丈量了整個路線，於腦海中繪制出每一個精準落點，確保他的每一步都能踏在那一點上。

雖然他本職是一名演員，但是既然答應了格拉菲大師邀請為他走秀，那就要盡善盡美。

“嘿，黑頭發的小子！聽說因為你，約翰遜被擠下去了？你到底什麽來頭？”一名淺金色半長發面容俊秀的男模走到慕寧悅身前，他滿目疑惑，伸出手去。

擡手格擋住對方手臂，慕寧悅緩緩睜開眼：“別碰我。你是誰？”

“我叫喬伊，是你的新搭檔。”被眼前黑發青年盯了一眼，喬伊有些訕然。垂下手，他想了想，又高興起來：“不管怎麽說，我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大概沒有機會走最重要的位置！以前，這樣的位置永遠只留給最頂尖的模特，巴普蒂斯特或者肖恩和約翰遜他們。天啊，我居然能夠成為這樣的幸運兒！我真是太高興了！哦，抱歉，我是不是話太多了？”

慕寧悅失笑：“還好，不算很多。”

喬伊不好意思地咧開嘴，抓抓腦袋。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在雲集了全世界最頂尖模特的後臺，這個黑頭發的陌生青年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特殊魅力，其他人想要用歧視或者冷漠的態度對待他，然而他完全無動於衷。喬伊進入模特界幾年來，從未見過穩定性與集中力如此強的同齡人，他不由得起了親近之心，想要與他交朋友。

彩排結束後，慕寧悅主動叫住喬伊，他目光有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嘿，要不要再練一會？我想，你跟我一樣，都希望在正式走秀那天，將最完美的一面展現在世人面前。”

喬伊躍起一抹大大的笑容。

※※※

夜深。

沿著走道緩步前進，慕寧悅有些恍惚，燈光昏暗的長廊仿佛與無數明燈匯集的t臺漸漸重合在一起。他撐著額，無聲一笑，站定在隔壁公寓門前，在大衣兜裏掏了掏，掏出一只小盒子和緞帶，正要綁起來，門向裏被人拉開，黑暗中，露出一張靜謐如白蓮的面龐。

低頭與她對視了兩秒，慕寧悅輕聲說：“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

寧陌一不說話，手指按著門框，認真端詳他。

也許是習慣了她冷眼相向，慕寧悅有些緊張，他咽了下口水：“那個，沒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了。對了，這個給你。”他拉過她手腕，將盒子塞進她手裏，又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你……最近很忙是不是？”垂眼看著手心裏的盒子，寧陌一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掩蓋：“既然很忙，那就別繼續這樣了。”繼續送東西給我，會讓我忍不住想歪，忍不住期待，期待變成了某種習慣，會讓人無法戒掉。如果有一天你累了，留下成癮的我，要如何是好？

慕寧悅僵住，冷道：“哦，原來你大半夜不睡，等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我……”

“寧陌一，是不是我做什麽在你眼裏都是多餘，我的一切用心在你看來都是險惡？是啊，我對你而言算什麽？被你反覆拋棄的前男友，綁架你未遂的變|態？”慕寧悅大步折返，一把抓住她胳膊，他神色變幻，眼中有沈痛也有嘲弄，“你是應該害怕的，也許我對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瓦解你的警惕，動搖你的意志，甚至也許我送你的那些小玩意兒裏就藏有致命的炸|藥或者毒|藥，是不是？”

“夠了，放開我，慕寧悅！我不是這樣想的！”

“那你究竟想要我怎麽樣？是不是我必須立即連夜搬走，離你遠遠的，最好是再也不見？”直起身，慕寧悅松開手，他響亮地嗤笑了聲，“寧陌一，你就這麽討厭我，是不是空氣裏有我的味道都會讓你感到窒息？我慕寧悅在外頭有幾千上億的粉絲又怎麽樣？演的戲入圍大獎，提名最佳男演員又怎麽樣？就算我再怎麽努力，我他媽的在你面前，永遠都是個不受待見的失敗者！”

寧陌一看清他眼底那抹受傷，心頭一顫，不受控制的話語脫口而出：“不是的，不是！你不是失敗者，我也並非不待見你，我只是……”

只是什麽？

她掩住櫻唇，而他滿懷期待，屏息望著她。

良久，慕寧悅失望地垂下眼簾，喉頭湧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落在寂靜無聲的夜裏，顯得格外寂寥。

“我明白，你只是不愛我了。所以你拼命拒絕我，把我攔在你的世界外頭。你害怕我繼續投入，害怕我一直付出。你恐懼我給你的你無法回報，不願意讓我再次受到傷害。我說對了嗎，陌一？其實你看，不管發生了什麽，無論過了多長時間，我依然能夠看穿你倔強、疏離表面下的真實想法。”按著額角，慕寧悅直起身，他疲憊地靠著墻，目光投向虛無的遠方，“有的時候，我覺得你活得很累，真的。陌一，你現在遠遠離開了那個名利場，在法國，在巴黎，沒有人會認出你，也沒有人會跳出來責罵你。你為什麽不能放下一切，活得更加隨性？你看，法國的男人和女人，他們浪漫多情，他們享受人生，毫無拘束，活在當下。我很羨慕他們，你呢？”

寧陌一偏過頭，輕輕靠在距離他更近的門框上，唇畔揚起淡淡的笑：“嗯，我也……羨慕他們，可以忠於自己內心。”

“餵，寧陌一。”

“嗯？”

“我們做個約定吧。拋開過去的一切，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在巴黎，就在這段時間裏，怎麽樣？”

※※※

那一句輕飄飄的詢問，寧陌一為此寤寐難安，每一天她都想鼓起勇氣拉開門，告訴他所有真相。而一想到，他可能會有的種種反應，被欺騙隱瞞的憤怒，或是沖動做出難以預料的行為……讓她更加忐忑。

猶豫，糾結，掙紮，最後化作沈默。

直到某天清晨，寧陌一拉開公寓大門，門墊上擱了一張以火漆封口的信箋，拆開後，落出一張設計簡潔大方的卡片，翻過來，背後貼了一張便箋。

“我人生第一場秀，希望你能來。”

寧陌一兩指拈著卡片，思緒萬千。是啊，他人生中的許多第一次，都會按捺不住與她分享，喜怒哀樂，人生點滴，他是那樣迫切需要她參與，似乎對他而言，她的笑容比金光閃閃的獎項，媒體粉絲的吹捧讚譽，重要程度更甚百倍。

摸了摸腹部，寧陌一眼中閃過掙紮，已經有半年多沒有面對媒體與世人的矚目，她無法預想自己出現在鎂光燈之下，會發生什麽。可是不去的話，那個青年會不會雙眸黯淡，收回他冷漠底下的溫柔，再也不會回頭？

究竟該不該去？

她會不會來看秀？

後臺早已經兵荒馬亂，人來人往，每個人的語速、動作都提高了不少。慕寧悅被造型師與化妝師圍著忙乎，他闔目養神，心緒不定。

“嘿，慕，這個給你。”一條歌帝梵巧克力遞到慕寧悅鼻子底下，他睜開眼，擡頭看著喬伊頂著一頭鳥窩狀頭發，笑容燦爛。見慕寧悅冷淡的神色，喬伊忙認真臉解釋，“它有巧克力中的勞斯萊斯之稱，當我特別緊張的時候，吃一塊，就能找回勇氣。這可是我不外傳的秘方，慕，你試試看，我看你這裏都皺起來了。”他指尖點了點慕寧悅眉間。

慕寧悅“嗯”了一聲，一下子將整條巧克力搶過來，動作之快，喬伊根本沒能反應過來。

“嘿！慕，你全都拿走了，我怎麽辦？”

“模特不是都要控制熱量保持身材嗎？巧克力這種罪惡的食物，只有交給我來處理呢。”一副很勉強的表情，慕寧悅老神在在將巧克力收進包裏，挑高一邊眉，似笑非笑瞅著喬伊。

“啊啊，可惡，慕你真是太奸詐了！”喬伊嚷嚷了幾聲，又想起了什麽，他左右看看，俯身靠近慕寧悅耳畔，壓低聲音：“對了，我聽說約翰遜對他被擠出核心位置感到很不滿，認為都是你的錯，我擔心他會在今天動手腳，你一定要當心。”

約翰遜？慕寧悅早忘了那家夥長什麽樣，後臺到處是身高腿長六塊腹肌與人魚線的男模，他很難從人群裏分辨出對方是誰。聞言，他略一頷首，示意喬伊自己了解。

兩人比劃了個手勢，眼中同時閃過笑意。

格拉菲與助理遠遠站在一側，他瞥見這一幕，拍了拍助理胳膊：“看來慕與新合作搭檔相處得很好。”

“是啊，多虧大師您慧眼如炬。希望他們的合作能煥發更璀璨光芒……啊，大師，時間差不多了，您應當到前面去迎接嘉賓，還有幾家媒體要采訪您。”

格拉菲大師晃了晃杯中上好紅酒，淺淺一抿，低頭理了理袖扣，大步朝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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