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了下個禮拜的機票，這周抓緊時間把行程消化完，你手裏的事暫時放一放，先去一趟法國。”

坐在車裏，聽著雍煬事無巨細的叮囑，慕寧悅神色淡淡。

看他這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雍煬用力瞪他：“到底是你的作品還是我的作品？先前你堅持拒絕那麽多大導演大制作，一眼挑中這個本子。現在眼看要跟國際大導演合作，你給我擺個棺材臉……臭小子，你要敢這個時候撂挑子不演了，我非打死你不可！”

長指掏掏耳朵，慕寧悅嗯了聲：“我知道，不會不演，下周去法國。我都聽到了，現在我們去哪兒？”

雍煬磨牙：“國際大品牌打電話要我們去談代言合約，你待會可不能露出這副怠慢的表情，聽見沒有？”

“說累了吧，喝口水。”慕寧悅遞過去一瓶依雲，“你放心，我不是剛出道的新人。”

言下之意是嫌他啰嗦？雍煬氣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很快保姆車開到目的地，品牌總監領著一行人等在門口，熱情迎接。

簡單寒暄後，數人進入會議室，商談代言合約細節。

商業方面的合約，慕寧悅做不了主，他與lock續約時，堅持將經紀合約內容進行更改，影視作品方面，他擁有絕對選擇權，而作為交換，商業代言、活動等全由公司做主。

接代言拍廣告，事少錢多，曝光率頻頻，對明星和廠商都有好處，經紀公司更是可以從中按比例抽成。

慕寧悅熒幕形象佳，又有廣泛的粉絲基礎，找他代言的廠商幾乎將雍煬辦公室門檻踏破。從最開始的來者不拒，到如今端了架子精挑細選，公司根據慕寧悅走紅的速度，漸漸轉變路線，開始接洽各種高端品牌。

“……我們品牌過去一直主攻歐美，現在重點發展亞太市場。我們對代言人要求很高，不僅僅是對產品的宣傳，還包括代言人形象、言行……”

慕寧悅面沈如水，似乎他們討論的主角並不是自己。他順手翻開一本產品圖冊，映入眼簾的如花笑靨令他心臟狠狠一抽。

身穿希臘式曳地長裙的寧陌一，踩著月色徐徐而來，神秘而美麗，明亮杏眸比佩戴的珠寶更加璀璨。

產品圖冊應該制作好沒多久，摸起來很新，還帶有印刷的圖墨味道。慕寧悅微微蹙眉，他猜出品牌撤換代言人的原因，婚內出軌，離婚……鬧得舉國皆知的醜聞。

從廠商角度，代言人形象受損，對產品和品牌的負面影響很大。慕寧悅曾聽說，有過激的反對者，沖到街上撕扯寧陌一海報，朝她的人形立牌潑油漆……

慕寧悅藏好眼中一閃而過的無奈。

“……需要修改的內容我們會盡快完善補充條款，還請雍老板與慕先生稍等一會，擬好新的合同後就可以簽約了。”品牌總監笑容滿面，站起身與雍煬握手。

想起合同上談好的天價代言費，雍煬笑得見牙不見眼，他連連感謝對方，將品牌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吹捧的話語飄入耳中，耐心不住流逝，慕寧悅按著桌面起身，從容淺笑：“抱歉，我去透透氣。”語落，他徑自走出會議室。

經過茶水間，慕寧悅被熟悉的人名攫住註意力。

門內傳來議論聲，她們正在聊前任“代言人”。

“……當時拍廣告，我跟著去了，寧陌一本人看起來比鏡頭上美，根本不像是結婚好幾年的人……”

“得了吧，什麽結婚，指不定早就暗度陳倉，在外頭……”

“這倒也是，你說她怎麽想的？紅了這麽多年，多不容易，怎麽不好好珍惜呢！嫁了人還不安分，你看這鬧的……”

“人家那是漂亮任性，換了我們，能嫁個那麽好的老公，還不得緊緊抓著不放手啊，哈哈哈。”

“我看寧陌一這次別想東山再起了，不光咱們公司，我聽說她代言的產品幾乎全解約了她現在可謂是身敗名裂，誰跟她扯上關系誰倒黴！”

“哎，你們說，寧陌一以前當慣了大明星，現在跟過街老鼠差不多，她日子過得是不是很慘？”

※※※

一幕終了，評委席短暫寂靜後，爆發出熱烈掌聲。

“太精彩了！”

“這個角色被她演繹得活靈活現，特別是揮刀落下時，慈悲笑容與決絕眼淚，毫不違和，完全超乎想象！”

“我的天啊，以前我認為東方人的演技比較內斂，還擔心這部作品很難找到滿意的演員，沒想到居然被伊夫·貝松找到一位如此出色的詮釋者，她看起來恐怕才剛成年……什麽？她28歲了，根本看不出來！”評審之一拿起履歷，驚得眼鏡幾乎滑落。

伊夫·貝松一臉與有榮焉，這場試鏡邀請了三位候選人，毫無疑問，寧陌一的演繹既細膩又精準，蘊含的感情極為豐富，她用實力與魅力征服了每一個人，脫穎而出。

“恭喜你，寧，《age》一片，女主角非你莫屬！”

寧陌一暗地裏松了口氣，她伸出手與導演、制片、編劇、攝影導演等人逐一相握：“謝謝你們，我很榮幸能夠加入劇組，與諸位合作。”

結束試鏡，走出劇場，寧陌一攔了一輛出租車趕到第七區，在22街找到約好的咖啡店，推門而入。

海明舟早已坐在圓桌旁，他穿了一件亞麻色上衣，領口微微敞開，成熟魅力引得路過的女性頻頻回首。

“明舟，讓你久等了。”

從報紙裏擡起頭，海明舟上下打量優雅美麗的東方儷人，笑著舉杯：“看你的樣子，我猜結果一定如你所願，祝賀你了，寧影後。”

寧陌一拉開椅子坐下，笑容抑不住地從眼角眉梢流出來，她大大方方頷首：“你的祝福我收下了。”

“瞧瞧，真是不謙虛。你別忘了，現在國內還是一致對你口誅筆伐。”

“……我做錯了事情，自然應當受到譴責。”寧陌一蹙眉，神色依舊從容。

海明舟看了她幾眼，搖頭輕嘆：“我可看不出你有真的在後悔。”

“後悔？我從不浪費時間在後悔上，既然做出了選擇，我就有面對一切的決心。與其怨天尤人，不如坦然接受。我受得起讚譽，也經得起詆毀。作為公眾人物，這點起碼的心理準備還是有的。”放下水杯，寧陌一笑容清淺。

“我該說你心理素質強大呢，還是該佩服你的勇氣？”海明舟這話發自肺腑，他想，換了其他女星，遇到這樣致命醜聞打擊，恐怕會一蹶不振。寧陌一從不曾流露出狼狽和失落。別人以為她大概每天以淚洗面，憔悴不堪，她卻容光煥發，精神奕奕地為自己將來的事業與生活不斷努力。

“……別佩服我，其實我做了一次逃兵。”寧陌一神色微變，她手輕輕落在尚平坦的腹部，眼中洩露出一絲苦澀。

她從他身邊落荒而逃，從那個比她更有勇氣，更堅定的人身邊離開。

盡管明白他有跟自己同進退的決心，寧陌一始終不舍看他與自己一起苦苦掙紮。她寧可讓他怨恨自己殘忍，也好過兩個人繼續糾纏，把對方扯進更深的淵底。

盡管她現在努力撐起笑容，努力爭取到下部作品女主角，可是寧陌一不確定，國內喧囂塵上的謾罵詛咒何時才能停止。她不確定，自己的身體狀況能瞞到什麽時候。她更不確定，作品一定能夠如願摘得獎項……

她只能咬牙走下去，按照自己理智抉擇的方式，緊緊抓住手中籌碼，努力讓生活軌跡朝預想的方向延伸。

思念如影隨形，她必須堅強。為了自己，也為了腹中的小生命。寧陌一如是告訴自己，她壓下心頭滿滿對那個人的眷戀，擡起頭，對好友綻開笑容。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國？”

“訂了後天的機票，怎麽？”

“那你不介意幫我照顧一下朋友吧？”說完，寧陌一含笑回頭，蘇珊放下手中相機，大步走來。

※※※

越聽下去，慕寧悅臉色越難看，他用力敲響茶水間的門。

議論聲戛然而止，有人打開門，看見慕寧悅，俱是一怔。

“慕、慕先生！”幾個女性職工慌慌張張地走出來。

慕寧悅略一頷首，他噙著笑，落在數人身上的目光重若千鈞，壓得她們喘不過氣來。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將與貴公司合作，成為接下來一年內亞太區代言人……我不希望聽到有人議論上一任代言人，這樣的要求會不會太任性了呢？”

女性職工被溫雅迷人的男神這樣看著，臉紅了起來，她們哪裏說得出半個不字。

目送她們難掩激動地離開，慕寧悅收起笑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恐怕人們議論寧陌一的言辭更不堪入耳！他明明惱恨那個女人的殘忍無情，卻又牽掛她，擔心她的身體。他上網查過，那兩種藥對應的都是妊娠癥狀……慕寧悅心中隱隱有某種猜測，他又覺得這不太可能，思來想去，唯有找到寧陌一，親口問到答案。

離開茶水間，慕寧悅循原路返回。

過道被人占據，那人蹲在地上，身邊散落幾頁紙張。

撿起掉落的文件，擡頭與慕寧悅視線對上，小助理一臉驚喜：“慕哥，好久不見！”

慕寧悅視線掃過露出一角的文件，皺起眉：“你來替陌一處理解約手續？”

助理小吳扁嘴點頭。

想了想，慕寧悅抓住小助理胳膊，將她重新拖回茶水間，關上門。

“小吳，你老實告訴我，寧陌一到底在哪兒？還有她的身體狀況……她，她是不是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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