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一，她……是不是懷孕了？”

問出口，他才發現自己幾乎屏住呼吸，慕寧悅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仿佛一秒鐘被無限拉長，他全身上下所有神經都集中在一處，期待，等候對方的回答。

助理小吳心中發怵，慕寧悅盯著自己的視線極其銳利，她本能地吞咽口水，幹笑著低下頭：“慕、慕哥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明白。”

“我在她臥室發現了用於妊娠初期的口服藥片，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縮著肩膀，助理小吳敵不過他清冷的目光，她囁嚅道：“是、是的！慕哥，你別這樣看著我，我害怕……我答應了寧姐，誰都不能說，如果說出去，她就離不成婚了，必須瞞住所有人。”

得到確認的答案，本應當釋然，慕寧悅卻感受不到一點溫度，渾身血液凝固成霜，心臟凍得冰涼。他手指微微顫抖，出口的聲音無比艱澀：“她真的……真的有了身孕……是誰的孩子？呵，不用問，還會是誰的呢？”青年臉上笑著，眼中滿溢而出濃烈的悲傷，“會讓她在我面前苦苦隱瞞，會影響到她離婚……”

他松開鉗制助理的手，往後退去，靠著墻用手蓋住臉。

“慕哥……”助理小吳擔憂不已，能感受得到眼前青年周身輻射出的悲愴，她想要說點什麽安慰他，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我沒事，小吳，你去忙，讓我一個人靜靜。”

聽著輕手輕腳離開帶上門的聲音，慕寧悅以拳抵額，用盡全身力氣忍住喉頭哽咽咆哮的沖動，抱著頭，身體止因痛苦而戰栗。

無力滑坐在地，慕寧悅空洞失神地望著虛無那一點。

寧陌一，你鐵了心離婚，卻又默不作聲懷了前夫的孩子……

他苦笑，根本無法分辨孰真孰假。那個女人就像一個矛盾體，語言和行動永遠背道而馳。讓人捉摸不透，又深深為她的神秘和自我而吸引。想要怨恨，想要割舍，到頭來發現比愛她更艱難，仿若要在心口挖開一個血淋淋的窟窿，才能連根拔除關於那個女人的一切。

如果愛她已經與呼吸一樣成為本能，要如何戒掉名為“寧陌一”的癮？

按著痛到快麻木的心口，慕寧悅仰起頭，緩緩閉上眼。

※※※

仰起頭，寧陌一眺望法國南部遼闊高遠的靛藍色天空，明晃晃的陽光在她深琥珀色瞳孔上映出金色光斑。

從診所出來，她想起先前醫生的叮囑，手輕輕落在小腹，眉眼帶笑，無比柔和。

“醫生說渡過頭三個月，你已經健康地在媽媽子宮裏安定下來。寶貝，之前媽媽好擔心會一不小心失去你……好在你很堅強，給了媽媽面對一切艱難的勇氣。”

掌心之下，她隱隱感到身體深處，有極輕微的生命脈動，寧陌一明知道那很可能是自己想象出的錯覺，依然為這份認知而感動。

此時此刻，她多希望能夠將喜悅與期待與人分享！

從手包裏掏出手機，寧陌一動作頓住，收回按鍵的指尖。她笑容漸漸收起，目中閃過猶豫之色。那個家夥，這次一定會恨她的。她明知道他占有欲很強，仗著他的喜歡，任性地利用其他男人逼他放手離開。

不是已經理智做出對彼此都好的抉擇，放手讓他繼續翺翔？寧陌一，你不能一時軟弱，再自私下去了！

咬住唇，寧陌一壓下胸臆間的酸楚，她心裏很清楚，隱瞞欺騙他的後果，很可能是他將來永遠無法原諒她所作所為。可是這出她一手編導的戲早已開鑼，無論結局是悲是喜，她都必須咬牙演下去。

坐在路旁長椅上，寧陌一的手機響了。

“寧女士，日安。波爾多郊外的莊園過戶手續已經辦妥，您隨時可以前來親自視察，或是邀請三五好友前來入住。相信南部的氣候會帶給您不一樣的心情。”

聽著電話那頭夾帶了南部口音的法語，寧陌一揚起笑容：“等我日程定下來，立即通知你們準備。”

“遵命，女士。”

在寧陌一決定以退為進，出國避風頭順便爭取下部作品主角時，她就打算在法國購置產業。前些日子透過伊夫·貝松導演牽線搭橋，她從一位商人手裏買下位於南部的酒莊。有人說過，女人通過購物來療傷。買酒莊花了一大筆錢，寧陌一眼睛都沒眨，只覺得偶爾嘗試一擲千金，令她心底郁悒消散了許多。

某人不常喝酒，喜歡溫和綿長的紅酒與冰白。寧陌一還記得自己曾問過他，喝酒這麽容易上臉，為什麽還要喝。

目光澄澈如洗的青年眨眨眼，說：“會喝酒才能保護你，替你擋酒。”

“傻瓜。”

“因為我知道，你沾酒就會說不該說的話。所以我得練好酒量，不能被人一灌就倒。”青年摸了摸燒紅的耳朵，一躍而起，攔下又一輪朝他們湧來敬酒的工作人員。

那是《天光》殺青宴會，他與她早有準備，怕被灌酒，更怕酒後失言。他自備果汁前來，想要努力保持清醒。然而當他看其他人一杯一杯朝她灌，在旁邊坐不住了。偷偷交換了兩人酒杯，後來更是以一敵眾，換酒、偷潑、喝一半吐一半等等手段層出不窮，他天生一副討人喜歡的真誠面孔，眾人不察有詐，敬酒不成反被灌醉，擺平了一圈人，青年臉紅得不像話，雙目發亮，藏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迎上青年討賞的笑臉，寧陌一心口有暖流湧動，讓她如何不卸下心防，一次次被他攻陷？

拉回思緒，寧陌一再次仰頭眺望天際。

天的彼方，有牽絆她所有思念的人。

我為你買下一座酒莊，親手摘下葡萄釀一桶酒，會不會有一天等到你與我並肩拔開木塞，無拘無束共飲的那一天？

※※※

確定自己身體狀況後，寧陌一主動聯系伊夫·貝松，告知他自己身懷有孕。

“……抱歉，伊夫，我知道已經初步敲定了主演，再換主角會給劇組造成很大的麻煩，但我不能自私地繼續隱瞞下去。如果你認為我的身體狀況不適合投入電影拍攝，請直接告訴我，我能夠理解。”

伊夫·貝松顯得十分驚訝，不過片刻，他笑起來：“噢，我親愛的寧，你真是太可愛了。我怎麽可能生氣？新生命的到來是上帝的恩賜，祝福你，親愛的女孩。至於電影拍攝……”

寧陌一屏住呼吸。

“劇本裏有相當重要的一段情節，女主角懷了身孕，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先前我曾經十分擔心，寧你太年輕，沒有真實體驗恐怕詮釋得不夠深刻。我看，這個問題剛巧解決了，不是嗎？”

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寧陌一不敢置信，捂著胸口輕聲反問：“您是說……您不打算撤換主角，繼續讓我出演嗎？”

伊夫·貝松佯怒，抓了一顆方糖扔到她膝蓋上：“寧，難道在你看來，我是一個不通人情的老頑固？”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沒有想到……”寧陌一眼角微濕，她發現自己情緒越來越容易大起大伏，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紅了臉。

伊夫·貝松露出理解的笑容。

“我會與監制、場務商量，調整拍攝行程，在確保你身體吃得消的前提下，先拍攝一部分鏡頭。等到你生產完畢，能夠恢覆拍攝了，我們再完成其他鏡頭。你別擔心，整部電影不只是你一個人出演，還有許多拍攝計劃等著我們。你只要放松心情，好好準備，呈現出我理想的主角就夠了。”

“親愛的女孩，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伊夫·貝松牽起她手背落下一吻，法國男人特有的優雅與睿智，在他身上完美體現，“如果你打算留在巴黎準備電影，我和我的雪倫歡迎你常來家裏做客，雪倫為你傾倒，她為我養育了三個孩子，有非常豐富的經驗可以傳授給你。”

“太感謝你了，伊夫，我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

“呵呵，不如請我一頓午餐怎麽樣？我帶你去一家很特別的餐廳，讓你嘗嘗地道的地中海風味。”

伊夫·貝松領著寧陌一邊走邊聊，信步前往幾條街開外的餐館。那是一家很小的餐館，但是裏面每一張桌子都坐滿了人，他們臉上掛著由衷的笑容，那是對美食最真誠的讚美。

“啊，聞到了嗎？這是奶油燉大馬哈魚湯的味道，寧，我們趕緊進去！”誇張地做了個深呼吸，伊夫·貝松推門走到最裏面，拉開椅子示意寧陌一落座。

兩人翻開菜單，寧陌一本來沒什麽胃口，也被餐廳裏溫馨的氣氛感染，興致勃勃地埋頭研究各種菜色，而伊夫·貝松顯然是這裏的老主顧，他愜意地瞇起眼，環視餐館裏用餐的其餘客人。

“嘿，瞧瞧我看到了誰！”板起臉，伊夫·貝松想要做出生氣的表情，他用力朝另一邊揮手，“老夥計，回到巴黎你居然沒有通知我，還背著我偷偷跑來這裏吃飯！”

寧陌一擡起頭，看見一名精神矍鑠，棕色卷發打理得整整齊齊的五旬男子轉過身。

“該死，伊夫，你什麽時候才能改一改你的大嗓門！”那人皺起眉，嘴裏說著抱怨的話語，站起身與伊夫·貝松來了個熱情的擁抱。

“讓，你到這裏來做什麽？”

“廢話，當然是吃飯，順便與剛結識的年輕朋友談一談下部作品……”棕發男人朝旁邊讓開，現出圓桌另一側黑發青年的身影，他同時好奇地朝寧陌一打量，神色恍然：“這就是你在電話裏提到的那位迷人東方女神？”

被點名的寧陌一美目閃動，對上另一雙神色莫測的幽深黑眸。她忍不住苦笑，世界可真小！她微微欠身，伸出手去：“您就是讓·德桑導演吧？我是來自中國的女演員，寧陌一。”轉向依然坐在原處的青年，寧陌一臉上笑容變得不自然起來。

“寧悅……”

一聲輕嘆，百轉千回，暗藏情愁萬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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