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德桑，當今法國影壇領軍人物之一，他以細膩豐富的鏡頭語言，完美糅合了覆古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他是一個作品風格多變的導演，尤其鐘愛小眾題材，也因他不拘一格的作風，直到四十五歲後，才開始在國際影壇大放光彩，是一名大器晚成的傑出電影導演。

去年，他剛在戛納收獲個人第三座最佳導演獎，同時收入囊中的還包括最佳影片獎，該片男主演在柏林電影節封帝。

與這樣國際頂尖導演合作，是所有演員夢寐以求的事。慕寧悅也不例外，他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樣早。下意識抓起手機撥出心頭滾瓜爛熟的號碼，慕寧悅急於將這份喜悅與人分享。

聽筒裏傳來冷冰冰的機械回覆：“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潑下，慕寧悅握著手機，臉上綻開的笑容滑稽地凝固住。

他忘了……那個人已經從他身邊離開，挽著另一個男人的胳膊，飛向陌生的國度。

習慣是多麽痛的煎熬，在根深蒂固之後，才讓人不得不面對，血肉剝離的殘忍。

直到他跟著前輩，於舞臺中央站定，鎂光燈閃成一片，慕寧悅才眨眨眼，徐徐拉回神智。

沒有了愛情，他還有事業。他是一名演員，現在必須摒棄雜念，專心完成本職工作。

《職男職女》新劇發布會，因其大手筆制作投入，創新拍攝方式以及加盟劇組的大牌演員，吸引了眾多關註。而該劇開拍以來，更是不斷制造話題。

臨陣換將，原定女二號受傷退出，換上毫無演藝經驗的新人女星dy，不少人在網上一輪炮轟，嘲諷dy將成為整部劇最大的敗筆。很快，劇組接連爆出dy與慕寧悅的暧昧緋聞，更多人將dy定位與擅炒作、抱大腿上位的女星。

頂著褒貶不一的評價，《職男職女》一劇順利殺青。

劇組與投資方笑得合不攏嘴，劇未播先紅，還怕收視率低迷？

記者自然不會放過任何機會。盡管經紀公司與劇組再三叮囑，過濾問題，嚴禁他們追問緋聞相關問題，他們依舊逮著相關人士連番轟炸。

“慕寧悅，你對dy小姐有什麽評價？”

“謝謝提問，”慕寧悅落落大方，微微躬身行禮，接過話筒，噙了笑面對記者，“dy小姐在劇組贏得大家一致稱讚，我想我與大家的評價一樣，她是一位敬業的演員。”

“與過去合作過的對象相比，你認為dy小姐有什麽特別之處？”

“每一個合作的演員都是獨一無二的，我相信dy小姐身上也有她特別的閃光點。”

“你們是同公司的師兄妹，是不是因為如此，你對dy小姐多有照顧？”

“在劇組裏，我受到秦澈與步珍珍兩位前輩許多照顧，投桃報李，我學著前輩們的樣子照顧師妹。要說起來，還要多謝前輩們。”

慕寧悅笑起來眼睛亮晶晶，格外有神，嘴角上揚的弧度是那樣迷人，記者們快門聲此起彼伏，拼命捕捉360°無死角男神所有瞬間。

問題告一段落，慕寧悅技巧性將話筒遞給劇組其他人。

提問環節過後，媒體記者赫然發現，所有準備的問題都被慕寧悅打太極繞過去，挑不出任何錯，他們這一趟豈不是無功於返？

於是他們一擁而上，要求劇組演員按照配對，做出劇照中的親密姿態。

垂下眼簾，慕寧悅濃眉微不可察地蹙在一起，再擡起頭時，眼中一掠而過的光芒已經消失，化作溫和明朗的笑意。

無論內心有多抵觸，他依然完美地完成了發布會所有流程，沒有洩露半分不滿，與異性演員合照，他始終雙手背在身後，手攥成拳，彬彬有禮，絕不唐突。

結束了發布會，雍煬帶著dy去跑其他行程，慕寧悅坐上白助理開的車。

“慕哥，辛苦了！現在去哪裏？”

撐著額，慕寧悅神色懨懨：“我想回家。”

後視鏡倒映出他眸中隱藏的戾色。慕寧悅自嘲一笑，生氣有什麽用？娛樂圈裏，但凡有利可圖，什麽都做得出來。不過是借著前些日子沸沸揚揚的疑似接吻照，繼續炒作他跟dy的cp罷了。

其實他心裏很清楚，偷拍不關dy的事，恐怕她也被蒙在鼓裏。認真說來，dy不過是剛出道的新人，根本沒有值得狗仔或者私生飯跟蹤偷拍的價值。慕寧悅惱自己*被侵犯，同時亦恨自己身不由己，緋聞纏身卻有口難辯，為了迎合新劇宣傳，不得不強行忍耐，以沈默應對所有疑問。

然而這一切都比不上忙碌之後，伴隨疲憊襲來，如附骨之疽無法擺脫的失落。

按著胸口，慕寧悅覺得很難受，早已手術痊愈的器官，如今頻頻作痛。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追求自虐的快感，用疼痛懲罰，也提醒自己活著的事實。

否則，沒有了痛覺，他就像一具失去思考能力的行屍走肉。

慕寧悅頭一次發現，他摯愛的演員事業，無法令他快樂一如往昔。少了那個能夠分享的人，所有喜怒哀樂，全打了折扣。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看著倒影裏那個可悲的男人。

慕寧悅，你這個傻瓜。

夕陽漸漸落向地平線，漸次渲染開壯美的瑰麗畫卷。

一個剎車，白助理回身喚他：“……到了。慕哥？”

“噢。到了啊，這麽快。”慕寧悅微瞇了眼，手按在車門上。矗立的高檔公寓就在眼前，他竟有些望而卻步。

熟悉的地點，熟悉的建築物。

物是人非。

慕寧悅慢慢想起，屬於自己的那套公寓，因為他的任性堅持，早已荒蕪多日，無法居住。而他另一個落腳處也已經……

“慕哥，怎麽了，有什麽東西忘拿了？”

聽見助理的提醒，慕寧悅掩飾地偏過頭：“沒事，我這就走。”

“慕哥，明天見！”

站在原地，註視車遠去，慕寧悅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衣領，腳步沈重地朝公寓走去，進電梯，胡亂摁了一個鍵。

叮——

電梯到了。慕寧悅甩甩頭，腳步不穩地走到門扇面前，他楞住，門竟然虛掩著，有橘色燈光從裏面透出來。

他無法壓抑心頭迅速湧上的狂喜，推開門沖進去。

“我就知道！陌……你是誰？”

屋子裏，一名身穿套裝的白領麗人正站在客廳內，用文件夾擋在身前，一臉受到驚嚇的表情。

“我……我是受寧女士委托前來的房產經紀人，你是……你是那個大明星，慕寧悅！我的天啊！”白領麗人激動得快要暈過去。

慕寧悅不理會她，徑自往裏走。

“等等，先生……屋主委托我掛牌出售，如果你對房產感興趣，可以預約後，等房屋整理好再上門……慕先生，慕先生！”

推開每一個房間的門，門裏依舊保持他離開時的模樣。站在主臥門前，慕寧悅腳步踟躕。他閉上眼，痛苦地按著胸口彎下|身子，無聲喘息。

※※※

燦爛的陽光灑滿塞納河，河面上波光粼粼，對岸大大小小的露天咖啡店撐開白色、藍色陽傘。妝容精致，行動優雅的女子穿梭其中，驕傲一如走t臺的模特，她們偶爾停駐，或是與同伴笑語晏晏。

飛機降落後，寧陌一拒絕海明舟陪伴，與他約好碰面時間地點，獨自跳上出租車，以一口流利純正法語報上地名，前往伊夫·貝松導演在巴黎的工作室，與他會面。

“嗨，我親愛的東方美人，寧，好久不見！”熱情擁抱後，伊夫·貝松握住她一只手，領著她上樓，兩人在露臺相對而坐。

“真抱歉，直到現在才抽出時間親自前來，我還趕得上試鏡嗎？”寧陌一眨眨眼，笑容中藏了一抹慧黠，惹得伊夫·貝松暢懷大笑。

“當然，當然，我的寶貝兒。你可是我最看好的女主角候選人，只是我這人的脾氣你了解，私交歸私交，公事上我一視同仁，不會為你開後門。”

看他佯裝嚴肅，卻偷偷對自己擠眼，寧陌一真正放松下來，笑容更加溫和。她替對方杯中註滿咖啡：“太好了，我為試鏡做了很多準備，相信你一定不會失望。”

伊夫·貝松極為欣賞她落落大方的美麗與自信，聊了一會兒之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上次你給我看的劇本，有一位友人對它很感興趣，從我這裏強行借走，就沒有還回來……德桑那個老混球，下次他回到巴黎，我一定要狠狠敲他一筆！”

聞言，寧陌一立即反應過來，她捂住嘴：“哦，老天，我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謝你才好！”

“好了好了，我的女孩，別跟老頭子如此見外。如果要感謝我的話，就拿出你最強的實力，試鏡時把其他人統統鎮住。我對這部電影投入了很多心血，希望一切如願……”

※※※

慕寧悅站在主臥梳妝臺前發楞。

房產經紀人追進來，緊張不安地解釋：“……屋主走得急，東西沒來及收拾好，她說會讓自己的助理過來整理，我今天也只是上門做初步評估……慕先生，能請您先離開嗎，這不合規矩……”

慕寧悅置若罔聞，他看著熟悉的一物一什，仿佛下一刻，那個笑容明媚的女子就會推門走進來，挑高眉，似笑非笑地斜睇他，拿出約法三章的條款，命他離開臥室，又或者會在他強勢的進逼之下，紅著臉偏過頭去，露出惹人采擷的誘人模樣……

巨大的痛楚狠狠攫住他。

手肘帶落一只紙盒，裏面滾出細小藥片。

慕寧悅目光一凝，彎身撿起紙盒，裏面有幾盒拆封的藥，標簽上寫著黃|體|酮、葉酸片。他蹙眉，她病了？生了什麽病，要不要緊？為何背著自己偷偷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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