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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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了一些可能讓你覺得我很奇怪的話。”黃瀨開始收拾桌面把那些吃空了的紙杯丟進垃圾簍;“如果你因為覺得我的行為很可怕的話……我也不知道怎麽做才能安撫你,那個時候實在是太在意你了,所以才會經常擠出時間去觀察你……我自己也有覺得這樣很奇怪,但是完全沒辦法停止……”

黃瀨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在做桌面清潔,背對著橋本鈴音——實際上他吃東西挺幹凈的,茶幾上並沒有什麽可以清潔的,但是他,卻非常專註的拿著紙巾擦拭自己面前的那一塊地方。

橋本覺得那種堵住咽喉的感覺在逐漸加重,非常難受,要呼吸不上來了。

在橋本鈴音試圖找些什麽話說出口的時候,黃瀨卻忽然站起了身轉過臉來對她笑著說:“說起來我也該走了,晚點還有采訪節目,小鈴音也還要工作~等我們忙完以後再約出去玩吧~”

“那個,黃瀨君……”必須要拒絕——橋本鈴音的理性告訴了她自己必須要徹徹底底的拒絕這個人,就算傷害到他,就因為會傷害到他,更要在持續傷害發展下去之前,讓這個人能更早的脫離才是對的,不然自己只會讓這個人越來越不幸。

“只有一次也好。”黃瀨依然在燦爛的笑著,但那雙眼睛裏流露出來的脆弱讓橋本鈴音感受到,他已經非常脆弱,已經要撐到極限了,因為不想在她面前太難堪都已經要撐到極限了;“小鈴音就試試看好不好……我應該不是很糟糕對不對,這樣說可能有點自戀,但是我應該沒有哪裏比不上小黑子吧?至少,比起小黑子至少我喜歡你啊……”

“感情並不是……”橋本鈴音沒說完的話被黃瀨的擁抱阻斷了。

那是非常輕柔的擁抱,像是擔心會被她推開,黃瀨的雙手甚至不敢觸碰她的後背,只是環住她在他雙臂之間,但距離已經很近了,橋本的鼻子有觸碰到黃瀨的薄針織開衫,有淡淡的香氣將她包圍住了,像茉莉的味道,溫柔又脆弱。

“就試一試吧……”黃瀨的聲音帶著藏不住的顫抖,橋本因為他那充滿哀求的口吻而感到了愧疚,她聽見她用那好像在哭泣一樣的聲音說;“小鈴音不是還跟幸村先生結婚了嗎,喜歡著小黑子但是卻能跟別人結婚的話,那麽現在也試著跟我戀愛就不行嗎?小鈴音不要只對我一個人那麽殘酷啊……”

橋本鈴音整個人僵硬了一瞬,就好像是突然被從頭淋了一桶冰水,忍不住想發抖:“……不一樣的……”

橋本那充滿痛楚的聲音讓黃瀨涼太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自己說了錯誤的話,可已經說出口的話是收不回來的,他只能咬了咬牙繼續下去:“哪裏不一樣……是我哪裏不夠好嗎?”

橋本像是緩慢的找回了自己的起來吧黃瀨涼太推開,那張臉上沒有了以往溫柔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冷漠:“黃瀨君請回吧。”

黃瀨抿了抿嘴,也沒堅持什麽,點了點頭後道別,走到門邊的時候到底受不了心裏的愧疚,還是回頭對著站在那的橋本鈴音說:“……剛剛,說了不該說的話,抱歉。”

橋本鈴音對於他的道歉只是笑了笑:“沒關系的,不用放在心上。”

黃瀨卻覺得越發的難過了,他拉開門走了出去——橋本鈴音不喜歡他,真的一點也,不喜歡他。

無論對她做了什麽還是說了什麽,她真的一點也不會跟他計較起來,甚至讓他不放在心上——可是他喜歡著她,只要喜歡著一個人,如何能不放在心上?

喜歡一個人,是一定會,把對方的一切都,深深烙印在心上的——這樣的想法,橋本鈴音也有的。

被黑子哲也搭救後的那天開始,橋本鈴音開始無法控制的想要去了解關於這個人的一切。

她把除了讀書還有社團以外的一切時間全部都用來關註黑子哲也——存在感薄弱,經常會被別人忽略,橋本剛開始的時候也會一不留神找不到他去哪了,然後橋本開始努力去尋找,久而久之之後她自己鍛煉出了即便是在人來人往高峰期的上學放學時間,也能一眼就找到黑子哲也的技能。

體格有點弱,雖然明明是籃球部的成員,但並不太能勝任高強度的訓練,可是非常堅持,就算累到吐了,自己收拾好之後還是會繼續參加訓練——因為看到黑子哲也有累到吐出來的情況,橋本開始往對方的抽屜裏偷偷塞自己做的餅幹,哪怕對方可能第二天才有可能發現,她也還是會放進去,有的時候還會變成甜甜圈,看家政課的內容,畢竟她是無法從家裏帶來的,她的家裏沒有烤箱這些東西,便當的話……感覺也不怎麽拿的出手。

周三沒有籃球部活動的時候,黑子哲也喜歡去圖書館看書,經常會借一些世界名著回家去閱讀,橋本會默默記下對方借閱了什麽書,之後自己社團活動的時候就會翻那些書來看,一次看不完沒看明白就下次接著看,但不能借回家去,她害怕在借書卡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總覺得會暴露自己的感情一樣。

喜歡喝香草奶昔,討厭可樂,偶爾會做出讓人覺得驚訝的事情……可以說得上是有點腹黑,是個很溫柔的人,不管對誰都很有禮貌,跟朋友一起去電玩城意外的會去跳跳舞機,並且跳得很好,抓娃娃機技術很強……

經年過去之後,橋本鈴音依然能輕易想起來多年以前像個□□犯一樣觀察者黑子時的每一個細節,那個人喜歡的事物討厭的事物,那個人擅長的東西不擅長的東西,他們交談過的每一句話,一切的一切。

橋本鈴音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如此喜歡一個人的同時,也有另一個人再用同樣的方式喜歡著自己。

【‘鈴音是很好的人,是因為你足夠優秀,我才喜歡你的,你不相信自己,總該相信我吧。’】

她想起了已經不在她身邊的幸村精市,他也說過類似的話,說她很好,很溫柔。

黃瀨君跟精市是不一樣的,可是卻都說了相似的話——橋本鈴音對於他們所說的話,並沒有感到高興,而是越發的痛苦。

如果說,她真的是溫柔的人——為什麽,她總是讓別人受傷呢。

精市是這樣,黃瀨君是這樣,甚至自己喜歡的黑子君也一樣。

橋本深深的痛恨著總是讓別人難過的自己,像她這樣的人,根本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人才對啊。

如果自己沒有出生到這個世界上就好了——而最讓橋本鈴音覺得自己糟糕的地方——是明明如此痛恨著自己,她卻一次也沒有想過去死。

矛盾的活著,恨不得自己死掉的同時卻努力的生存在世界上,她是一個無恥的人。

橋本鈴音無時無刻不這麽想著。

橋本鈴音委托給高木泰士先生的事情進行得相當順利,自大她那天宣布要起訴那些娛樂雜志的第二天開始,再也沒有什麽急著敢來寫字樓附近晃悠了,更沒有什麽雜志敢亂報道自我臆想出來的勁爆消息,甚至被她點名要起訴的雜志第二天還登出了道歉公告——關於橋本鈴音跟幸村精市的事情似乎暫時告一段落,還有敢報道的,也只是拿了切原紅葉那即將開拍的電影來說兩句‘據說電影是根據名網球手幸村精市及Trend日本部總編輯橋本鈴音真實故事改編’這樣的話而已。

編輯部的流言蜚語也少了許多,木村美雪雖然時不時的試探橋本鈴音,但是橋本總能四兩撥千斤的避重就輕。

紐約總部那邊反射弧唱得到了周五才來了郵件,具體內容是讓她安排一次自己的專訪刊登在下月的卷首——這件事帶來的騷動算不上多大,畢竟橋本已經第一時間做了最好的處理方式,狠狠反擊了試圖把她弄臭的那些娛樂雜志,也是比較剛硬的告訴了Trend受眾們她是絕對清白的——但到底大家都在關註這個,那麽自家雜志來進行進一步的追蹤報道,肯定能吸引來新一批的受眾面。

橋本非常理解上面的意思,也認可這樣的盈利手段——只是……她需要好好想想,她需要維護精市的名譽……安排誰來采訪自己,要怎麽說才能很好的維護精市……她都需要好好想想。

最重要一點——她真的可以跟別人說起自己和精市之間的事情嗎……精市的父母,大概是不想被這些事情騷擾到的吧……如果接受了上面的安排,本來就已經在給精市的家人帶去困擾了,之後是不是會更嚴重呢?

“……也許辭職會比較合適……”不禁冒出了這個念頭的橋本鈴音聽到了信息鈴音,她轉身拿起了手機閱讀新郵件——【To:鈴音我到樓下了。 By:黑子哲也】

表情有些凝固的橋本鈴音抿了抿嘴之後,忍不住嘆息一聲,然後回覆對方自己馬上下去。

黑子哲也這幾天一直堅持接她下班,然後帶她一起去誠凜附近的拉面店晚餐,雖然沒有像那天一樣說起喜歡她之類的話題,而是簡單的聊著自己的工作,對於橋本鈴音跟幸村精市的事情,也只是在娛樂雜志刊登出來的那天問了問鈴音‘沒事吧’,鈴音說沒事已經安排律師處理了,黑子哲也就沒有再問其他。

然後昨天一起晚餐後,黑子約她今天一起去燒烤來著,但是因為周六這天已經答應了雪緒,要去神奈川幸村家做客,所以橋本鈴音拒絕了,聽橋本鈴音說周六要去神奈川,黑子就說要送她,橋本自然是拒絕的,但沒想到黑子哲也還是來了。

橋本非常頭疼——讓她對黃瀨狠一點是秒秒鐘的事,她自認為對黑子哲也也已經夠狠的了,可是為什麽這兩個人居然一點都沒退縮呢!她都替他們犯尷尬癌了好不好!男人們追女人的時候都這麽越挫越勇嗎!?抖M嗎!?

橋本有時候想是不是幹脆直接斷了來往比較好——但這種事情也只能想想,黃瀨畢竟是有名的男模,他們雜志要采訪他的可能性絕對不低,黑子哲也就算她單方面斷絕,依照他執著的個性也還是會繼續這樣來找她,她不可能每次都這樣避而不見——畢竟這樣逃避的行為太過懦弱。

所以橋本只能堅持自己用對待普通有人的態度去對待他們,希望長此以往這樣能讓他們自己死心就好了。

橋本走出公寓樓後看到了黑子哲也,對方穿著深藍色的T恤衫站在自己的車旁,看到她走過來就先給她打開了車門,橋本鈴音便微笑著打了招呼說聲謝謝,然後一彎腰坐進了車內,黑子繞過另一邊坐上駕駛位的時候,橋本剛好系好安全帶:“今天真是麻煩黑子君了。”

“本來也沒什麽事情,JR上都是陌生人,鈴音桑一個人會很寂寞的不是嗎。”黑子邊說著邊發動了車子;“而且,我想多跟你在一起,所以一點都不麻煩。”

……這個樣子讓她怎麽接話——橋本咬了咬嘴唇,接不了話,只能轉頭看窗外。

其實她是高興的。

喜歡了很久很久的人,告訴你他也喜歡你,怎麽會不高興呢。

可是越高興,也就越覺得負罪。

橋本鈴音是不能幸福的,她做了太過分太糟糕的事情,像她這樣的人,獲得幸福什麽的,是不可以的。

黑子哲也的喜歡來晚了,太晚了,如果在那個她還沒有做錯事的當年,她一定歡天喜地的對他說‘好呀好呀我們在一起吧’。

現在的橋本鈴音是個想要贖罪卻無法贖罪,就算有機會也贖不了罪,不知道怎麽辦才能讓那個人幸福,她努力過了,依然失敗了——最後那個人一定,是非常難過的,因為自己。

橋本鈴音沒敢讓黑子哲也送她到門口,而是在街頭就下了車慢慢走過去,黑子問她大概什麽時候回東京,她說不確定——她希望這樣這個人就不回來接她,但是黑子卻點了點頭說:“那麽我九點到這,到時候給你電話問問,你要是不回東京,再說。”

“那個,不用那麽麻煩的……”橋本心底越發的無力;“這樣折騰……”

“不麻煩啊。”黑子微微笑了笑;“我自己覺得開心,鈴音桑不要在意我太多,你按照自己的意願就好了。”

橋本鈴音挫敗的關上車門,她對無法拒絕黑子哲也的自己感到非常挫敗,她對因為黑子哲也所說的話而高興的自己感到厭惡。

把心裏的情緒慢慢壓下去,她看了眼已經抵達的幸村宅門牌,慢慢深呼吸幾次調整自己的狀態,然後微笑起來按響門鈴——

十幾秒後門被打開,幸村雪緒再看到她的時候笑得特別開心,邊伸手拉她進去邊說:“怎麽現在才來,我跟媽媽還以為你要反悔不來了呢!”

“朋友送我過來的,所以稍微花了點時間。”橋本鈴音笑這說的同時把拎在手裏的水果籃交給伸手要幫她拿的雪緒;“也不知道帶什麽好,就買了水果……”

“你也是的,哪用帶什麽啊,你人來了就好了!”雪緒勾著她往客廳走,橋本看到有一名氣質雍容的婦女有些神情緊張的看著她,視線對上的時候那個婦女連忙露出了慈愛的笑容:“鈴音是吧,我是媽媽哦,歡迎回來。”

婦女稱呼她為‘りんね RinNe’,應該是雪緒特地提醒過吧,不然多半還是會稱呼為すずね SuZuNe才對。

而且,她說,歡迎回來。

橋本有些緊張的情緒,因為幸村媽媽溫柔和藹的態度而緩解了很多:“……初次見面,我是精市的妻子橋本鈴音……直到現在才來拜訪,非常抱歉。”

“沒那回事。”幸村媽媽笑容和藹地說著握住了她的手,像是安撫她一樣的拍拍她的手背;“真是美人呢,精市居然娶到這麽漂亮的姑娘,我真是太高興了……”

幸村媽媽這麽說這似乎情緒有些激動起來,眼睛裏閃爍著淚光,這讓橋本手足無措起來,雪緒看母親這樣急忙說:“媽媽,你要嚇到鈴音醬了!”

與此同時,一個年邁低沈的嗓音響了起來:“像什麽樣子,鈴音以後可要不敢來了!”

“不,不會啦……”橋本鈴音也趕緊安撫幸村媽媽;“那個……伯母……”

“要叫媽媽!”原本擦著眼淚的幸村媽媽忽然就嚴肅起來了;“既然是精市的妻子,就要叫媽媽!”

“不要因為我兒子走了就把稱呼漏掉啊。”幸村爸爸老神在在的坐在沙發上看過來;“結婚了沒更改姓氏不要緊,爸爸媽媽時必須好好叫的哦!”

胸口湧出好多溫暖的柔軟感觸,橋本鈴音羞澀又感動的吸了吸鼻子,她咽了咽更在咽喉裏的那一團氣,艱難的發出了聲音:“……媽媽,爸爸……”

“好孩子……”幸村媽媽紅著眼睛握緊了她的手,雪緒在一邊笑瞇瞇的看著他們。

幸村媽媽的手藝很棒,橋本覺得自己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料理,而且幸村家吃飯的氛圍很輕松,雪緒尤其的活潑,不,應該說活潑過頭了,居然問起了她送她來的是不是黃瀨黃瀨果然是在追她吧之類的,嚇得橋本鈴音趕緊解釋說並不是黃瀨君是別的朋友,結果幸村媽媽一臉有戲的說‘朋友?那有什麽朋友特地從東京開車送人道神奈川的啊,油費那麽貴!’。

橋本頓時有點啞口無言,幸村媽媽就笑得有些賊兮兮起來:“什麽樣的人?比我們精市差的話就算了,我們鈴音那麽好的女孩子,一定要最好的才行哦!”

“……哪有,我沒多好啦……”橋本又是感動又是誠懇地說著,這時一直沈默的幸村爸爸開口了:“你不要自謙,你如果不好,精市也不會愛上你,被精市愛上這一點,你就應該自傲!”

“爸爸不要說這種話啦!”雪緒頓時反對父親的態度;“鈴音醬會有壓力的!”

“這怎麽會產生壓力呢?”幸村爸爸不讚同的搖了搖頭;“被優秀的人喜歡,這是理所當然要驕傲的吧,還是鈴音你覺得精市不夠優秀,被他喜歡不足以讓你覺得驕傲呢?”

“精市很優秀!”橋本鈴音篤定地說著;“我很自豪被他喜歡。”

“那就不要說自己不好。”幸村媽媽溫柔的看著她;“在我看來,願意接受精市的鈴音,絕對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孩子哦!”

說了這樣的話幸村媽媽,卻讓橋本鈴音越發的難堪無地自容。

橋本鈴音咬了咬嘴唇,最終忽然站了起來深深的鞠躬:“對不起。”

這一突如其來的事態,讓幸村家的幾個人楞住了。

橋本鈴音卻維持著彎下腰的姿態繼續道歉:“非常對不起。”

“……你這是在幹什麽啊鈴音醬!”雪緒也離開了座位,她走到鈴音身邊想扶她直起腰來,橋本鈴音卻怎麽也不肯站直身體,而是一直鞠躬著說:“……我對精市做了過分的事……我真的,不是好人……”

幸村媽媽愕然地看著彎著腰的橋本鈴音,幸村爸爸的表情也都一瞬之間難看起來:“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幸村精市自從告訴他們要娶橋本鈴音為妻,在當時遭到他們強烈反對後,幸村精市就離開了家再也沒有回來過,只是偶爾會來電話說明一下自己的狀況,而在電話中幸村精市對於橋本鈴音,他會說的都是兩人婚後瑣碎的生活之類的事情,而在精市跟鈴音去了紐約之後,關於鈴音的事情,幸村夫妻都是從女兒口中得知的——於是他們也知道了鈴音的身世,終於慢慢接受夠了鈴音,甚至……因為知道了自己兒子娶到鈴音用的是並不光彩的手段後,對於這個女孩,他們一致有了愧疚感。

現在,橋本鈴音卻說,她對他們的兒子,做了過分的事情——這讓幸村夫妻不得不猜測,莫非,精市完全癱瘓之後,橋本鈴音……虐待了他嗎!?

幸村媽媽紅著眼睛猛地站起來,她幾步走到橋本鈴音面前,雙手抓住橋本鈴音的兩臂,力度大得橋本鈴音都疼了,但橋本鈴音絲毫不掙紮,就這麽讓幸村媽媽抓著,聽幸村媽媽帶著不安的質問:“你,你對精市做了什麽?”

橋本鈴音完全不敢擡頭看幸村媽媽,她把自己的嘴角都咬破了,愧疚又悲哀的說:“……精市走的時候,他問我,有沒有愛上他……”

幸村媽媽抓著橋本手臂的力度停頓了一下,這位媽媽意識到了什麽,然後那雙手的力度徹底的松散了。

幸村雪緒微微張了張嘴,她忽然想哭。

“……我,說了沒有。”橋本鈴音兩手放在自己的身側抓緊了自己的裙擺;“我沒能讓他幸福,明明是他的妻子……可是,我一直讓他生活在痛苦之中……我對精市做了最殘忍的事情……”

那天她醒的特別早,沒想到的是,精市比她更早。

“再睡會?”她看了眼墻上的掛鐘之後,覺得居然才六點多,醒的太早了,所以想讓他繼續睡。

精市卻搖了搖頭,急性神經根炎發展到現在,他已經需要依靠氧氣管從鼻腔直接導入,才能夠保證呼吸了……醫生說過,為了防止呼吸肌突然病變,必須這樣。

“可是還很早啊。”她安撫他的笑笑,帶著點撒嬌的意味靠近過去;“那麽早,護士也不會來例行檢查,昨天不是還說睡不好嗎?”

“……不想睡了。”他這麽說著依然充滿眷戀的看著她,那眼神太過溫柔,讓橋本鈴音又愧疚又心疼,也就不再勸說他,而是握緊了他的手:“那好,我去拿毛巾過來給你擦擦臉……”

“不用了。”他說話的聲音既溫柔又虛弱,已經握不了她的手,只能感受她的力道;“不急。”

“……我發現你越來越臟兮兮了……”只能躺在床上以後,幸村真的是越來越懶,橋本鈴音吐槽著卻真的沒再動,而是乖乖地坐在那看著他。

幸村微微笑了笑,那雙鳶尾花色澤的雙眸溫柔的註視著她:“……你不嫌棄我就好了。”

“沒有妻子會嫌棄自己丈夫吧。”橋本只好無可奈何的笑著說了這樣的話,幸村精市的目光越發的柔和,在聽了她的話之後,他的笑容裏有著幾分寧靜倦怠的感覺:“……那麽,作為我的妻子那麽多年,你……愛上我了嗎?”

橋本鈴音的笑容驀地就凍結了。

她有些躊躇不安的看著他,像是做錯事了的孩子一樣巴巴地看著他,仿佛是在期盼著他能原諒。

幸村精市的目光,溫柔裏透出了許多的無奈:“……一點點,都沒有嗎?”

橋本鈴音滿心的酸澀,她不想對這個人撒謊,更不能對自己撒謊——可是這樣的自己,自然很很傷害到了幸村精市吧……

可事到如今了,幸村精市反而安慰起了她:“沒關系,不要緊的啊……唔,其實說不定這樣才好啊,鈴音沒有愛上我的話,我走了以後也不會太難過……這樣也好……”

“還是會難過的……”比起對比起,橋本鈴音覺得還是這麽說比較合適吧;“精市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

面對這麽說的她,幸村精市只是淡淡的笑著,但是橋本看得出來,精市的眼睛在泛著緋紅。

——精市想哭……橋本鈴音確切的意識到了這一點。

“是真的。”橋本鈴音不想讓他難過,她兩手握緊他的手掌;“精市對我來說,比任何人都重要,嫁給精市是我最幸福的決定!”

他只是那樣靜靜的看著她,微笑著,閉上了眼——

心電監護儀發出了刺耳的警報——

六月二十一日六點二十三分,精市在重癥監護方接受搶救。

六月二十一日七點零八分,精市被宣布死亡。

橋本鈴音覺得自己那個時候說不定也死了。

她在茫然裏聽醫生說精市生前簽過的器官捐贈,恍恍惚惚的看了受贈方的資料,腦袋空空的簽了文件。

她只記得一件事。

——她沒能讓精市,幸福滿足的離開這個世界。

——為什麽,自己,沒能愛上他呢?

——橋本鈴音,是這世界上,最殘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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