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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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橋本鈴音並不是因為愛著幸村精市而和幸村精市結為夫妻的——這件事,幸村夫婦二人,是在兩人已經在舊金山舉行完婚禮之後,從女兒幸村雪緒口中得知的。

橋本鈴音是被幸村精市,以自己的病情,並且利用了對方當時內心的弱點,半是蠱惑半是為難的,求婚成功的。

具體的情況因為雪緒自己也不是特別清楚,所以並沒有很好地解釋清楚,但是兩個長輩確實明白了一件事情——橋本鈴音並不是出於愛意而跟自己的兒子精市結為夫妻的,而是被自己的兒子用了某種手段蠱惑了,然後嫁給了他。

為此,兩個長輩不得不開始擔心,要是橋本鈴音突然就醒悟過來了呢,就算沒有醒悟過來,畢竟不是真心愛著精市,在精市完全無法自理之後會不會因為忍受不了拋棄了他呢?

但是,無論是精市還是偶爾假期去舊金山探望他們的雪緒,都告訴他們,橋本鈴音對精市非常的好,如同一個深愛丈夫的妻子一般無異,細致的照顧著精市,雖然也會有拌嘴的時候,但從不影響她對精市體貼入微,甚至精市完全癱瘓之後,她也沒有考慮過請護工,而是自己凡事親力親為。

幸村爸爸媽媽都已經覺得,或許,橋本鈴音,已經愛上了精市——也因為這種想法,他們對於她原本的擔心還有愧疚,從‘怎麽辦,勉強了一個不愛精市的人跟他在一起真的好嗎’變成了‘真是太可惜了,這麽好的姑娘,以後要為了精市而接受不了別人了的話,怎麽辦’。

可是現在,橋本鈴音卻告訴他們——【‘精市問我有沒有愛上他,我說了,沒有……我讓他活在了痛苦之中,我對精市做了最殘忍的事……’】

幸村媽媽輕輕拍了拍依然保持著鞠躬姿勢的橋本的肩膀:“……鈴音,擡起頭來。”

橋本鈴音猶豫了一會,然後直起了自己的腰板,擡起頭後她看到的是幸村媽媽充滿包容的目光,溫柔而又慈愛的看著她。

幸村爸爸不太擅長說溫柔的話,在這種時候除了沈默的坐著,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麽,好在他的妻子是非常懂的溫柔的人,幸村媽媽摸了摸橋本的腦袋,她說:“你為什麽覺得,精市並不幸福呢?”

橋本用力吞了一口氣,咽下咽喉裏哽住的那一團,有些不安又有些內疚的開口:“……我答應要努力愛上他,作為他的妻子給他幸福……但是,到最後我……”

“你已經給了哥哥幸福了啊!”雪緒拼命想把眼淚忍住,可是卻怎麽也忍不住;“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應該道歉的人是哥哥,明明是哥哥在勉強鈴音醬,我也是……為了能讓哥哥幸福,我也做了過分的事!是我們才應該道歉!”

雪緒淚眼朦朧的看著似乎不能理解她說的話是什麽意思的橋本鈴音,連同幸村媽媽也都有些不明所以:“雪緒你……”

雪緒擦了擦淚水,一咬牙:“哥哥帶你離開之前,有個叫黑子哲也的男生找到過我們家,當時是我開的門,並沒有讓他進來所以爸爸媽媽不知道這件事……”

橋本鈴音有些啞然的瞪大了眼睛:“黑子君……?”

“是的,黑子哲也。”雪緒吸了吸鼻子,像是有些難堪的別過了臉;“他沒有說是怎麽找到這的,只說從朋友那裏得到了消息,是哥哥保釋了你,可以的話想跟你見一面……”

橋本鈴音感覺先是被人忽然敲了腦袋一樣,大腦混亂又脹痛:“……為什麽黑子君會……”

“我,我騙了他……”雪緒低著頭眼瞼顫抖著,說話的聲音也滿是愧疚:“那個時候,鈴音醬跟哥哥明明還在東京……但是我卻說你已經跟哥哥去美國了,還說……你跟哥哥已經登記成為夫妻了。”

橋本鈴音的思維還有些混沌,但已經恢覆了幾分理智,她緩緩深呼吸了一次,盡量讓自己微笑起來說:“這並不算撒謊啊,從警局回來第二天,我確實已經答應要跟精市結婚這件事,要走也是早晚的問題而已……”

“不僅僅是這樣的!”雪緒猛地擡起了頭看向橋本鈴音,那雙紫陽花般的眼眸裏充斥著橋本鈴音所熟悉的,經常在鏡子裏看到的自己眼中一樣的愧疚無助;“他第二天帶了信來找我,請求我無論如何也要把信轉交給你,他說有很多必須要和你說的話,全部都寫在信裏了……”雪緒的眼淚撲簌簌的從眼眶裏流出來,她幾乎有些泣不成聲;“我……我是知道的……哥哥說過的……鈴音醬有自己喜歡的人的……我好害怕就是那個男孩……如果他的信裏寫了讓鈴音醬反悔的話……哥哥怎麽辦!?哥哥那麽愛鈴音醬……哥哥即使用手段也想要和鈴音醬度過最後的人生……我從小就被哥哥照顧著保護著……我想要幫哥哥做點什麽,一直都想為哥哥做些什麽……”

看著泣不成聲的女兒,幸村爸爸有些坐不住了,幸村媽媽自然也明白了雪緒沒能說完的話裏所包含著的意思,她擦了擦眼角的淚說走過去攬住女兒的肩膀,然後慈眉善目的看向了有些傻住的橋本鈴音開口說道:“鈴音你並沒有做錯什麽事,精市是在清楚地知道你的一切的情況下,強求的跟你結為夫妻,那麽最後他是不是幸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你不能自己去斷定,我們也不能……如果你要因為自己的推測就不斷自責的話,造成這一切的根本就是精市自己,你這樣說不定才會更加讓精市覺得羞愧……也更讓我們覺得愧疚,”

“沒錯。”無法再沈默的幸村爸爸也終於開了口;“精市從小就很清楚自己怎麽做會有怎麽樣的後果,他是在確定自己能承擔後果的前提下,才去做這件事的人,你不需要為他背負他所做選擇的結果,他幸不幸福那是他自己的事,說什麽妻子的責任就是讓丈夫幸福,這種說法是錯誤的,一個人的幸福是他自己的責任,人只能為自己負責!”

橋本鈴音怔然的看著神情篤定的幸村爸爸,在她被幸村爸爸的這番話與所震懾的時候,幸村雪緒忽然轉身跑上了樓,然後有微微喘息的抱著兩本厚重的軟皮筆記本跑了下來遞向橋本鈴音:“這個,是當初鈴音醬你整理的哥哥的遺物裏頭,我翻找到的……”

橋本鈴音認識那兩本軟皮筆記本,其中一本,還是她自己買給幸村精市的——那是精市還能動手寫字時候,用來記錄每天生活日常的日記本,精市說,從認識她的那天起,他就開始寫這個,他想在有限的時間裏記錄跟她在一起的所有時光,然後當他走了,讓她把這些燒給他,好讓他在另一個世界能翻看這些點點滴滴……

橋本鈴音卻沒有按他說的做,她希望他能快一點忘記她,然後快一點重新轉世到這個世界上,然後重新長大成人,遇到一個全身心愛著他的女孩,幸福美滿的生活。

呆呆的看著那兩本厚重的軟皮筆記本,橋本鈴音有些反射性的想觸碰它們,卻被雪緒一把塞到了懷裏,她有些受驚的擡頭看雪緒,雪緒眼眶紅通通的認真看著她的眼睛說:“紅葉姐實在做得太過分的關系,我跟爸爸媽媽都找她談過了,可是她還是一意孤行,為了維護哥哥的名譽,我已經拍攝了部分重要段落作為證據,上法庭可能會宣告到你到場,希望你能出席……”

“誒!?”橋本鈴音頓時慌亂起來:“為什麽?我沒關系的,如果上法庭……上法庭是不是沒有必要?”

“有必要!”幸村媽媽的語氣比雪緒更堅定;“精市不在了,身為他的母親,代替他保護他珍愛的人,是我想為他做的事!”

“但是……”橋本鈴音幾乎要哭出來了;“這樣精市跟我結婚的原因……”

“這也是精市自己預想過的。”幸村爸爸非常平靜的說;“無論有沒有人會相信,或者他的朋友們是否因此對他感到不屑,這全都是他自己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就已經設想過了的,鈴音你該考慮的是——放下你對精市的負罪感,你沒有做錯過任何事!”

“鈴音醬,你一定要看完哥哥的日記!”雪緒握緊著橋本鈴音的手;“哥哥絕對是幸福滿足的離開這個世界的,你看完它們就明白了!我只請求你……看完以後一定不要痛恨哥哥,就算你不原諒都好,不要討厭他!”

橋本鈴音最後是有些恍恍惚惚的吃完了飯離開的幸村家,抱著兩本厚重的軟皮筆記本,她神情恍然的走在暮色四合的街道上,她的大腦有些艱難的運轉著——黑子君,在那個時候,找過她。還有給她寫一封很重要的信?幸村家要起訴切原紅葉為她跟精市的名譽打官司?幸村家支持自己接受上面安排,實事求是地說出自己跟精市結婚的真相……

——橋本鈴音當然知道說出實情對自己是最輕松的,反正精市已經過世了,本來一切也是他自己造成的,那麽死後要被人詬病也是他自己的苦果……

但是,橋本鈴音能這麽想卻無法真的這麽做——說到底,無論如何,給過她完整的家,無限包容著她守護著她的——是精市。

她跟精市之間,不是輕松的【精市利用她心裏的空洞誘惑了她結婚】又或者是【她為了報恩一直對他不離不棄】就能概括的,那些年的互相扶持,在橋本鈴音心理,精市如父如兄,雖然不是所愛之人,但家人之間的愛又何嘗不是愛的一種。

橋本鈴音不能那麽輕松的就放任精市的名譽不管,她是精市所珍愛的人,精市也是她所敬佩的人啊。

心情覆雜沈重的橋本鈴音深深的嘆了口氣後看向前方的路,然後,她看到了路燈旁停泊著的那輛熟悉的小車,轎車的主人大約也透過了擋風玻璃看到了她,極快的下了車走到另一邊副駕駛給她打開車門。

橋本鈴音遠遠地看著他湛藍色的眼眸,想起了雪緒說過的話——【‘那個叫黑子哲也的男孩來找過你。’】

橋本鈴音的神經忽然就緊繃了起來,忍不住抿緊了嘴唇強迫自己不要想下去了,盡量裝作鎮定的樣子走過去:“……麻煩黑子君了。”

黑子哲也在她上車坐好後語氣淡淡的說:“我都說了不覺得麻煩,鈴音桑能不能好好記住我說過的話呢?”

橋本鈴音心裏情緒翻湧的厲害,她對黑子哲也的一切都太過熟悉了,即使再這樣心情亂糟糟的時候也能分辨出,黑子哲也雖然語氣淡淡的,可顯然他有些生氣——心情覆雜情緒有些控制不好的橋本鈴音幾乎是下意識的刺了回去:“黑子君說過的話我都有好好記住,是黑子君沒好好記住我說過的話!”

大約是沒想到橋本鈴音會這麽直接的反頂回來,黑子哲也眼神明顯呆滯了一瞬,然後眼角眉梢忽然溫柔了些許的邊關上車門邊說:“我也有好好記住鈴音桑說過的話。”

那溫柔又帶著幾分莫名欣慰的口吻讓橋本鈴音莫名就開始心虛,她像是跟自己賭氣一樣用力扯過了安全帶系上,然後扭頭看車窗外頭,黑子哲也在發動車子的時候註意到橋本鈴音的微妙,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些,也不說什麽,只是打開了收音。

從音響裏傾瀉而出的是悠揚的小提琴跟風琴交織的樂曲,橋本鈴音聽過這支曲子。

Por Una Cabeza——一步之遙;曾作為《聞香識女人》名場景的背景音樂被廣為流傳。

從細細訴說再到不斷追尋卻怎麽也夠不到,明明近在咫尺,可忽然就欲說還休——永遠都只差一步而已,不是跨越不了,而是不敢跨越,兩個人相愛並不難,相守才難,害怕失去,就不如從沒有得到過好了……

【‘鈴音你不應該害怕的,人本來就應該不斷失去的,孩子的出生是母親的子宮失去了胎兒,當你能走路,是你失去繼續依靠父母攙扶的優待,你要去學校學習了,就失去了依靠父母庇佑要自己努力建立人際關系,甚至當你終有一天離開了家自己生活,是你失去了躲在父母身後,不得不自己去建造一個避風港保護自己——而你是一開始就失去了這一切,你依然勇敢堅強的活到了今天,你並不脆弱,你比你想的勇敢,你還可以更勇敢!’】

橋本鈴音抱緊了懷裏的軟皮筆記本,像是在汲取精市遺留在這上面的力量,然後她緩緩呼出一口氣,轉頭看向認真開車的黑子哲也,此時華燈初上,路燈暖橘色的光輝交替深淺的落在黑子的側臉上,橋本鈴音耳朵裏充斥著自己的心跳,心跳聲太過龐大,弄得她都聽不清自己的說話聲了:“……黑子君……你是不是……給我寫過一封信……”

黑子哲也的目光一瞬不瞬的註視著前方的路況,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靜從容:“嗯,寫過……但是鈴音桑是沒收到吧?”

橋本鈴音靜靜地凝視著他的側顏,輕輕點了點頭:“……因為某些原因,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來黑子君給我寫過信。”

“那天跟桃井桑在雜物店遇到鈴音桑,吃飯的時候鈴音桑說……”黑子哲也停頓了一下,面頰上有著不知是不是燈光所暈染的紅,然後才繼續說了下去:“說喜歡我的時候,我突然有了這個猜測,後來當面跟鈴音桑…告白的時候,根據鈴音桑的反應,我才確定這一點。”

橋本鈴音聽著黑子哲也平靜而溫緩的聲音,感覺內心也在慢慢被安撫平靜了,有些事情也終於可以慢慢的想通了起來:“……我好像記得,黑子君的隊伍裏,有一個姓赤司的人……”

“因為你沒來。”黑子哲也的眼瞳因為路燈光澤的影響,變得有些暗沈;“鈴音桑不是不守信用的人,如果不是出了什麽緊急的事,是不會放我鴿子的。”

橋本鈴音月發售進了手臂包進懷裏的軟皮筆記本,她似乎有些抗拒回想起那一天,肩膀都微微收縮起來了。

黑子哲也眼角餘光看到了橋本鈴音那細微的變化,張了張嘴之後,目光越發晦澀,卻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因為很擔心,所以等了你很久之後,我直接去了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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