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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老妖怪的覆仇記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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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華,你叫赤淵我著實不太習慣。”

男人一楞,旋即露出一副理解的神情道:“也好。就叫端華吧。”

端華點點頭,她想著,唐三藏的架應該打完了,這時出去正好,正要開口詢問如何解除這結界。

那面前站的那位紫微帝君便開始滔滔不絕的向她訴說思念之情了。

端華十分尷尬,又不好意思打斷,只能默默聽他講了許久。終於在她舌苔發苦頭腦發昏之際,紫微帝君體貼的道:“端華,你可是不舒服……”

“……”

“那我便先解了這結界,讓你回去吧。”

“好好好!”端華高興應道。她方松了口氣,忽地感覺臉上一熱,那紫微帝君的手不知何時落在她臉上輕輕撫摸著。

這是幹啥!端華心中不快,正欲發作,那只手又飛快的抽離了,而後她只感到眼前一花,結界消失了,她又回到了先前的地方——火焚過後的楓葉林。

☆、【入魔】

剛出結界,一擡眼,端華便望見了不遠處端坐著的唐三藏,寡白色的月光下,他的臉色很難看,陰陰郁郁的,似乎心事重重,見了端華,更是猛的沈下臉來,直楞楞的盯著她。

這眼神冰冷又古怪,端華不由顫顫巍巍上前兩步喊道:“師父,怎麽了?”

微微一動,唐三藏瞇著眼道:“端華,你方才去哪裏了?”

“師父,我……”端華張口便要如實說出結界中情形,卻又陡然想到,倘若告訴他紫微帝君以為自己是赤淵星君之事,恐怕不太妥當,萬一他信了紫微的話,自己豈不是要遭殃。思及此,她連忙止住了話音,思索了片刻訕訕道,“徒兒方才感覺內急,便施了個小小的法術偷偷去一旁小解了。”

聞言,唐三藏深深打量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道:“哦,原來你還有這等本事。”

話雖如此說,但他到底也沒怎麽細問。

端華幹笑兩聲,四處瞧了瞧道:“師父,那紅孩兒呢?”

唐三藏緩緩站起身,一拍袈裟上的塵土,隨意的道:“自然是死了。”

說著,素手輕擡,指向了前方。

端華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的一棵楓樹下,紅孩兒被攔腰吊在粗壯的樹幹上。寒月森森的籠著,隱約可見他猙獰的五官。漆黑的血從胸口沿著大腿流了一地,似乎已死了許久。

可憐這一對母子……端華低低嘆息了一聲。便不再看過去,走近了唐三藏道:“師父,這往後打算怎麽辦?”

唐三藏腳步微動,眉頭一蹙,定定的看著她道:“沒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面上閃過一絲訝異之色,端華不解的道:“那西天取經呢?”

唐三藏冷哼道:“誰愛取誰去取,反正貧僧是不會去的。”

端華一時無言,卻還是耐著性子又問道:“師父,那三位師兄呢?”

唐三藏輕蔑的掃了不遠處的幾人一眼,閑閑的道:“管他們做什麽,幾個沒用的東西。”

“……”

“走吧,為師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什麽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可是,真的不管三位師兄嗎?”

“不必管,反正死不了。”

“那,好吧!”端華應聲道,提著裙子,跟在了唐三藏的身後,她離得遠,自然沒看見那張俊俏的臉上。這時候竟然浮出一抹很怪異的笑容。

不知何時,風忽然大起來,涼涼的深深的吹進了這片被焚燒過的楓葉林裏。

“哈哈……”伴隨著一聲大笑,一片焦黑的土地上,有三個人悄無聲息的現出身形來。

顯然,這三個人十分的年輕,個個膚白面俊,身姿挺拔。

站在最左側那一位,一襲黑袍裹身,衣袍袖袍緊緊的貼在他身上,墨發披肩,渾身透著一股戾氣。他微揚著面孔,黑漆般的眉眼緊緊瞇著。

而站在中間的那一位,從模樣來看,似還有些稚氣,可當他穿著一襲以梅花滾邊,金線勾底的精致白袍時,這人便顯得十分高貴清冷。

至於站在最右側的這位,鳳眼瀲灩,墨發披肩,雪白長袍迤邐在地,正是那紫微帝君。而朗聲大笑的人也便是他。

他雙臂環抱胸前,唇角上彎,笑得挺和善的:“哈哈,看來取了幾千年的經,金蟬子的腦子就變得不好使了。稍微一挑撥,便被本君牽著鼻子走。”

“你可別大意,”中間的白袍少年搖搖頭道,“金蟬子什麽實力,你我都清楚,他既領著端華往天界走,難保不是故意的假裝上鉤。”

左邊的黑袍人冷哼一聲,不屑的道:“那金蟬子有什麽實力,不過會虛張聲勢,誇大其詞罷了。”

“楊戰,你若瞧不起他,又為何會被他困在葫蘆裏,還要本座去救?”白袍少年冷笑道。

“我……”楊戰氣急道,“若不是那金蟬子使陰謀詭計誆騙於我!我早將他撕成兩半吃進肚中!”

“就憑你這智商?呵呵……怕是再過五千年,你也沒那本事罷?”白袍少年譏諷道。

“……”默然半晌,楊戰惡狠狠的剜他一眼。

“吵什麽!”紫微帝君笑瞇瞇的道,“金蟬子實力的確不可小覷,但是他若中了本君的圈套,可就要變成廢人一個了。”

“帝君還有後招?”楊戰瞪大了眼睛道。

“那是自然。”紫微帝君信心滿滿的道。

秋夜,月漸淺,天快蒙蒙亮,露寒霜重,濕氣很大,那種瑟縮的冷,能直接透進人們的骨縫子裏。

三人皆不約而同的抖了抖,楊戰打了個寒顫道:“好冷。”

紫微帝君笑道:“既然冷,那就同本君一起回天界布置陷阱吧。”

楊戰應聲道:“也好。”

白袍人卻揮了揮手:“帝君你們去罷,本座還有些事需處理。”

“你的肉身都已成型,還有何事?”紫微帝君不解的問道。

白袍少年沈著臉,低聲道:“鐵扇公主養育本座多年,雖算不得母親,卻也是有恩需本座。她既死了,自當給她立個碑供奉一番。”

“你倒是有情有義。”紫微帝君讚賞的道。

白袍少年淡淡一笑。

一揮袖子,楊戰高聲嘲笑道:“還有情有義呢,他若真有情有義,怎麽不去救鐵扇公主,反等她死了,卻來假惺惺的說有恩情要報?”

一片寂靜,白袍少年冷冷的瞥了楊戰一眼,陰沈著嘴角走開了。

“你說的過頭了,楊戰。”紫微帝君平靜的道。

“我……”楊戰一楞,心中一震,忽然苦笑起來,他意識到,其實他說的不只是鐵扇公主,也是扶搖仙子吧。

當一切,都歸於平靜。

天色,也蒙蒙的愈來愈亮,焦黑的灰燼中緩慢的,機械的爬起來一個人。不,確切的說,是一只猴子。

“原來,有那麽多的秘密我不知道啊。”這只猴子感慨著,隨即他開始盤算著該怎麽去挖掘真相。

是裝作什麽也不知道誓死守護他的師父呢?還是找天界那群神佛算賬呢?

他的心,在做一個艱難的抉擇。

☆、【螳螂捕蟬】

冬初。

天亮不多時,大地沈入在一片灰蒙蒙的雲霧裏。

而端華跟著唐三藏在這霧中已穿行了兩三個時辰。

清晨的涼風,嗚咽著落在人的皮膚上刀割似的疼,端華不由裹緊了衣裙,四肢瑟縮在一處,整個人都矮了幾分。

“很冷?”

這廂,她又打著寒顫,牙齒凍的咯咯作響,卻聽前頭的唐三藏側身過來問。

“還行。”她勉強答道。

唐三藏回身望見她的臉凍的發紫,眉宇微微一動,道:“怕還沒到地方,你便要活生生冷死。”

“我……”端華正要反駁。

“唉,也不知你是怎麽做妖怪的。”唐三藏嘆息了一聲,修長的手指微擡,明黃色的袈裟已輕輕落在端華的肩上。

嗅到熟悉的檀木香,端華臉一熱,咬著唇看一眼三藏道:“師父,不必給我的。”

唐三藏笑起來:“你修行不過爾爾,那天界的九重寒氣若入侵了你的體內,日後怕是修為要折損不少。”

“那……那好吧……”端華裹緊了袈裟,想了想又道,“師父,你方才可是說天界?”

唐三藏道:“不錯。”

端華道:“那我們這是去天界?”

唐三藏點頭道:“嗯。”

端華詫異道:“可是,去天界做甚麽呢?”

唐三藏神秘一笑,並不作聲。

你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呢?不久就會有答案了罷。想想,似乎都令人興奮不已。只盼望,你不是她,否則——

沿途的風景變幻的極快,端華遙遙望之,隱隱有熟悉之感。

那東庭的渺渺仙山,南派的郁郁竹林,西方的聖潔佛光,北面的……似乎,都眼熟的很,她不禁懷疑,莫不是曾來過此處?

可她一介修為平平的虎妖,如何來過這仙山天島?

她正暗自發楞,猛地腦袋一暈,兩眼一黑,一股陌生的氣流直直的沖進她的胸腔裏。

“啊——”她痛的驚叫一聲。

還是不斷飛過那仙山海島,只是眼前——

“金蟬子,這回人間大禍,你陪不陪我去?”說話的是個不過十七八歲模樣的少女,明眸皓齒樣貌動人,她倚在一棵桃枝上,似是漫不經心的問道。

“星君,天帝派的是你,可不是貧僧。貧僧若是冒然去了,恐怕要受到責罰的。”答話的卻是個俊俏清瘦的和尚。

少女撇撇嘴,不悅道:“你定然是在找借口。你同天帝哥哥關系那般好,他哪舍得責罰你?”

和尚執起念珠,閉目搖頭道:“星君莫任性,關系雖好卻不意味著能無視上下尊卑。況且貧僧尚有成千上萬的佛經要參悟,人間著實是沒空去的。”

“你!你就這般敷衍於我!”少女氣極,一拂袖,直直的朝著縹緲雲海掠去。

“星君——”

和尚呼喊了一聲,可那少女還是頭也不回。

“唉——”

和尚嘆口氣。

飛的遠了,少女偷偷躲在雲朵後頭,用眼角偏過頭瞥他一眼,卻只見那和尚依舊像個木頭一樣杵在原地,不由又氣起來,恨恨道:“不解風情!”

她秀麗的身影,穿梭在雲層中間,東來西往,南眺北望。

“這些都是你的記憶麽?”

突然,耳邊有人出聲問道。

“什麽?”端華一呆,再睜眼,眼前一看不見那少女,也沒有了那個和尚,只有唐三藏饒有興味的盯著她。

一股涼意湧上她的心口,剛剛回暖的身體又猛的冷下來。

“我……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記憶……”深深吸了一口氣後,端華才斷斷續續的道。

“可是——”唐三藏停頓了好一會,才繼續道,“不是你的記憶,怎會出現在此處?”

端華呼吸一窒,直楞楞的望著他。

他,他該不是以為自己是赤淵吧?他,要是真以為自己是赤淵怎麽辦?他會不會……

她惶恐的要命,也不知是擔心自己的生死,還是害怕那些尚未萌芽的感情就這樣覆滅了。

唐三藏見她呆呆傻傻的樣子,嘴角一勾,將拈花狀的手藏在了身後,才奇道:“你怎的如此緊張?”

端華顫巍巍的擡起眼睛,打量了片刻,確信那張俊秀的臉上沒有什麽殺氣後,終於寬了心慢吞吞的解釋道:“這委實不怪徒兒緊張,只是師父對她恨之入骨,徒兒有些擔心。”

唐三藏露齒一笑:“她早已魂飛魄散,這三界間也沒有了這一個人,因此為師不過隨便說說罷了,不必放在心上。”

端華松了口氣,卻又禁不住有些恍惚,既然都死透了,那謝謝關於赤淵星君和金蟬子的記憶是哪裏來的呢?

總不可能憑空冒出來一段前塵往事,還偏偏是這種地方?

難不成,自己真的是——

她心裏一冷,又暗想,何必自己嚇自己。

端華自然是死也想不到,那段記憶是從何處來的。

唐三藏仔細觀察著她的神情變化,連他,也有幾許迷茫了。

莫不是,幾千年的那件事另有隱情?

風在耳邊呼嘯,雲在腳下馳騁,空氣裏滿是淡淡清香,長袍一張,唐三藏已在雲頭站立。端華也趕忙收了法術,駐足立在他身旁,詫異道:“師父,怎麽不走了?”

三藏擡起僧袍,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一指這浩瀚雲海,微瞇著眼睛道:“你可認得這是何處?”

端華揚首一探,茫茫雲海之下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府宅。

高樓長廊,綿延不絕,十分大氣。玉樹花海,隨風招搖,無比唯美。

她又覺著眼熟,下意識就想著怕是赤淵有關,可這回到底不敢冒冒然就答應,便含糊道:“人間也有許多這樣的地方,是故不太識得。”

三藏盯著她,半晌,才帶著怪異的聲音道:“金苑瓊宮,乃是赤淵的仙府。”

“是她的啊……”端華面上淡淡應道,心裏卻不停翻騰,果然又是關於赤淵的。還好自己沒說些什麽,不然,他又要懷疑了罷。

不過,她這一刻,總算也明白,天界這一遭,唐三藏只是為了試探她。原來自己根本就沒有得到過他的信任。

唐三藏撚起念珠,不斷滑動,似是思忖了片刻,彎唇笑道:“金苑瓊宮,風景秀麗,不如下去看看?”

揉揉眼皮,沈沈呼了一口氣後,端華才帶著疲倦的聲音道:“師父,何必費這一番周折。你有通天本領,若真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赤淵,去查一查生死簿,或取水觀一觀我的前世今生塵緣,不就可以知曉答案了嗎?”

見話已說破,三藏也懶得偽裝,細長的眼睛瞇了瞇,道:“為師確是有通天本領,不過那是曾經。而生死簿塵緣水麽,其實為師早已看過。”

“你看過?”端華一驚。

“不錯,早在第一次遇見你時,為師就看過了。”唐三藏悠悠道。

“你……你看過了……”端華失神,隨即又僵僵的問,“那我,我究竟是不是赤淵?”

唐三藏支著下巴,沒有回答,打量了她一會兒才興致勃勃的道:“令人意外的是,在生死簿和塵緣水上,你的過去一丁點都看不到。所以為師病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她。”

“怎麽可能……難不成我沒有過去?”端華喃喃道。

唐三藏擡起手指,比了比:“通常呢,一個人,看不到過去,只有兩種情況。”

“哪兩種?”

“一種呢,是十世輪回完結,重新投胎的。另一種呢,是被天上神仙刻意抹去了記憶。”

怔怔的,端華急急追問道:“那我,我是哪一種?”

“你麽——”唐三藏拖長了語調,緩緩道,“輪回完結,重投人世,一般是不會進妖道的,畢竟十世輪回太過苦澀,第十一世用會許些福澤。因此,按你的情況,應當是第二種,有仙家從中作法,抹去了你的記憶,再將你強塞進虎身之中。想來,你自小不受父母疼愛,被同族相欺應是這個原因罷。”

一扯身上的袈裟,端華似乎失掉了渾身的力氣,站都站不直了,佝僂著身子。她垂頭埋臉,半天沒有做聲。

唐三藏放輕了聲調,嘆氣道:“你沒有什麽想說的麽?”

端華不易覺察的顫了顫,閉上眼睛又睜開,目光晦澀,囁嚅道:“為什麽要抹去我的記憶?是誰,誰擅自抹去了我的記憶?我——我又究竟是誰呢?”

唐三藏搭上她的臂膀,將她攬入懷中,安撫死的拍著她的背,輕聲道:“天界這一遭,為師帶你來,就是尋找真相的啊。”

端華點點頭,無力的靠在挺直的肩頭上,只覺無比舒適,接著腦袋一耷拉,已沈沈睡去。

唐三藏長眉揚起來,手臂一張,將她橫抱起,低頭冷笑,道一聲:“有趣。”

涼風驟起,衣袍聳動,那唐三藏卻已飛遠。

繁花茂枝,雕欄玉砌,落下的那一處,不正是赤淵星君的洞府,金苑瓊宮麽。

原來,該有的命運還是會有。

沒有人,也沒有神,能逃出去。

雲海裏,三人迎風而立,眉頭緊蹙:“金蟬子,怎麽不按套路出牌啊?”

遙遠的西天,有佛,或是魔,露出一個似笑似路似怨似嗔的神情。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蟬是有了,就不知誰才是黃雀?

☆、【螳螂捕蟬】

天,是三十三重天。

三十三重者,名為清凈天。

無風無雨無塵無埃,無雲無煙無霜無雪。

浩浩蕩蕩的虛無之境,只剩下一名女子,靜靜站著。

女子身著一襲灰白長裙,黑幽幽的發披曳於瘦削肩頭。

她垂著纖細的脖頸,茫然四顧。

“我是誰?”她仰起臉,似問這無垠虛空,又似在問自己。

“你是你自己,不是別人。”

虛空裏有聲音答。

“我自己又是誰?”她呢喃。

“沒有人知道自己是誰。”

“那你呢?你又是誰?”她好奇。

“我?我來自虛空,也消散於虛空。”

她不解:“所以你是虛空?”

那聲音沈默了好一陣,才突然道:“端華,你心中有情有愛有怨有恨,不該來這裏的。”

“有何不應該?”她追問。

“清凈天,清凈六根。只有斷了六根之人,才能進入此地。”

“可我分明沒有斷。”她怔怔的。

“是的,所以你並不應該來。”

“可我到底來了。”她癡笑。

“不錯,你確是來了。”那聲音帶著悲涼的嘆息。

“來了又怎樣呢?”她譏諷,“來了萬事便有答案便有結果了嗎?”

“沒有答案也沒有結果。但你既會來這裏,便說明,冥冥之中,早已有答案也有結果了。”

她苦笑:“我不過一介小妖,能有什麽結果,無非歷經悲歡離合生老病死。”

“不,你的人生遠不止於此。”

不止於此,又能怎樣?

她還要問,那虛空卻已飛快的消散,碎落。

無垠的虛無之境,這一刻,變了模樣。

梅花林。

一片看不到盡頭的梅花林,在那初春時節,開的絢爛荼蘼。虬枝交錯,白梅如雪,馨香撲鼻。

她一怔,呆呆傻望著,這梅林是多麽的眼熟?眼熟到令她驚顫自問,是否曾生於此,是否曾長於此?雙目一閉,鼻端全是濃郁的梅花香。陡的,聽見個銀鈴般的聲音,脆生生的:“金蟬子,你前日答應我的可是真的?”

她茫然睜開眼,是赤淵。

又不止是赤淵,還有金蟬子。二人相擁著依偎在一株巨大的梅樹下。暖風襲來,白梅搖曳,落在二人交疊的肩頭,好似一對璧人。

一股陌生的怒意湧上她的胸口,也不知是氣是怨恨還是——嫉妒,總之,她忿忿不平。心裏有個憤怒的聲音在叫:“憑什麽!為什麽他們會在一起?他為什麽要騙我?”

這一刻,或許她該現身指責唐三藏的欺瞞。可是,她沒有,她反而縮緊了衣裙,絞著手指,遠遠的躲在了樹後,探出雙耳朵,仔細的謹慎的偷聽著二人的對話。

“傻丫頭,我答應你的自然是真的。”金蟬子撫上少女的臉龐,含情脈脈的望著她。

黑白分明的眼裏,似盛滿了愛意,如淳淳的美酒,濃郁香甜,令人不由自主沈醉其中。

那少女一對上他的眼神,臉就嘭的紅了,眼也亮晶晶的,癡癡的:“那等平息了妖界的霍亂,我就跟天帝哥哥說,讓他撤銷了我的職位,我陪你去游歷人間,禮佛修心好不好?”

金蟬子勾起一抹暖如和煦地笑容,將她擁入懷中,低低地:“傻瓜。”

少女紅著臉,滿足地將頭埋進他單薄的僧袍裏。

端華想笑,又像被哽住了喉嚨,笑不出來。白梅紛飛裏,她看的清晰,那抹笑容裏摻雜著算計。兩情相悅?金蟬子不過是在利用赤淵啊!

不過,倘若能同他親密至此,即便被利用,也是心甘情願的罷……

“呼啦——”的一聲,眨眼間,這片梅花林又換了一番景象。

枯枝殘葉,黑鴉橫飛。掛滿白梅的枝頭,這一刻,光禿禿的,雕零零的,衰敗枯萎。莫不是到了寒秋?可你看,這暖洋洋的仙風,分明還是春天。

樹,還是那棵樹。只是,少了白梅的點綴,也沒有了漫天飄飛的花瓣,冷清清的,沒有生氣。

樹下的人,也還是那兩個人,可愛的俏麗的少女,俊俏清冷的和尚。只是,少女的臉上沒有了笑容,也沒有動聽的嗓音,長裙支離破碎,面容也狼狽不堪。和尚,還是那個和尚,不論何時,永遠帶著和煦春風一樣的笑容。

緩緩地,顫顫地,少女開口:“金蟬子,你同我說的話可有一句是真的?”

她的聲音幹澀澀地,又似含了幾許尖銳,刺得人耳膜發麻。

和尚勾著唇凝視了一陣,擡起修長的手指,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撲撲黑塵,頗為惋惜的道:“沾了灰,星君的臉變得不好看了。”

少女臉霎時白了,猛的推開他的手,她嗆咳著道:“我只想知道為什麽?”

“何必呢……”和尚低聲嘆息。

少女佝僂著身子,勉力站起,定定的道:“不知道真相,這樣去了,我也不會甘心。”

和尚搖搖頭道:“但真相往往都是血淋淋的,知道了只會徒增痛苦。”

少女絕望地:“即便痛苦,也好過不明不白的死了。”

風,不知何時變的蕭瑟,寒意森森。和尚迎風而立,眼裏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你既然這麽想知道,那便聽好了……”他勾起熟悉的笑容,“貧僧同你說的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畢竟只有真話中摻雜著假話,假話才能更令人信服。”

“何為真何為假?”端華呢喃自語。她迷惘,也失落,金蟬子同赤淵說過的話一半真一半假,那同她呢,想必一樣吧。

原來,她和赤淵根本沒有分別,都是被利用的那個罷了。

只是,赤淵尚有星君的身份地方還有著幾千年的修為,她呢,她有什麽值得利用?

“貧僧同你交好,乃是刻意為之。”

少女怔怔望著他,似回想起什麽道:“那年征戰人間,我為玉湛山的黑蛇妖重傷,是你算好的?”

“不錯,”和尚點點頭,似笑非笑地,“那黑蛇妖,貧僧許諾他只要聽我號令便可得道成仙。”

渾身一震,少女張大了嘴巴,幹澀地道:“倘若我沒記錯,那只黑蛇妖被你一掌斃命了……”

“是又如何。低等妖物,本就不配活在世上。”和尚義正言辭的道。

低等妖物——端華心裏一痛。

“呵……”少女慘然一笑,“我沒想過你竟是這般出爾反爾冷血無情的人。”

和尚執起佛珠,端正的放在自己胸口,虔誠地道:“貧僧的心一直如此,從未變過。”

少女垂下頭,淩亂的發絲耷拉在胸口,她似已不在問和尚,似在問自己。

“從蛇妖手上救下我是算計好的——領我去你的佛堂也是算好的——對我的悉心照顧也是算好的——同我交好是算好的——對我不理不睬也是算好的?”

和尚微微點頭:“不錯。”

少女木然道:“既是如此,那還有什麽是你沒算好的?”

和尚惋惜的道:“自然是你的感情了。貧僧沒想到,你一個絕了六根的神仙竟然會動情。初時,於情一事,貧僧不僅困惑亦懼怕,便委婉拒絕了你。可後來,貧僧發覺,陷入情愛之中的人著實是蠢笨。貧僧便想,不如順水推舟,應承了你。而星君也不負貧僧所望,智商每況愈下,對貧僧毫無防備。所以貧僧才能輕易的就得手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少女恍然大悟一樣連道了好幾聲。

和尚悲憫地望著她。

少女又擡起頭,昔日靈氣生動的眼裏,這時只剩下空洞和絕望:“金蟬子,你算計了這麽久,便只是為了我體內的仙珠?”

和尚淡淡的點頭。

“不過幾千年的修為,於你當真這般重要?值得你步步為營?”

“值得。”他肯定的答道,“星君根基雄厚,天資異稟。若能拿到近萬年修為,貧僧實力定會增加許多,日後的勝算必然也大不少。”

她木然聽著,忽地,瞪大了雙眼,顫巍巍地指著他道:“金蟬子——你——你竟然想——”

“噓!”和尚伸手一指,按上她的唇,瞇著眼睛笑起來,“星君,天機不可洩露啊。”

她不再說話,揚起灰暗的面龐,望著這一片已經枯萎衰敗的梅花林。

過了好一會兒,起了煙,起了霧,她的聲音才再出現。

“金蟬子,倘若我死了,你可會記得我半分?”

沒有人回答她,那和尚早已不知所蹤。

她卻仿佛聽見了答案,認真的道:“你當然不會記得我。可是,我一定會想辦法,教你記得的。呵,永生永世也不能忘記我。”

明日傍晚,便是她的隕落之期了,他一定會來取走仙珠罷。

她發出一聲桀桀怪笑。

不知道,情債,你拿什麽來償還?

☆、【癡心空負】

路有盡時,情卻未必。

端華跟著赤淵一路跌跌撞撞也不知走了多久。

直到她聽見赤淵回過頭來一臉警惕的大喊時才停下腳步。

“誰?誰鬼鬼祟祟的跟著我?”

端華躲在不遠處的樹旁,以為自己被赤淵發現了,便木然的走了出來,僵僵站著。她木楞楞的道:“我……我沒有惡意……”

赤淵冷笑著一步一步的朝她走來。

端華呼吸一滯,又道:“我真的沒有惡意……”

破舊的長裙掃過地面發出拖沓的聲音,端華隱隱都能嗅到赤淵身上刺鼻的血腥味。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她忽然發現,赤淵從她身體裏直直的穿透過去了。

原來,赤淵根本就沒有看見她,也聽不到她說話。

“為什麽會這樣……”端華喃喃道。

赤淵掠過她,走向了她身後的一棵樹。

樹是千年的老樹,枝繁葉茂根基深厚。

“還不出來麽?”赤淵拭去嘴角的血跡,一擡手一道銀白的光芒便從掌心發出筆直的射向樹中。

“嗤——”像是破開皮肉的聲音從樹裏發出來。

緊接著,只見乳白的光芒一閃,樹裏竟是猛然走出個高大的男人來。

白袍似雪,墨發披肩,鳳眼瀲灩。

端華失神道:“紫微帝君?”

“赤淵姐姐。”

“紫微?你,你在這裏做什麽?”

“自然是等姐姐你啊。”紫微笑得溫柔。

“等我?呵,等我做什麽?”

紫微不答,只是擡起修長的手指輕輕拂去臉上一點零星的血跡後,才緩緩道:“姐姐的法力倒不像傳聞之中那麽不堪呢。”

赤淵驚愕的盯著他:“你這是什麽意思?”

紫微帝君笑道:“姐姐何必這般看著我。”

赤淵不語,仍是直勾勾的盯著他。

大約是這眼神太過執著和哀怨,紫微像是受不過一樣終於微微偏過了頭,眉頭輕輕蹙起。他淡淡道:“姐姐,你該知道這個世上無論什麽事情都是有目的的。”

赤淵一顫,口裏又有幾縷鮮血流出來,掛在幹燥的嘴角。明明身上的傷十分疼痛,她卻抿唇笑了笑:“這麽說來,你接近我也是有目的的?”

紫微慢慢點頭:“是的。”

赤淵了然,還是笑,苦澀的抑或是絕望的。

“你也是為了我體內的內丹?”

紫微遲疑了片刻,卻還是輕輕點頭:“是的,確實如此。”

頓了一頓,他又道:“不過也不僅僅是為了仙珠,而是為了整個三界,為了蒼生。”

瀲灩的鳳眼裏這一刻閃爍著絢爛的光芒,似有一團炙熱的火種在燃燒。

赤淵觸到他的眼神,仿佛陡然明了什麽一樣,癲狂笑起來:“瘋子……瘋子……你們都是瘋子……你竟然想,不,你們竟然想……哈哈……我告訴你那是絕不可能的……瘋子……”

他們究竟想做什麽呢?

端華茫然自問,問了一會,卻又哆嗦著閉上了眼睛。她知道的,其實一直以來她都知道的。只是,她從來不願意去觸及那個問題。

“瘋子?”紫微帝君淡淡一笑,“姐姐形容得很貼切,不過要我說瘋子還不夠——我們是天才。”

赤淵仍然在笑,彎著腰佝僂著身子笑,直到笑得眼裏溢出了淚,她才終於止住了笑聲,沈沈的閉上眼,輕輕的,慢慢的,呢喃道:“原來,這世上,一個真心待我的都沒有。”

紫微的笑意凝在了嘴角,他微微張著唇,無聲的附和道:“不錯。因為這世上的真心太難得。”

赤淵自語道:“明日才是我的隕落之期,可你今日來了,便分明是要今日取我性命。”

紫微沈沈道:“早一日晚一日有什麽差別。況且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三界做貢獻,赤淵姐姐也算死得值當了。”

赤淵閉目,喘著粗氣道:“說起來,你同他倒是很相像。”

“誰?”

“金蟬子啊。”

紫微哼了一聲,頗為自負的道:“他不配同我相比。”

赤淵睜開眼,淌著血的眼裏流露出幾許輕蔑,她斬釘截鐵的道:“不,是你,不配。”

“是麽?”紫微的聲音逐漸變冷,“看來赤淵姐姐的死期越來越近了。”

她不做聲,只緩緩睜開眼,淌著血的眼睛望向了遠方。遠方是什麽?遠方有座宅院,院裏有株梅花,顫巍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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