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老妖怪的覆仇記 (12)

關燈
的已將枝丫伸出了墻外。

她看著看著,笑起來,天真的無邪的。

“紫微,你可還記得那株千年寒梅?”

“記得,自然記得。那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禮物。”

端華亦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只看了一眼,她已險些不能自己,那株梅花——她記得。

“待我魂飛魄散以後,你便將那株寒梅帶走好好照顧罷。”

“好,我會的。”

紫微帝君低聲允諾。

得到允諾,赤淵似是松了一口氣。她站直了身子,目不斜視。她的長裙雖是那般的破舊不堪,一頭長發淩亂的耷拉在胸口,面上也是一片灰暗,可這一刻,她的脊背挺的筆直,面龐仰得極為高傲,令人恍惚中以為她又變成了那個身份尊貴地位崇高的赤淵星君。

紫微也有些動容,這時,他竟有些不忍心就這樣殺了她。

“你我拼死一戰。”

赤淵緩緩的說。

這一戰,戰了多久呢?

不過半日罷了。

半日,能有多久呢,從晌午到傍晚。

她剛剛才被唐三藏重傷,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又同一位修行了四千年的帝君決戰,自然是打不過。

所以,毫無疑問的,赤淵輸了。

雖是輸了,她血跡斑斑的長裙上也不過又多添了幾抹新的血跡,瘦削的身軀旁也不過多添了一顆明亮動人的仙珠而已。

赤淵輕輕閉上眼,靜靜地等待著魂飛魄散。

等了好一會兒,終於,那撕裂般的痛楚降臨在她身上——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了天界的頂空。

而端華,就那樣冷眼看著赤淵死去,就那樣看著紫微取走仙珠,而後赤淵魂飛魄散。

不錯,她確實不是她。

她就靜靜站著,站在赤淵逐漸冰冷的屍體旁,眼裏或許是憐憫亦或許是譏諷。總之,她沒有走,因為她都知道這件事還有後續。

星君隕落,天界大慟,大半的星君都來了。

但是很可惜,他們並不知道真正殺死赤淵的是誰,因為早在他們到來之前,紫微帝君已經將一切都推給了金蟬子。

“金蟬子,你欺我負我,我咒你永生永世不得解脫。”

赤淵破碎的屍體旁,用秀氣的正楷寫著這樣一行字。

她臨終時,紫微到底還是答應了她,只是多加了最後一句詛咒。

她若知曉,大約是死不瞑目,因為她要的不過是金蟬子後悔罷了。這癡心的人哪裏舍得,自己心尖上的和尚受詛咒呢?

理所當然的,一眾神仙紛紛猜測金蟬子是星君隕落的罪魁禍首。一向疼愛她的天帝更是直接了當的去質問金蟬子:“是不是你害了赤淵?”

俊俏的和尚面上一凜,卻沒有否認。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他。

天帝大怒,然而卻拿他毫無辦法,因為他是佛,西天的佛。

二人千年交情決裂,金蟬子也不過微微一哂。

“什麽愛情,友情不過如此。”

他對自己即將要完成的大事更加堅定了。

赤淵星君在自己洞府門前隕落,漫天星光為她送行。送行需一月,一月後她的屍體便會隨風消散。

端華,一直在等待。

半個月的時候,她等到了金蟬子。

金蟬子憤怒而又無奈的坐在赤淵屍體旁,口中佛音連綿,竟是為她超度。

端華發覺可笑,難不成這一刻他的慈悲之心又回來了?不過,事實證明,他還是那個狠絕冷漠的金蟬子,端華分明聽見他臨走時低聲冷笑:“無論你做了什麽,我永遠都不會愛你,更加不會後悔。”

她遙遙目送他瘦削的背影遠去,心裏那些瘋狂的戀慕卻不曾減少半分。

她很清楚,自己跟赤淵一樣都已經著魔了。

月底的時候,也來了一個和尚。

和尚約摸十七八歲的年紀,模樣秀氣,面容聖潔。一雙眼,幹凈澄澈,明亮動人。

他悲慟,眼中含淚,伏在赤淵的胸口憤怒的問:“金蟬子到底有什麽好?”

金蟬子到底有什麽好?

端華亦在問,不,他沒什麽好,他什麽都不好。然而愛一個人,毫無理由。

端華知道,自己等的人終於來了。

天上,不知何時下了雨,淅淅瀝瀝的。

和尚就這樣摟著赤淵的屍體,親密無間,他的臉上竟然也出現了笑容。似甜似怯似苦似澀。

端華聽見他低聲說:“師姐,你說的不對。”

有什麽不對?

“哪裏都不對。”和尚溫和的道,他側過頭,親昵的蹭著她的臉頰,眼裏都是寵溺,“師姐啊,誰說這世上一個真心待你的都沒有。”

端華震驚。

驚的不知是這和尚暗藏的情愛,還是那一句真心。

她詫異的看著和尚,原來那一日不止她,他也一直在那裏。他什麽都知道。

震驚過後便是憤懣,那日,他既是在那裏,為何任由金蟬子和紫微帝君傷害赤淵呢?

仿佛那和尚知曉她的心理一樣,她聽見那和尚答道:“你以為我不曾想過阻攔,然而憑我的實力去了不過白白送死罷了。”

“白白送死也好過你在此處自怨自艾。”

和尚笑容凝住,卻又很快再堆砌上一團模糊的笑意:“你說我,為何不想想自己?你何嘗不是一直冷眼看著,你什麽都知道,你什麽都明白,卻從來沒有向她伸過援助之手,枉她待你那般好。”

端華楞住,楞了好久才道:“你是何意?”

和尚森然一笑,清澈的眼裏殺意騰騰:“端華,四千年前你就站在不遠處冷冰冰的看她死去,這一回,你還是一樣冷冰冰的任由她死去,你的心究竟是什麽做的?”

“你——你——”端華連道了好幾聲,卻還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最終也只能勉強問道:“你為何看得到我?”

和尚沒有回答她,仍然在質問:“世人皆說妖重情義,求我放過妖界,可是妖,真的有情嗎?”

☆、被抹掉的記憶

“妖若有情,端華你為何不曾救救她?”

“妖若有情,端華你為何只冷眼旁觀?”

雨勢陡然磅礴起來,傾盆如洩。

雨水沿著和尚的眉毛直直往下流淌,遠近都是一層層的薄水霧,不過片刻的功夫,和尚已經濕透。

端華似被隔絕在雨幕之外,只能看見那和尚微微揚起的寒意森森的臉。她被他問得直發楞,卻又恍惚間記起來一切。

那些被人刻意抹去的過去。

那年夏初。

也是這樣的一場大雨,嘩嘩啦啦,驟雨傾盆。天上電閃雷鳴,風聲淒厲,她懵懵懂懂的在雨中第一次化了形。

半人半妖,腦袋是女娃娃臉,身體尚是個樹。

枯枝虬然,皮糙根厚,看上去一點都不和諧。

她茫然,不知所措的站在雨中,淋得渾身發顫。卻聽得一個動聽的笑聲。

“你看,那個妖怪?”

她無意識的扭過頭隨著聲音看去,看見了兩個撐著油紙傘的男女。男的是個和尚,黃袍曳地,眉目如畫,俊俏之中帶著幾許煞氣。女的卻是個披冠帶甲的,英氣勃勃之中又顯得十分秀麗。

說話的那個是和尚,女子聽了他的話也歪過頭來瞧她。瞧了一眼便不屑道:“金蟬子,這麽醜的妖怪你也叫我看。”

那叫金蟬子的和尚登時笑了,笑意宛如春風拂面:“你不覺著有趣麽?”

她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又想著那女子說她醜,氣憤的想道:“你這樣的在我們樹族裏才醜呢。”

那二人站在雨幕裏,似一對璧人,她看得心裏發癢,有心想湊近去看看卻動彈不得,只能歪著脖子註視著他們。

女子發覺了她的目光,似吃了一驚,噓了口氣道:“金蟬子。你看那妖怪好像很憤憤不平?”

和尚聞言便走近了她身側,仔細的打量了她一圈道:“不至於……你看她這半人半妖的模樣,顯然是個未曾開化的小妖怪……”

女子為難道:“可是,我們這回是來除妖的……若放過了她,日後萬一……”

和尚擡手,輕輕抹去她眼睫上的雨水,見她茫然的睜大眼睛,笑道:“放心吧,不用管,這小樹妖成不了氣候的。”

她化形不久,不太會說話,那冰涼的手指帶著水霧觸在眉頭十分的怪異,她覺著不舒服,卻又無法教它離開,便只能勉勉強強的道:“你……你……你……你……”

她來來回回就說這一個字,那和尚笑得更歡了,舉起傘從她龐大的樹根旁走開,搖頭笑道:“赤淵,你看還是個結巴呢。”

那女子嘴角便也帶上了笑容,輕快的跟上了和尚的腳步。

兩面油紙傘像是兩團雲,隨著磅礴的雨水很快散去。小樹妖卻還是光溜溜的在雨中站著,她歪著頭,瞪大了眼睛,暗暗將那兩人模樣記住,默默的想:“總有一天,我會變得很厲害。”

她努力的修行,修了五百年卻終於修成了全人形。說話也不再像這樣磕磕絆絆。然而她卻再也沒有看見那兩個人。

有一日,她在人間看見了那個女子,依舊是披冠帶甲英氣逼人,可身畔卻沒有了那個和尚的影子。取而帶之的是個白袍墨發的男人,一雙鳳眼瀲灩。

她不緊不慢的跟在二人身後,想找那女子問一問和尚的下落。然而她跟了一路,竟是不能近女子的身。

一個破舊的巷口,白袍男子攔住了她:“小妖怪,你跟著我們做什麽?”

她擡起頭,雙目睜著,一眨不眨的註視著白袍男人:“我沒跟著你,我跟著她呢。”

白袍男人微瞇了眼睛,饒有興味的道:“那你跟著她做什麽?”

她眨眨眼睛:“我有事要問。”

“什麽事?”

她眉眼一彎:“哼,不告訴你。”

白袍男人被她逗樂了,道:“小妖怪,有意思。”

她不屑道:“你才有意思。你可別攔著路,我急著問她呢。”

白袍男人摸摸下巴,沈思了一會道:“這樣吧,你來問我,我度你成仙。”

她楞一楞,攤出手指頭一個個的掰開,掰了一會咬著唇問:“成仙有什麽用嗎?”

“當然有用,”白袍男人鄭重的答,“再說了,你修行不就是為了成仙嗎?”

她撇撇嘴:“才不是。”

“那你是為了什麽呀,小妖怪?”

她眨眨眼睛:“哼,不告訴你。”

白袍男人笑道:“你這個妖怪,做的十分有趣。”

她沈默一會,擡起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你方才說讓我問你,可是真的?”

“自然。我是天上的神仙從來不撒謊。”

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那好吧,我跟你成仙。”

度個五百年的小妖怪簡單,白袍男人手指輕揮,她身上光芒一閃,便聽他說:“好了,你是神仙。”

她嘟囔著看一圈自己的四周,低下頭瞥一眼自己的人形,發覺沒有什麽變化,便不滿道:“哼,做妖怪做神仙沒什麽差別嘛。”

白袍男人又好笑又好氣的撫上她清秀的面龐,無奈的道:“你這個小樹妖,真的十分有意思。”

她面上一熱,側過臉躲開他的手指,窘迫的道:“你……你不要碰我的臉……我……我還有問題要問你呢。”

白袍男人收回手指負手站著,笑著問:“你要問什麽啊?”

她猶豫了片刻道:“那個以前老跟在她身後的和尚金蟬子是誰啊?”

白袍男人似乎驚愕了一下,瀲灩的眼裏陡然籠了層朦朧的冷意,他遲疑著道:“你問他做什麽?”

她歪著腦袋想了好一會,終於道:“他,他說我結巴。”

白袍男人頗為意外的哈哈一笑,道:“說你一句結巴,你便一直記著他?”

她認真的點點頭。

微嘆了一口氣,白袍男人有些無奈的道:“那你要找他是做什麽?報仇?”

她一怔,茫然道:“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找到他。”

“金蟬子是天上的神仙,你跟我一起上天就能找到他了。”

她懵懵然被騙上了天界,卻還是沒有見到金蟬子。她被關在紫微帝君的仙府裏,常日哀嘆。

見了紫微永遠只問那一句:“你何時帶我去找金蟬子啊?”

紫微不解道:“跟我一起不快樂麽?”

她支著下巴伏在桌上,滿臉憂愁:“我不知道。我只想見他。”

紫微擁住她:“你只是個不懂情愛的小妖怪,為何偏偏要見他。”

唉,末了,終是一聲嘆息。

大約是不忍見她難過,他還是帶她去見了金蟬子。只是他不曾說,同金蟬子一起的還有赤淵。

她探著脖子,眼巴巴的看,卻看見無垠花海之中和尚跟女子似璧人般依偎在一起,心裏竟然是好一陣刺痛。她不甘心的問他:“為什麽他們會這樣?”

他笑著將她擁入懷裏,下巴抵在她烏黑的發尖上,循循善誘似的道:“你看,我們也這樣好不好。”

一向溫順的她卻重重搖頭,從他懷抱裏掙開,往花海裏跑過去。

“不好,一點都不好。”

隔得遠了,他聽見她大聲叫。

指尖似還殘存著淡淡的梅香,他露出個苦澀的笑容,那雙瀲灩的鳳眼越瞇越緊,然而最終他還是沒有上去攔住她。

她跑得快極了,不過片刻,就到了花海裏。

紛飛的花瓣裏,她揚著臉,喊:“金蟬子。”

俊俏的和尚擁著女子擡起頭,卻是冷漠的眼神:“你是誰?”

她似委屈極了,瞪大了眼睛,泫然欲泣的樣子:“你……你不記得我了嗎?”

和尚冷冷道:“你我從未相識,何談記得?”

懷中的女子也道:“小姑娘,認錯人了罷。”

“不會的……我沒認錯……”她訥訥的爭辯,想說出那年人間之事,卻又結結巴巴的開不了口。她只能瞪著無辜的眼睛貪婪的望著那張俊俏至極的臉,那張睡夢之中都會見到的臉。

和尚皺著眉,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卻忽然間眸光一冷,厲聲質問道:“你身上只有五百年的道行,尚成不了仙,是誰送你上天界的?”

她不曾想到自己的滿心歡喜卻只換來和尚的冷臉相對,頹然站著,竟也不知道作答。雙手微微帶著哆嗦絞在一起,她顫巍巍的擡起眼角瞧那張臉,分明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為何會如此冰冷呢?

和尚見她不答,眉頭蹙得更高,不耐煩的道:“你說不說,不說我便除去你的靈根,打得你魂飛魄散。”

她雖懵懂,卻記得魂飛魄散四個字是多麽可怖,然而她現下竟像被什麽東西塞住了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無助的望向紫微帝君所在的方向,可那裏,空無一人。

見她仍舊不作答,和尚的忍耐終於到了頭,長袖輕揮,一道聖潔的佛光便已猛然打在她身上。

如火花迸濺,裂帛聲起,那道佛光擊在胸口,一剎那便將她打出了三四丈外。而骨骼的破碎聲,仿佛砸斷了一把幹柴。

她登時疼的緊緊捂住胸口,蜷伏在花海之中。

那和尚卻似還不知足,站起身,上前好幾步,用腳尖翻過蜷伏在地的她,俯下身子審視似的看著她,而後冷淡的道:“竟然還未斷氣。”

裂帛般的痛楚已教她發不出聲音,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間脖頸間胸腹之間冒出,清澈的眼上也被疼痛蒙上了一層水霧,她恍惚中卻瞥見那個英氣勃勃的女子眼神——得意而又冷漠。

哢嚓的一下,不知那和尚又做了什麽,總之她的骨頭更加支離破碎。

悶哼一聲,她疼得已經昏過去。

後來的事,她已記不大清。好像朦朧之中聽見了紫微說什麽:“你傷了她,便要付出代價,你我擇日決一死戰。”

又聽見那和尚冰冷的應聲好,間或還有女子規勸的聲音,而她已沈沈的昏過去了。

她昏睡了多久,也不知曉,只知道醒時身上的骨頭已經變的好好的,一身傷也不見了蹤跡。紫微帝君的鳳眼還是那麽瀲灩,只是當中似乎又包含了某些其他的東西。

蘇醒之後,她時常坐在高高的樓臺上發呆。

紫微從她身後擁住她,輕聲問:“小妖怪,你想什麽呢?”

她怔怔的看著遠處的花海沈默不語。

紫微便將臉靠在她的肩頭,慢吞吞的問:“小妖怪,以後你就這樣陪著我好不好?”

她還是一言不發。紫微卻仿佛已經不在乎了,他親昵的摸摸她的臉頰,鳳眼瞇起來,情不自禁的笑一聲。

決戰之日很快就到來。

仍舊是那一片花海,浩浩蕩蕩,無邊無際。

☆、嫉妒

那一日,好像是凜冬。

寒風格外的凜冽,吹在人臉上仿佛刀割一般的痛。白茫茫的天上飄著雪,茂密的樹上飄著花,紫微帝君披著一件雪白的裘衣,將她緊緊包裹在其中。她破天荒的開了口:“你會被他打死嗎?”

他似笑非笑的對上那雙清澈的眼睛,道:“小妖怪,你在擔心我嗎?”

她眨眨眼睛,沒做聲。

紫微帝君松開環住她的手,將裘衣解下來,緩緩的溫柔的搭在她瘦削的肩頭,悠然自若的道:“你就站在這裏看,我去會會金蟬子。”

她註視著那雙瀲灩的鳳眼,高高大大的背影,竟有一瞬的不舍,然而她最終只是撇撇嘴,沒有出聲。她的心裏竟然湧現著,打吧,打吧,都打死了才好這種念頭。

花海正中間,一襲白袍手持斷魂杖的紫微帝已經跟一襲僧袍手持念珠的金蟬子纏鬥起來。

白袍翻飛,黃衫聳動,斷魂杖霞光萬丈,薄唇輕啟,念珠轉換亦是佛法無邊。二人打得不可開交。

她卻無心觀戰,而是直勾勾的盯著遠處同她一樣靜靜站立的女子,呵呵,赤淵,她記起來這女子的名字了。

她披著白裘,不緊不慢的朝著赤淵走去。

她走的最顯眼的一條大路,果然,赤淵很快便發現了她,語氣卻不太和善:“你這個小妖來幹什麽?”

她莞爾,一臉天真:“觀戰啊。”

赤淵卻輕哼了一聲,輕蔑的道:“狐媚,你居然勾上了紫微,引得他為你和金蟬子大戰,你可是真有本事。”

她秀眉挑起,慢吞吞的道:“第一,我可不是什麽狐媚,我是修煉百年的樹妖;第二麽,金蟬子重傷了我,難道紫微帝君不該幫我麽?”

赤淵霎時一震,詫異的打量著她片刻,忽然冷冷道:“當日就不該聽他的,應當一掌擊斃了你。”

她瞪大了眼睛,變了臉色,惡狠狠的道:“你——你分明還記得我——”

赤淵輕蔑道:“記得又怎樣?”

她憤怒的道:“那為什麽那天你卻說我認錯了人?”

赤淵面色微白,卻還是鎮定的道:“你管我如何說?不過一介小妖,搭上了紫微不算,還要來勾搭我的金蟬子,莫不是癡心妄想?”

她氣極,卻訥訥的說不出話來:“你——你——你——”

赤淵蔑笑道:“呵,你又能奈我何?結巴?”

結巴二字刺得她喉頭一痛,終於是嘶吼著叫出聲來:“你——你這個賤人!”

赤淵臉色一變,想也不想,擡手便是一巴掌捎過去。

陰冷冷的天,這一巴掌帶著冰渣和雪風打得她猝然倒地,雪白的裘衣被抽落。又冷又痛,她伸手在臉上摸了一把,卻沾得滿掌都是都是鮮血。

她憤怒的甩掉指尖淋漓的血滴,五官都有些扭曲,咬著牙,奮力道:“賤人!”

赤淵出手雖狠辣,卻不曾想到會打出血,然而此時又聽見她罵那兩個字,怒火燒得更旺,只恨自己下手太輕,沒將她打死。一揮手,銀光迸發,殺氣騰騰,竟是要取她的性命。

然而她這回早已有了防備,掙紮著坐起,默念了兩句口訣,竟是幻化出兩條長長的粗粗的樹根擋住了那道銀光。

赤淵乃是個修行了近萬年的星君自然不會將她這小妖放在眼裏,當即下了狠手,直直探向她面門要打散她的魂魄。

誰知就在赤淵的手要觸及她的面門時,卻聽她脆生生的聲音在叫:“金蟬子!”

赤淵一個分神,遠處纏鬥的兩個人亦是一個分神。而這分神的功夫,戰局已定。

紫微星君揮出去的斷魂杖已筆直的擊向金蟬子薄削的胸膛,這一擊中可以想見是多麽的駭人。而赤淵顯然知道這個後果十分嚴重,當機立斷,騰空一躍,竟是以極快的速度飛奔過去擋在了和尚的身前。

“嗤——”利器入肉的聲音,痛徹心脾。

“赤淵——”

她聽見紫微和金蟬子異口同聲的吶喊。

冰天雪地,花海翻騰。

她撿起地上雪白的裘衣,慢慢的輕輕的披在身上,帶著微笑註視著那三人。

“你是故意的?”回去後紫微怒氣沖沖的問她。

“是。”她平淡的回答。

“為什麽要這樣?”紫微疲倦的問。

她彎著唇,眨眨眼睛,一如初見時那般天真無邪:“我喜歡啊。”

紫微像是終於放棄了一樣,瞇著眼看她,眸光覆雜。沈默了一陣後,他沈沈道:“你是為了金蟬子對吧?”

她不做聲。

他卻繼續道:“你嫉妒赤淵對吧?”

她仍舊不做聲。

他亦繼續說:“你的心一直都在金蟬子身上對不對?”

她無法反駁只能默認。

她的沈默換來的是紫微的怒斥:“金蟬子到底有有什麽好,惹得你們一個兩個都瘋魔?”

她終於動了,絞著手指搖著頭,一臉茫然:“我不知道。”

紫微帝君一陣苦笑,最終,也只有一句冷硬的:“滾。”

“哦。”她喏喏的點點頭。

去哪裏呢?

她皺眉,事實上她連怎麽下去人間都不知道。她只能裹緊了衣裙,漫無目的的在這白晃晃的天上行走。

走了許久,依舊冷冰冰的雪茫茫的看不清前方的路。

天上下著鵝毛大雪,地上又冷得刺骨,她的臉蛋早已凍得發青,四肢更是僵硬得不能動彈。終於在一座白壓壓的山前,她倒下了。

倒下之前,她模模糊糊的想,紫微帝君的身上格外的溫暖。倘若,他來尋她,她一定再也不想什麽金蟬子了,她定會好好陪在他身畔哪也不去。

她終究是被人救醒了,可惜卻不是紫微帝君,而是個和尚,跟金蟬子一樣的和尚。卻又跟金蟬子不一樣。

和尚模樣生得秀氣,面龐十分聖潔,好像她從前在人間聽人說的菩薩。

和尚問她:“你想得道麽?”

她疑惑:“得道是幹什麽?”

和尚耐心的給她解釋了一通佛法。

她似懂非懂的:“我不要得道。”

和尚笑起來:“那你想要什麽呢?”

她摸一摸臉頰,又四處看了看,搖搖頭:“我沒有什麽想要的。”

和尚很奇怪:“為什麽沒有想要的,不管是人是妖還是神仙,都該有個念想才對。”

她皺起眉,指一指自己的胸口:“我很傷心。”

和尚了然的道:“你傷心,那我便將你的心取出來讓你不再傷心可好?”

她仍舊搖頭:“也不好。我聽同族們說過,沒了心就什麽都不是了。”

和尚十分耐心的道:“既是這樣,那你要如何呢?”

她摸著腦袋想了許久道:“我曾聽族人說,有什麽秘法可以將靈魂封印起來,你會嗎?”

和尚一楞,點點頭道:“我會,可是你要封印靈魂做什麽?”

她緊緊咬住嘴唇,顫巍巍的道:“族人說,若是靈魂被封印了,便再也察覺不到痛苦了。我……我的心不知道為什麽很痛……我希望它不痛……”

和尚聞言輕快的笑道:“你的族人胡說八道誆你呢。”

她瞪圓了眼睛,訥訥的卻沒有反駁。

和尚見狀忍不住又笑了笑,道:“你我相見也算有緣,這樣吧,我送你五百年道行助你成個真正的神仙,你覺得如何?”

她搖頭:“當神仙一點也不好。”

她又低頭瞥一眼自己,再說她不是已經是神仙了麽?

和尚無奈嘆息,哪有妖怪這麽傻的白白送上門的修行都不要。不過,她不要,他總不能不給,畢竟都是佛緣,要算功德的。沈思了片刻,他拍拍腦門激動道:“這樣吧,我不僅送你五百年修為,我再助你察覺不到痛苦如何?”

她稀裏糊塗的又答應了。

和尚贈她五百年修為,她搖身一變,從棵百年梅樹就變成了千年寒梅。

和尚說讓她不痛苦,果真也做到了,佛光輕點,沐浴在她心上,她心已如鐵石,當真不痛。

她歡歡喜喜的,決計要回去找紫微帝君。可是天界那麽大,她如何找的到?

她在天界肆意的行走,沒找到紫微帝君倒是遇上金蟬子。漫天雲海裏,她看見那張熟悉的俊臉,卻沒有了往日那般歡喜,扭頭就走。

反而是金蟬子上前幾步,喊住她:“小妖怪,你去哪裏?”

她咬住嘴唇,不做聲。

金蟬子便一揮僧袖,修長的手指點在她的眉心,一如初見那日,大雨磅礴裏他撐著油紙傘,拭去她眼睫之間的水珠。

“醜妖怪,你真不記得貧僧了嗎?”

她霎時呆住了,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滾圓,口上卻還是不那麽利索,結結巴巴的道:“你——你——你——你還——記得——”

金蟬子莞爾,笑如春風:“貧僧記性好得很,當然記得。”

她氣憤的,伸出手指戳在他胸口,咬牙道:“可是那回在花海裏,你明明說不記得我,還重傷了我。”

金蟬子擡擡下巴不以為然的道:“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再說貧僧雖重傷了你,可你這不是無礙麽。咦,你這不僅無礙,還好得很,身上竟是多了五百年的修行。紫微給你的?”

她一楞,尚不能消化什麽逢場作戲之類的詞是什麽意思,卻陡然聽到紫微的名字,竟是委屈的紅了眼眶:“不是他,他不要我了。”

金蟬子微怔,卻沒有再說起紫微,只是探尋的的問道:“那你這五百年的修為是誰給的?”

她無力的張了張唇,想起來那個和尚,猶豫片刻,細聲道:“我……我不知道……”

金蟬子點了點頭,竟是沒有再多問。

倒是她,又問了許多:“你知不知道紫微的仙府在何處?”

金蟬子這回沒有冷漠的給她臉色,反而十分熱情的帶著她去找紫微。

紫微宮,她曾住在此處無數個日夜,然而到了門口她卻反而不敢進去。身畔是金蟬子,她卻反倒有些懼怕,囁嚅著對他開口:“金蟬子,我一個人進去可好,紫微若是知道你我一起會不高興的。”

而金蟬子竟是也善解人意的答應了她,唇邊還帶著如春風般的笑容。

她那時還勉強算得單純,根本看不懂那笑容裏埋藏的禍心,只當他是好意,心安理得的進了府裏。

她終於見到了紫微,滿腔的歡喜。

而紫微見到了她,卻沒有半點欣喜之色,那雙曾經溫柔的鳳眼裏如今只剩冷漠和厭煩:“你為何又回來了,本君不是讓你滾了麽?”

她詫異的不敢置信的看著白袍的男人,看了好一陣,對方面上的神情始終不變,她才後知後覺的落下淚來。她委屈的抽著鼻子:“你當真不要我了?”

紫微仰首,錦緞似的墨發滑在肩頭,他別過頭不看她滿是淚水的臉,冷冰冰的道:“當真。”

斬釘截鐵的兩個字,像是將她打入了十八層地獄,令她痛不欲生。

對,痛,那和尚不是說,她的心已變成鐵石,再也不會痛的嗎?

她朦朦朧朧的想,再去找那和尚問一問,一切都會變好得。

她用手使勁抹一把臉上的淚,悄聲道:“我走了。”

她果然走了,顫抖著,流著淚離開了紫微宮。

宮門外,石墩上,站著金蟬子,長身玉立,笑若春風,一襲淺黃色的僧袍在風中呼呼作響。

“醜樹妖。”他低沈的喚了一聲。

宮門內,紫微帝君依舊望著她的背影,怔怔望著,直到再也看不見她的影子,才苦笑著進了屋去。

鼻端嗅到的不是熟悉的梅花香氣,而是檀木香,她一定是跟金蟬子一起來的吧。他嫉妒的想。

☆、封印

她照著記憶,又回到那座茫茫大山前。

那是她曾昏倒的地方,也是和尚救她的地方。

“和尚?和尚?”

她大聲的喊叫。

“和尚!和尚!”

她嘶吼般的喊叫。

可是不管她怎麽叫喊,那個和尚就是不出現。

她仍然不放棄,一直叫,叫到了天黑。

天黑之後又是天亮,她仍然在喊。

喊到最後,她的嗓子啞了,再也說不出話,而那和尚也終於出現了。

佛光普照,聖潔無邊。

“何必呢,你我緣分已盡,本不該再見面。”

她嗓音雖啞,嘴唇卻微微張著,無聲道:“我不知什麽是緣分,亦不知何謂不該,我只想明白為何我心仍會痛?”

和尚沈默了許久之後,嘆息道:“只要有心便會疼痛,不論你是鐵心還是木心或是人心。我對你說你有鐵心,亦不過是誆騙於你罷了。”

她苦澀的笑著點點頭:“原來如此。”

寂靜無言一陣,忽然她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和尚嘆道:“終生平等,不必說求,你只需告訴我是件什麽事,能幫我自然會幫。”

她閉目笑起來:“我本是凜冬裏的寒梅卻因為貪戀人世的繁華而化形,化形之後卻又因見金蟬子的皮囊而心動,心動之後為追尋他跟著紫微帝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