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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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沐紅著臉逃也似的回到公寓,才想起來自己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匆忙間給自己隨便煮了碗面條,飽食之後犯懶,看到一地狼藉的行李,索性睡一覺明天再收拾。

一夜好眠到天亮。

回來之後不像在家裏,自己不必給自己太多壓迫感。

她想到,自蹊出院之後,他開始他的風光霽月的錦繡前程,她會重新忙於自己的工作生活,兩人的牽連應該也就淡了,這是她早有準備的事。

現在也沒有那麽難接受了。

至於入職招聘考試,努力了一把後,如今臨近在即,倒破罐子破摔了,沒之前那麽慌張,把心態放穩,該準備的繼續準備,能成就成,不行…...總還有別的出路。

她有想過,究竟要不要告訴自蹊,她在準備工作的事。他們倆本就是單獨的個體,真要較真起來……好像沒什麽關系。可按理來說,她還是說一下得好。

悶著公寓裏猶豫了半天,她決定,過兩天去醫院的時候,順便把這事給他略微提一下。

整整一天,她連門也沒出,就在家裏收拾東西,打掃衛生。地方雖不大,積了兩個月的灰塵,清理起來也吃力。

窗臺上的一排盆栽,有些還好,有些缺水萎靡得很,葉子都枯黃了。顏沐心疼,間隙裏細心給一盆盆的植物小心澆水。

腰酸背痛地癱在沙發上時,家裏儼然又變得清潔如初。顏沐滿意,一看時間,又到了下午,索性吃點東西後,洗個澡,然後窩在床上,搬起筆記本看起電影來。

一部歐美的老電影,顏沐泡著杯紅茶,看得好笑至極,恍惚間覺得自己愛上了這種忙裏自在的生活。

輕松自由,一個人……沒什麽不好嘛。

***

又在公寓悶了兩天,顏沐意識到自己應承下的事不能再拖了,換好一身隨性簡單的衣服,上午趁著天氣還不錯,在小攤前買了早點邊吃邊前往醫院。

在醫院住院樓門口,人來人往的,顏沐習慣了埋頭往裏走,模模糊糊間,又好像聽到有人在叫她。

顏沐本來沒有太在意,突然間,手腕被一只清涼滑嫩的手抓住,止住了顏沐的前行,她不自覺回頭。

“走得這麽快,總算是趕到你了。”來者微笑,溫婉從容,只是輕微喘著氣,像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顏沐乍見到她,意味難辨,心思覆雜得好似猛地被一盆涼水澆得連火苗都不剩。任何女人見到另一個比自己氣質高雅,端莊美麗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時,多多少少都是有些不自在的。

更何況這人,是顏沐很長一段時間裏幻想羨慕過的存在。

“是顏沐姐吧……我剛才叫了你好幾次,我們見過的,嗯……很久之前,在你大學裏。”夕夕見她始終只是望著她不說話,還以為人家早已經忘記她了,柔美的嗓音,善意友好地解釋。

顏沐與夕夕雖只見過一次,還是幽昏暗淡的晚上,顏沐是記得她的……這麽多年始終就像一道疤橫在那裏。她記得她楚楚的長相,嬌嫩的聲音,五年前的那個白裙子的純潔小女孩,依舊留在她腦中。

心裏執拗得太多了,所以一直沒能忘記。

“我小時候和自蹊哥在一個院子裏長大,算是他的鄰居。你和自蹊哥一樣,叫我夕夕就好。”

夕夕比之五年前,沒了少女的羞澀,多了份大家閨秀慣有的溫文爾雅,秀慧嫻靜,美好得依舊像誤落的天使。

旁人只有真誠的向往和憐愛,生不出其他的惡毒心思。

顏沐低頭悄然打量自己,素面朝天,簡單的馬尾綁在腦後,還像個稚氣未脫的高中生,隨意的上衣加長褲,廉價得比不得人家一半。

莫名的,她生出股煩躁起來,想要馬上逃離。

扯出疏離的笑容,顏沐道:“原來是你啊,你……從奧地利回來了?”她在除夕夜和自蹊通電話時,不就知道了。

這真是不走心到極點的問候。

夕夕聽到這話,些許興奮流出,點點頭:“是啊……離開了五年,今年過年總算回到家了。”

顏沐在夕夕面前,總存著一種淡淡的心虛和自卑以致擡不起頭,什麽也比不過人家不說,心思還那麽惡劣。她自認為自己當年,就是趁虛而入的第三者,明明是兩個相愛的人,卻因為她不得不分開。

顏沐拘謹起來,嗯了一聲,隨即埋頭思索著說什麽才能離開。現在就連上樓去看看自蹊,她都覺得變了味了。

其實,早就預料到,她這次回來,會和夕夕遇到的,沒想到這麽突然。

“沒什麽事我就——”

“聽說這家醫院環境不錯,你能陪我四處看看嗎?”話語被柔柔的聲音打斷,夕夕眼中帶笑,問道顏沐。

顏沐咽下口中的話,點頭應下,隨夕夕的腳步轉身而去。

***

醫院的花園裏,隨著溫度回暖,不少漂亮的花競相開放,花粉彌漫空氣裏,人工小池塘裏水波清

清。

兩人一步一步緩慢走著,並排而行,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回來之後,雖然來看他的次數很多,卻沒有一次有閑心到這裏逛逛。”

顏沐想想,說:“其實,這個花園裏就老人和小孩子來得多,自蹊……他也不喜歡來這邊。”

夕夕有些興趣,道:“那他平時會幹什麽啊?”

不是說你來看他那麽多次,難道不知道嗎?顏沐心裏覺得奇怪,撇撇嘴,照自己的話說出:“他啊,沒勁得很,平時除了覆健,就知道看書看報紙,以前連手機都懶得置備,實在無聊了就找周圍人聊聊天。”

她完全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轉念一想,顧自蹊的喜好哪還用得著她介紹,擡眼一看,夕夕笑容果然淡了許多,還有難以遮掩的愁緒,趕忙住口。

夕夕突然停下腳步,望向身側的顏沐,笑眼彎彎鄭重道:“顏沐姐,謝謝你。”

顏沐莫名,“謝我什麽,任何一人只要沒別的要緊事,都會陪你來走走的。”

夕夕笑容更甚,五官精致端莊,搖搖頭,說:“是謝謝你照顧了自蹊哥哥那麽多年,讓我重新看到他時,他還能夠那麽好。”

哦,原來是以自蹊最親近的人的身份,向她道謝。

既然這樣,那時候幹嘛非要出國。

顏沐不便細問,有些事既然過去了,她一個外人又何必探尋。

她羞赧回道:“沒有,我……”她覺得她與自蹊實在不該說是曾經的戀人,只好說,“我和他到底是同學一場嘛。”

老實說,顏沐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格,自蹊就是尋摸透了,才總在她面前作出遷就聽話,柔順的模樣。

若是夕夕像個刁蠻的小姐一樣,一開口對她呼來喝去,那顏沐反而有足以應付的口舌,唇槍反擊。

憑什麽當初你說走就走,眼見他現在,慢慢地變好了,就想要回去了。

可現在的顏沐說不出口,夕夕比她想象中的好上太多,得體守禮,大度得叫她自慚形愧。

在夕夕面前,她自認和五年前一樣,什麽都比不過的。

難怪他會……為了夕夕連自己的腿也不在乎,甚至現在還忘不了她。

夕夕聽罷她這話,面上更開心了:“我還以為,還以為你是他女朋友呢。”然後用顏沐剛好能聽

見的聲音小聲嘀咕,“幸好還來得及。”

顏沐一時失口,只好自嘲一笑,默不作聲聽夕夕歡喜地給她講他們倆青蔥稚嫩的過往。

“其實我和自蹊哥哥一樣,小的時候家裏人忙著工作,沒空管我們,自蹊哥比我大一點,主動擔當照顧我的工作。所以每次我一害怕,就會給他打電話,他就從他家裏趕過來哄我睡覺。”

她低下頭靦腆一笑,“自蹊哥哥人挺好的,幾乎從不會發脾氣,簡直比我父母陪我的時間還多,上高中之前,每次上學放學都是他陪我走的。”

“我還記得有一次,晚上放學後我一個人待在教室裏一直沒走,然後他竟然過來我教室裏找我,替我買這買那,到最後,他晚自習也不上了,鬧得我倆天黑了才回家。”

夕夕還在不停地說著過去的事,好像要把這麽多年的虧空一次性找個人說完。

偏偏顏沐沒辦法打斷——那樣顯得她太過小心眼,太過失禮,像個幼稚的孩子用最原始的方式去爭取寵愛,因此只得一個勁的嗯嗯啊啊回一下。

只看到夕夕勾起唇角上下闔動,顏沐只覺嗡嗡作響,那些甜美的聲音自發地隔絕開,傳不進她的

腦中。

只見夕夕又蹙起眉頭:“終究是我執拗任性,所以自蹊哥這回是真的生氣了,一直不願意理我。

他以前也對我生過氣,但從不會責罵我,只會悶著不對我說話,所以通常他是自己氣得更多。”

一字一句只像個一閃而過的幀幅,閃得飛快,在顏沐還沒反應過來時,就消失沒有蹤跡。

夕夕突然想到什麽,“顏沐姐,你們關系這麽不錯,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他?別讓他這麽對我了,我難受……沒有人會像他一樣對我這麽好了,我會一直在他身邊,再不會不安分往外闖了。”說

到情緒處,夕夕管不及自己是否得體,話語裏帶著急切的顫音。

顏沐有些頭重,不過斷斷續續的,總算聽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覺反思,自己礙眼到讓這麽好的小

姑娘都沒安全感了。

二十出頭的女孩子,年輕得剛好,即便說話拐彎抹角得厲害,又能心思厲害到哪去。

顏沐看到不遠處穿著病服的小孩草地裏嬉鬧,再遠處的長橋流水,秀麗景色,好像一直沒什麽改變。

然後,她將目光落在夕夕懇求的神情上,快要哭出來似的。顏沐不忍心,最後移開視線,看向腳底下的鵝卵石地面,看不清神色。

“他這周六就出院,你知道的吧。”

夕夕不解,小心點點頭。

顏沐放心開口,“本來不想說的,既然到這地步就解釋一下……我之前確實是還有幻想的,辭掉工作到這裏來照顧他,想著他如果瘸了,我養他一輩子就是了。現在想來就像是一股熱血沖昏了頭,後來只是因為他母親看好我,給的報酬豐富,覺得還是善始善終的好。所幸快要結束了,目前我已經在著手準備找工作,沒有意外,以後不會和他有聯系。”

夕夕欲要開口,顏沐繼續道,“現在我已經27了,沒工夫再情情愛愛,考慮兩個人的事情,更多的是適不適合,很遺憾,我到現在還沒有遇到。”

“所以……”她終於擡頭直視著夕夕,一派輕松,“我要做的事太多了,不打算要顧自蹊對我負責,你不用太擔心。”

夕夕有些著急地想解釋,梨花帶雨的模樣,就像是受到了欺負。

顏沐不覺得夕夕是裝,她性格就是這樣柔弱,沒什麽不好的。只是顏沐不想再打交道了,她覺得頭重重的,隨口說了聲就朝外頭走去。

夕夕在後頭喊道:“你不去看自蹊哥了嗎,應該往這邊走。”

顏沐也不回頭,模模糊糊間好像記得自己是擺了擺手。

都說清楚了,已經沒有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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