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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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下了場雨,一大早天氣放晴燦爛,陽光將前一夜的雨水蒸發,空氣出奇地清新。

顏沐習慣早起,一大早就拎著早餐離開公寓,去自蹊那。

公寓離得近,也是為了就近照顧方便些才買的。自蹊當時不告而別,或許也是愧疚的,顏沐發現時,只剩下了一張存折留在他倆租下的小屋裏。

上面是顧自蹊近乎四年裏所有的積蓄。

他慣是頭腦靈活心思睿智,受家庭熏陶教育得多,審時度勢下僅是投資炒股就賺了不少錢。

顏沐一直留著沒用過,想著哪天有機會重新見到他,能夠淡然一笑,將他的東西原封不動地還給他。後來出了事,她也就不方便再這麽做——倘若她太生分見外了,他們一家也會不自在。

離職後搬出了租屋,索性拿著這錢買了套就近的小房子,自蹊父母親主動出錢來裝修,她也不拒

絕。

整個房子不大,五六十平,一個人住卻綽綽有餘。

他父母原本的意思,是待自蹊腿傷穩定下來,兩人都搬到半山別墅去,他父母的住宅,那裏空氣清新,養病也方便。

自蹊照顧顏沐情緒,不願意,二位不強求。自蹊也就一直住在醫院的。

陪同自蹊吃過飯,顏沐見上午陽光暖融融的,便攙著自蹊下床,在醫院的花園走走,慢慢散著步。

這家醫院規格挺高,環境舒適宜人。

花園占地很廣闊,鑿有人工的小池塘,兩岸種著些正值花期的漂亮小花,還有不少健身器材。來這邊的,多是些住院的老人和小孩子,雖然健康欠缺些,但看得出來,各自有各自的賞心玩鬧,都笑瞇瞇的。

“前幾天,在兒科住院了半年的那個小男孩,在花園裏一臉高興地對他小夥伴說,他馬上就要出院了,結果今天,還真沒見著他了。”顏沐看著一群不遠處跑著的小朋友,說道。

自蹊倒對這個小男孩沒甚麽印象,顏沐提起,他應和道:“是嗎,那他可還算幸運的。”

醫院裏太多生死,但凡常年住院的,都對這些看開了,不少新生兒帶著先天性的病痛,一出生起,就離不開醫院,很難像正常的孩子一樣。

自蹊看向身旁扶著自己的顏沐,只見她滿是艷羨地望著前頭的小孩子們,嘴角翹起,有的是渾然生成的母愛。

他開口,想要重新拉回顏沐的註意力:“你……很喜歡小孩子?”遇到精致可愛的小孩,自蹊或許會低下身逗一逗,他長得好看無害,常常是沖著小孩微微一笑,小孩子便跟著他轉。

他也不會拒絕。

但是他自己很少會花時間在小孩子身上,陪他們做些小游戲之類。

顏沐就不同,明眸回望向他,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可能是到了這個年紀,不由自主地想要親近小孩子。”她室友,一畢業就隨潮流結婚,現在孩子都四歲了,如今還能和她打電話,親熱地叫她沐沐阿姨。

然後她就會心頭一暖。

自蹊點點頭:“你以後,一定是個很心疼孩子的母親。”

顏沐似乎回避這個話題,興致盎然道:“走,我們去那頭逛逛,醫生說你現在,適當的走動反倒有好處,再過不久就能脫下拐杖試試了。”

自蹊淡笑不改,點頭隨她慢慢走著,眼中失落一閃而過。

也是像今天這樣寧靜安詳的一天,夕陽正好,她整個人坐在迎向窗戶的位置上,極認真地縫著最近喜歡上的手工制品,被橘色柔光照得好像全身發暖。

他還不能下床,看著這樣沐浴在斜陽中的妙齡女子,逆光之下連睫毛的卷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突然覺得難以忍受的病痛得到治愈,像浮雲般蒸散,隨空氣流走,輕咳兩聲,極不自然地問起:“小沐,咳,你有沒有想過,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麽樣子的?”

她倒是放下手中的活,非常認真地想了會,然後說道:“我沒什麽理想啊,還不就那麽過嗎,我家那邊很傳統的,要是挨到年紀大了,只能找個還順眼的人嫁了,買套自己的房子,可以不大,但一定要溫馨,然後養養花,溜溜狗……我沒什麽拯救世界的大抱負。”說完笑嘻嘻地,繼續縫補手中的兩塊布料。

她可能自己都忘了還有這段事,但自蹊不知怎麽,一直就那麽記著了。

兩人回到病房,一位衣著得體,保養得很不錯的中年女子早已端坐在這,看到兩人緩慢走進,有些吃力,趕忙上去幫忙:“來這邊沒見到你們人,料想也是出去散步了,多散步也好,對你恢覆有好處。”

顏沐見到她,極自然地打了個招呼:“阿姨。”

自蹊直到躺在了病床上,才說話,聲線平和地問道:“你今天怎麽來了。”顧媽媽向來是事業型的女強人,同自蹊父親一樣,忙於種種工作,只是偶爾才來看看自蹊。

自蹊對此也淡然接受,從未有埋怨。

“聽醫生說你情況越來越好了,正好今天不忙,過來坐坐。”說完還真又坐下,許是在商場上歷練久了,顧媽媽氣場很足,在這裏卻刻意收斂了不少。

看得出來顧媽媽有話想要和自蹊單獨聊聊,顏沐識趣,主動要回避,“阿姨您先坐吧,這裏沒有咖啡,我給您在樓下買一杯去。”顧媽媽喜歡喝咖啡,不愛喝茶。

她點點頭,道聲謝:“辛苦小沐了。”

門一關上,顧媽媽立刻進入正題,對兒子說:“前些天你陳叔叔來家裏坐坐,聽他的意思,是夕夕快要回來了。”

說完,顧媽媽提著心端詳著自蹊,生怕漏看他的情緒。

自家兒子對那女孩掏心捧月的態度,她也是知道的。她以前從未反對過,甚至當初夕夕要出國,她想方設法地阻止,為的,不過是讓自己兒子開心些,好過些而已。

自蹊不滿她這樣做,親口承認他另交了女朋友,顧媽媽才作罷。

只是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麽,自蹊為什麽出去找她一趟,就變成了這樣……她累了,心老了,既然自蹊怎麽也不說,她也就不想再追究。

那孩子心太野,被寵了十幾年,總想些有的沒的,有時候顧媽媽真覺得好笑,都是大人怎麽還跟活在童話裏似的。自蹊對她又像飛蛾撲火,一門心思只知道為她著想……顧媽媽現在,只希望兒子能把死腦筋弄明白過來,最好和夕夕少再扯些關系。

自蹊聽了這個消息,面上平平淡淡的:“哦……回來也好,無親無故,總歸是要回來的。”

顧媽媽看不懂兒子的意思,繼續說:“嗯,陳叔叔已經給她安排了職位,一回來就能入職,也沒什麽好擔心的。”說完給自蹊剝了個橙子,遞給他。

說起來,趕在這時候回來,時間掐得可真好。

自蹊只是時不時地擡眼望向門口處,沒再多問什麽。

顧媽媽還是不放心,又想到了什麽,問道:“你出院後要不要來我公司?”

自蹊收回目光,不解地皺眉。

“我知道你這三年也沒閑著,炒股投資的,又有了不少家底。可你畢竟住了這麽久醫院,乍一出去,很難保證會有合適的工作,小沐為你活活耽誤了好些年,你要突然再來一次二話不說遠走異國,你讓小沐怎麽辦?再說,你身體比以前要弱,還是得多註意些,在外頭工作我也不放心……”

不知哪一句戳中他心窩,臉上柔軟不少:“你不用操心,我都有數。”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敲門聲,房門從外頭打開,顏沐提著杯飲料和小吃走進來。

紮著樸素清新的學生吊馬尾,一身簡單的牛仔配T恤,把人生生拉小了好幾歲,愈發顯得面容嫣然明媚,亮如春光。

她的額間少許碎發,仔細看去,會發現她的眼睛弧度生得很好看,只是,與之打扮不符的,是眼神中少了些年輕人對周遭的熱情,清冷許多。

自蹊不自覺地前傾,說:“你回來了,跑了很遠吧,快過來歇會。”

顏沐淡淡嗯了一聲,也不看他,只是走了過去,將咖啡冷飲和吃食放在桌上慢慢整理開來。

章魚小丸子和新鮮的泡芙,一打開便散發著香香的熱氣,她望著美味的食物,這才勾起淺淺的笑容,沁人心脾。

自蹊側過身,迅速掩飾目光。

顧媽媽在自家兒子和顏沐之間審視了好一會兒,在他倆發現之前移開視線,端正拾起一份她平常從不會駐足看上一眼的路邊攤,若有所思地小口品嘗起來。

有時候換一種思維,再是不可能,恰恰是柳暗花明。

不多久,主治醫生同幾名小護士進來,每日慣常地為自蹊進行身體檢查。顏沐自發地去周圍轉轉,或者同以前一樣,幹坐在下面的休息室,望著白如霜的墻壁發呆。

正巧顧媽媽打算離開,顏沐就送送她。

安靜地醫院走廊裏,兩人如散步似的往前走,顏沐在顧媽媽旁邊,低著頭看一路上不染纖塵的瓷磚,不知該如何打破僵局。

“自蹊他一直過得很壓抑。”顧媽媽突然對她說這麽一句。

她有些驚訝,隨即點頭認可,如果沒有這所有人都不知如何發生的傷勢,他現在想必也是小有成就的。

哪至於像擱淺的游魚,困在醫院接受日覆一日痛苦的治療和覆健。

顧媽媽像是終於找到個可以說話的人,低低道“他啊,小時候就不哭不鬧,乖巧得像個瓷娃娃,各種事情都不需要大人操心。就是這樣,我和他爸爸……也就沒有把心思放在他身上,明明知道虧欠他許多,可他爸爸仕途是上升期,我的公司又在發展的階段,我們都以為,只要給夠他足夠的物質條件,就算是彌補他了。”

她的聲音帶著幾不可察的哽咽,“我只是……我只是想給他最好的環境,可是,他變成那副不死不活的樣子,我都不知道該怪誰……我有想過的,事業,公司都不管了,我就陪著他就好,好好照顧他……可是,不能夠了,小時候他那麽渴求母愛的眼神,我裝作沒看到,現在再也看不到了,我無法再欺騙自己,就連我在這裏,他都會不自在。”

他們一家人心性淡薄,可那畢竟不是天生的。

想到是自己生生扯斷兒子對她的依戀,她再沒能忍住,不顧形象,在公共場合啜泣出聲來。

顏沐手忙腳亂,難言地安慰她,她終於明白,這位在別處馳騁淩厲,得心應手的女強人,究其根本,也不過是一個不會表達愛的母親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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