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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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悄悄地,冷成一團陰沈。顏沐半倚在窗戶旁,朝幹凈得發亮的玻璃輕呵了口氣,玻璃內層立時浮起一層厚厚的霧氣。

顏沐就盯著這團玻璃上的白色霧氣,又像近些日子來的狀態一樣,開始發呆,心神飄遠。

其實那天,她聽到了顧媽媽和自蹊的談話。

夕夕要從維也納回來了。

自蹊最近,笑得比以前多了,眼裏好像又有了陽光,眼裏滿心盡是期待,也是因為這個嗎。

她苦笑,曾經不願回憶的片段,想方設法從腦中剔除而不可得的,又逐漸鮮明起來,像怪物一樣嘲笑她的愚蠢可笑。

***

太陽升起又落下的三天後,她的好朋友們,都告訴她,顧自蹊走了,連工作都辭了,飛去維也納,不會回來了,想來他打算在那邊生活——她被甩了。

她不相信,歇斯底裏地爭吵,與所有朋友吵著鬧著要斷交,獨自攥緊自蹊留下的簡單字條,上面只有蒼白兩個字,等我。

哪裏只有自蹊,她也是體驗過那種頹廢到死的生活。整整三個月,她躲在黯淡無光的房間裏,一瓶接一瓶地喝酒,唯圖想著躲避般的醉生夢死。

比起被拋棄的羞辱,她更害怕自己美夢清醒又陷入一個人的恐慌。

沒有留下地址,斷了聯系電話,她連想要找他都無從著手,不願接受現實,只能讓自己醒了又醉。

沒有辦法工作,如同入了魔怔一樣什麽都沒辦法做,電話鈴聲想起,不顧一切拿起手機看,而後又將驚喜轉為失望。

她這麽爭取過,甚至本以為已經得到了,原來還是沒能夠。

到第四個月,顧自蹊離開的日子比他倆短暫在一起的日子還要長久,她終於又過回正常人的生活,告別過去,成為銅墻鐵壁的工作狂人。

不再提起他,冰冷麻木,又循規蹈矩。

顏沐舒緩身心,感受病房裏烘得正濃的暖氣。自蹊正在病房中,聽從醫生的指導,小心地將拐杖拿開,他神色不改,可從咬緊的牙關看出,雙腿還是很吃力的,挪動之際,他險些摔倒,被眼疾手快的醫生扶住。

顏沐不再想自己的小情緒,上前去幫忙,“你小心點,有沒有撞到哪裏?”

自蹊臉色蒼白靠在她身上,深深汲取一口淡雅體香,擠出難看的笑容:“沒有關系,你放心。”隨後起身,示意醫生繼續再來。

顏沐看得心疼,攔住他近乎懇求地勸道:“今天不行就別練了,我們慢慢來也是一樣的。”

自蹊額間滲出冷汗,嘴唇毫無血色,堅定搖搖頭:“得抓緊時間,盡快出院。”

顏沐一僵,不自覺松開手,再沒任何立場說話,頹然站在一邊去。

一輪練習過後,醫生說了句明天繼續,便甩身離開。看到自蹊累絕癱倒在床上,額間碎發盡濕,貼在清俊的面龐上,整個人就像是從水裏撈起一樣,顏沐饒是心裏有氣,也還是難免心疼,忙過去替他拭汗水。

“今天已經到了臘月廿六了,我想,回家一趟。”思慮再三,顏沐還是平靜開了口,往年她放心不下自蹊,便向家裏扯謊,說是工作忙,不方便回去。

爸爸媽媽給她打電話,從不多問,只一味叮囑顏沐照顧好身體。

許是那天目睹了顧媽媽作為母親傷心的哭訴,顏沐心裏升起想要回家看看父母的沖動,想象他們見到她以後驚喜的模樣,心裏不自覺泛起期待;再則,她近來太亂了,心緒不整,著實需要找個地方好好想清楚。

自蹊唇色依舊很淡,顫抖著長睫毛,好一會兒才消化顏沐突如其來的宣告:“噢,好……好啊,叔叔阿姨想必很想你,註意安全。”

他本就沒有自私要求顏沐留下的權利。

顏沐點頭,“我跟你母親說過了,明天開始,會有護工來代替我。我知道你不喜歡護工,這個是顧媽媽挑選過的,評價很好,你盡管放心就是;每天要吃的藥,我都給你放在小盒子裏了,別老要人盯著看著才吃,自己主動點乖點;還有訓練的事……撐不住不要勉強,好不容易養好的身體,不要又糟蹋壞了。”認真從腦海裏搜羅一邊,顏沐確定自己暫時沒有好交待的了,見自蹊馬克杯裏的水涼了,起身給他再添點熱水。

顏沐的手臂被人倏地扯住。

見顏沐端著杯子一臉不解,顧自蹊強擠出與平常無二的淺淡笑容:“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顏沐沈吟一會,說得漫不經心:“過完年後吧。”

她承認,她是故意給出這麽個模糊不清的答案。

開著呼呼暖氣的室內,空氣總有種稀薄感,讓人待久了透不過氣來的悶得慌,平白會生出煩躁來,顏沐大步邁向窗邊,敞開一小道口,寒烈冷風一股腦鉆進來。

顏沐迎風而吹,痛快極了,又如剛才一樣,靠在窗邊,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插在口袋裏,指節來回摩挲一張名片。

顏俊茂上次臨走前轉交給她的。

身後傳來兩聲刻意壓抑住的,放得極輕的咳嗽聲,打破了顏沐的沈思。顏沐懊惱自己竟忘了,自蹊的身體抵抗力大不如前,趕緊把窗戶再次扣得嚴嚴實實。

顧自蹊終於等到顏沐將註意力移到自己身上,原本能言善語的他,只是小聲,真誠地說:“放心去吧,我會在這等你。”

他一雙悠然流光的眼眸,再次如同泛著桃花溪水一樣,盛滿溫情,將蒼白虛弱的面色襯出幾分血色來。

既是叫人憐惜的病美男,又帶著難以言說的蠱惑。

顏沐的躁悶褪下去,忽而覺得自己可笑起來,生得悶氣全然打在棉花上,當初既然一口堅決主動提出照顧他,現在又何必自怨自艾想要其他回報。

忘了初心,想得多了,反而大不如前。

自蹊剛回國那會,也是傷勢最嚴重的那段時間,那時擦身、做飯、按摩,都是顏沐一個人做的。

每天累到半夜回家,困得倒床就睡,第二天一大清早,又要繼續報社醫院兩頭不落下。偏偏自蹊那時還一片死氣,各種不配合。

眼神空洞得不像個鮮活的人,從不願搭理半分顏沐。

後來辭職了,顏沐才覺得時間稍微寬松些。

自蹊是在一周後,發覺顏沐這些天,不如先前一樣,看他一切妥當後,火急火燎趕去工作,才意識到她辭去工作這事,終於有所動容,自嘲勸道:“你……大可不必這麽對我,我現在廢人一個,哪還有什麽未來給你。”

主治醫生不止一次勸過,將骨斷皮爛的右腿截肢,或許是更積極的治療方法。自蹊聽完,如死灰

般半天只說出一句:“要截肢,把我的命也拿去”。

自蹊父母心痛得沒有辦法,只得妥協,動員關系召集多位權威名醫合診,采用保守療法,將腿保住。

盡管,那過程很慘痛得難以述說,不僅要重新修覆腿部,自蹊更是多次因為小而難以防備的感染,痛苦地被送進手術室搶救。

腿是不用截了,重新站起來的可能性依舊微乎其微。

顏沐回得雲淡風輕:“哪裏是廢人了,醫生說只要每天堅持治療,還是有希望恢覆的。”

他倆就像竭澤之地的兩條小魚,互相勸慰,互相編織善意的謊言,各自都不願戳破最後一層脆弱透薄的泡泡。

“再說……我自己也要生活啊,你媽媽給我開的每月報酬,比報社高出好幾倍,我當然要選這邊。”

顧自蹊一雙明眸,覆雜地註視著她,許久後方收回目光。

那以後,依舊是顏沐一個人細心陪著自蹊,自蹊不再排斥她的親近,全力配合起醫生的治療。

顏沐於是撫慰他兩句,解釋說確實是想念父母了,一定會盡快趕回來的,“我還要看到你甩開拐杖,健健康康地走路不是。”

自蹊點點頭,如同吃了劑藥,暗自緩了口氣。

***

顧自蹊本以為顏沐說要回家,應該還會再準備些時候,哪知第二天,他一如往常靜心坐在病床上等候,時不時張望門口處,進來的卻是他毫不認識的大嬸。

他楞怔之間,才想起昨天顏沐提起過,會來個人代替她的。

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這位大嬸應該是比較專業的,處處都很得心應手,人很熱情,一見面就直誇自蹊長得俊俏,還會很親切地說些自家裏頭兒子孫子的趣事。

“我兒子啊,像你一樣,也是名牌大學畢業,可能比你稍微大一點,本來二十□□的還沒有對象,我心裏發愁,又不好說啥,哪知他突然一天就把兒媳帶回家了,年底結的婚,第二年就生了孩子。”語氣裏全是滿足。

自蹊耐心地聽大嬸叨叨,以前他也斷不會打斷別人,卻也決不會像現在這般聽得有意思,還時而對聊幾句。

他將此歸為,是自己與顏沐待久了,感染上她待人真誠的特性。

此時的顏沐,坐了一晚上的火車,剛提上厚重的行李箱下得火車站。她雖不是什麽大山裏的窮困孩子,但也沒有像自蹊夕夕一樣是生活在一線大城市的二代子女。

事實上,她自小長大的地方是個內地二線小城市。沒有地鐵,沒有機場,甚至連高鐵都不曾修好。

除了自駕,基本上就只能坐普通的火車來去。

年底不好買票,顏沐好不容易只能搶到張火車坐票,晚上還要自己看顧行李,睡覺時就像受驚的動物,一有風吹草動隨時都會驚醒。

拖著疲憊得快散架的身體,雖擁擠如潮的人群慢慢走出去,一眼之間,就看見不遠處仍舊在仔細張望的兩人,他們倆個子不高,穿得厚實極了,在露天的地方還是不時搓手取暖,互相依扶著踮腳,偶爾對上幾句話。

顏沐嘴帶笑意,忍不住邁開步子小跑過去,開心用方言喚道:“爸,媽,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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