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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曲終收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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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針不緊不慢地越過最下端標識,手機屏幕上仍未有絲毫提示,秦楠擰著兩道濃眉,一把抓起隔板上的對講機:“二車三車,盯好你們的出口,四車人按我信號行動,如果遭遇阻攔,可以強行進入。” 說罷將東西往副駕一扔,拉開車門,領著後座一名警員穿過馬路,徑直走向大廈正門。

此前守在三個出口的車載錄像機早已記錄下所有人員進出大樓的影像資料,並上傳至雲端,秦楠將同步到手機的視頻往前臺一放,二話不說便要上樓找人。前臺咨詢人員本來還要裝糊塗,奈何證據放著容不得抵賴,叫來保安想仗著人多強行阻攔,反倒讓隨後趕來的警員們一撂證件、一亮配槍,統統鎮了下去。零星有幾個負隅頑抗的,一番掙紮後也被拷的拷、綁得綁,拎包裹似的扔在一邊。

於此同時,守候在外的警員也發現異常,一番摸探排查,終於在大廈西邊一個不起眼的地下車庫口,攔住了想要偷偷帶走杜鵬妻兒的敬旗副總及其手下。消息傳回秦楠耳中時,進入大樓的一行人剛從安全通道側窗繞進十層區域,破門而入,將辦公室裏一幹人堵個正著。

除卻鄧玉華,屋裏尚有五六個打手模樣、身形精壯的漢子,間隔地站成半圓,顧寧被他們圍在當中,背臨墻壁,整個人微微前弓,宛如蓄勢待發的獵豹——正是一觸即發的態勢。敬旗終究是明面上的正經公司,幾人手裏雖都握著電棍,好在未曾動用刀槍。於是一眾警員持槍湧進屋內,高喊著“不許動”,很快便控制住了局勢。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鄧玉華情知棋差一招,自無多話,餘下的人也都紛紛放棄反抗,由著上前的警員掏出手銬,挨個拷了。顧寧這才松下氣來,側頭示意隊員們把人帶走,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自己已是脫力般地靠著墻壁,雙手抵膝俯下身去,半天沒有說話。

秦楠慢走一步,察覺異樣,忙回身問道:“顧隊,沒事吧?”看對方沒有反應,正要上前扶人,卻見顧寧搖了搖頭,慢慢站直身子,走進窗邊溫厚的陽光裏,跟著腳步一頓,伸手拍拍自己肩膀,笑道:“楠子,好樣的!”說罷徑自出門。日光斜打下來,被他略微褶皺的衣擺震落,化作一圈細碎的漣漪。

敬旗公司一行,警方終於一反長期來的被動,取得了主動出擊的第一場勝利。鄧玉華和副總郭向民被帶回局裏接受訊問,雖然兩人依舊拒絕開口,堅持要律師代理一切事務,但一份腎臟移植的DNA序列表將鄧玉華拖入非法買賣器官的漩渦,一份聲紋匹配的錄音材料將郭向民卷進涉嫌賄賂和構陷裴安民的泥潭,加之今日在總部大廈阻撓偵查並蓄意傷人的行為被坐實,每一項都對敬旗十分不利。

顧寧特意安排杜鵬在審訊室單向透視玻璃前旁聽了對鄧玉華和郭向民的審訊,同時將其妻兒在警局接待室內錄下的音頻轉交給他,又加以反覆的勸說和引導。利弊權衡之下,杜鵬終於就雇兇殺害宋初一事吐露了實情。

原來自十年前宋初酒後肇事起,宋立言就一直通過敬旗副總郭向民與鄧玉華保持著聯系,但他們每次聯絡都使用單獨卡號,長期以來很少有人知曉。宋立言死後不久,宋初在其遺物中發現一把銀行保險箱鑰匙,進而憑借唯一繼承人的身份開箱領取物品。宋立言工作性質特殊,宋初早已見怪不怪,因而起初對箱子裏的東西沒有上心,隨手扔在家裏的光碟堆中,沒想到幾天後玩電腦時一次誤拿,讓他偶然聽到光盤內容,也讓他看到一條似乎能繼續保障自己衣食無憂的捷徑。

於是宋初打遍宋立言所有聯系人的電話,還真讓他找出了聯絡鄧玉華的渠道。接著一通電話撂下,宋初以為撿到了軟包子,而鄧玉華和郭向民則驚出一身冷汗。鮮為人知的號碼、直擊要點的證明,縱然宋初本身所知所言不多,也足夠讓兩人相信,曾經扣留在宋立言手裏的證據,並沒有隨著他的死而沈寂——所幸宋初先找到的是他們。

僥幸之餘,鄧玉華自然不允許這樣的威脅存在。所以她一邊花錢安撫宋初,一邊通過郭向民授意杜鵬□□;而對杜鵬,則在許以厚利的同時帶走他的家人,恩威並施,確保事情一旦暴露,他不會供出自己。果然,事情還是向著最壞的方向發展了,前去辦事的人引起了宋初的警覺,使其驚慌之下打電話向齊治平坦白,而趕去的齊治平不偏不倚撞破行兇現場,接著兇犯被捕,交代罪行,而數條街外,尚在網吧裏等待消息的杜鵬甚至沒來得及反應便緊跟著落網。

根據杜鵬的交代,偵查員很快查明宋初、鄧玉華、郭向民間的通話記錄及來往短信,並在同一時間摸清了郭向民通過公司名頭輾轉流入宋初和杜鵬賬戶的幾筆數目不小的款項。至此,裴曉曉舊案、宋立言瀆職、裴安民冤情、棲梧山劇變、杜鵬□□……幾樁案件相互串聯起來,好似地下錯落交織的根系,終於一點點掃清浮土,顯露在陽光之下。刑警隊一鼓作氣,多管齊下,順著已知的方向繼續挖掘下去,直逼得敬旗公司應接不暇。

刑警隊進展迅速的同時,也零星開始有兗中政界人士打著各種旗號來局裏探聽消息,明裏暗裏地走動說情。顧寧一概笑盈盈地陪著客套一通,再客客氣氣地把人送走,掉過頭來該查的查、該扣的扣,一樣也不手軟。幾次之後,那些人也知道遇見了軟釘子,轉而去找副局羅守一,哪知道這個如今在警局說了算的二把手還不如下面的刑警隊長好對付,不僅護犢子護得厲害,還儼然一副“你們放心,我手下的人一定公事公辦”的模樣,本來有備而來的幾人甚至沒來得及發揮,就被暈頭漲腦地又送出了門外。

這種情況一氣持續了四五天,到第六天卻像突然卡了帶的磁帶,再無一個人前來打探,世界一片清凈。前前後後的情況早已引起局裏警員的好奇,幾個消息靈通的更傳言說這陸陸續續趕來的人馬都是為前幾日被拘捕鄧玉華,而後來沈寂則因為省廳的風聲突然緊了。

這話傳進顧寧耳中,也只是笑笑,掉頭又繼續忙案子的事情。其中緣由莫說其他人不知情,便是連羅守一也未必能講得明白——除卻警隊的顧寧、齊治平兩人,外加一個副廳邢之遠。早在刑警隊一氣合成抓捕鄧玉華一幹涉案人員的同時,顧寧便通過齊治平掛通了邢之遠的電話,兩人一個熟知省城人事,一個通曉心理現象,一番利弊分析下來,終於成功說服邢之遠替他們壓陣。

走到這一步,有些事情彼此都已心照不宣:齊治平來到兗中的確不是一個巧合。換句話說,那次失敗的解救人質行動不過剛好是個借口,齊治平名義上是因為工作失誤而降職,實則卻是在邢之遠授意下暗查兗中警局與敬旗的黑幕——這個兩人,看似與兗中毫無關系,其實從來都不曾站在局外。

當年邢之遠在兗中當幹警,也是個能手,幹過緝毒、抓過刑偵,最後年紀輕輕就成了經偵隊長,本指望踏著這個不錯的起點,一步步往上走,哪成想一幹數年,卻沒有一點兒挪窩的意思。倒不是他能力不強、幹活不賣力,也不是誰有意壓著不讓他出頭,實在是架不住頂上兩個局長功勳口碑都沒的說,下面幾個新進又都是好苗子,正處在需要栽培的時候。像邢之遠這般夾在中間,本來就容易被忽視,再加上幾次自願、非自願的“發揚風格”,便徹底沒他什麽事了。

這樣不好不壞的,直到零四年八月,邢之遠因追查案件調閱交通隊存檔,偶然翻到兩個月前涉及局長宋立言獨子的一份交通事故處理記錄。出於職業的敏感,他立刻聯想起剛剛調入警隊內勤、同名同姓的同事,以及近來警局突然加大對以往通緝犯抓捕力度的反常行為。所以他找到宋立言,委婉地加以試探,果然不多久,宋立言在一次聽完匯報後,說有個調入省城工作的機會,問他願不願意。邢之遠自然沒有意見,於是同年九月,他離開兗中來到青城,迎來事業上的轉機。

其實事情本可以就此沈寂,若不是三年後,顧建業借調結束,他在餞行宴上酒後失言,重新提起那場事故。當時邢之遠一度擔心,依照顧建業中正較真的性子,定要將兗中翻個天。然而並沒有,一切都風平浪靜,直到一零年,兗中傳來消息說顧建業酒精中毒離世,之後顧寧回國,子承父業。然後又三年,一直不肯放棄裴曉曉舊案的古常青,在追查器官交易案中因公犧牲。

縱然當年的事情邢之遠所知不多,可此時他十分清楚,宋立言已經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遠,於公於私自己都必須有所準備。恰好,他手下就有個最佳人選:齊治平——有膽氣、有背景,更重要的是,齊家和兗中也有一段故事。於是古常青走了,齊治平來了,一切在不知不覺中開始,如同坡地滾動起來的車輪,再也停不下來。

刑警隊的偵查持續了近三個月。由於副總郭向民背起大部分責任,加之敬旗律師團隊做出有效的減罪辯護,六月,兗中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郭向民有期徒刑十五年、鄧玉華有期徒刑兩年,兩人不服,提起上訴,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維持原判。七月起,省城與兗中陸續有官員因人事檔案造假遭受處分,敬旗公司在財務上的問題也逐漸顯露。於此同時,一向在行業內頗有口碑的濟匡集團開始聯系商業夥伴,有針對性的排擠敬旗公司;而兗中檔案室例行統計每月接警數據,也發現案件數量較同時期反常地出現一個小高峰,其中不乏有涉及敬旗中高層管理人員的案例。八月初,警局決定將傷愈歸隊的齊治平調往法制處任處長。

消息下達兩小時後,秦楠哭笑不得地將目光投向剛進門的顧寧,原因不外乎一個:齊治平堅決拒絕調離一線。其實要齊治平離開,大家都舍不得,只是他肺部遭受重創,雖然治療及時、修養得也不錯,但終歸還需格外小心,體力和耐力也不可能恢覆到巔峰狀態,顯然不再適合一線的高強度工作。

——局裏正是出於這個考慮,才做出將其調離刑警隊的決定。而素來強勢的齊治平在這件事上也是出奇的固執,不怕傷病、不怕折壽,就一句話:要麽讓他幹到死,要麽讓他立刻走人。於是幾個派來做思想工作的警員大眼瞪小眼,一句話也對不上了。

聽罷始末緣由,顧寧沒有立刻回應,反倒是不緊不慢地把手頭案子給身邊的負責警員交代清楚,這才回頭看著秦楠,笑道:“你們先回去吧,這個白臉我來唱。”

早秋的陽光,明麗裏夾著幾分靜涼,好似一場大戲落幕後的餘韻。齊治平正背對房門坐在桌上,滿身煞氣仿佛把周圍氣壓都帶低了一片。顧寧站了站腳,緩緩開口:“治平,邢廳已經透氣兒了,法制處只是個跳板,過兩三個月就給你調回省廳,待遇不會比從前差……”

“顧寧你這話什麽意思?”齊治平猝然回身,整個人好似被戳到痛處、狠狠炸了毛的大貓,“我是為這個才留下來的嗎!”

辦理出院手續時醫囑寫得很清楚,近幾年內患者必須保證作息,避免過度勞累,並堅持定期檢查;主治醫生也對每個前去詢問情況的人講得很明白,不建議傷者繼續從事目前的工作。齊治平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他拒絕接受局裏的安排,其實不如說是拒絕承認這個現實。

顧寧不答。沈默片刻,再度開口,詞句之間溫和卻不留情:“那你是在和我談理想嗎?”頓了一頓,方又道,“齊治平,你自己的那些事兒,非要我說透嗎?”

齊治平的臉色瞬間刷白。顧寧在說什麽他很清楚,可他沒法回答,更沒法反駁。如果說兗中這十餘年來的是非對錯是一場註定的因果,那麽齊家,就是這一切的原罪:

八十年代起,齊孝華夫婦組織起一條拐賣婦女兒童的通道,並逐漸利用攢來的黑錢開起公司。也就在這個時期,離家求學的鄧玉華被賣進山裏,給當時菖蒲村古家小兒子做媳婦。鄧玉華如何知曉齊孝華夫婦已經不得而知,或許是曾見過,或許是曾聽人說起,但不管怎樣,她記住了。一年以後她逃出深山,輾轉流浪,為生計投入她曾痛恨的組織,遇見了鄭治,也遇見了這對夫妻。那時鄭治還只是給他們打理事務的小弟,鄧玉華一半出於私心一半出於感念,幫他出謀劃策,逐漸使其獲得齊孝華夫婦的器重。

九十年代初,齊孝華夫婦發現了一個能更快牟取暴利的方法:利用現有的人手,組織器官交易。於是他們很快轉變方向,並勾結上這一時期辭職創辦私人醫院的崔皓夫妻。果然,這一舉措給他們帶來了大量的財富,齊孝華夫婦也便不滿足於讓濟匡僅僅是個空殼公司,放手讓大兒子齊治安投資商業。出乎預料,齊治安的經營非常成功。

九五年,齊孝華夫婦在高速路上發生車禍,雙雙遇難。齊治安接手後,將主要力量投向正經生意,利潤的減少致使組織內部滋生不滿,齊治安爽性就此提出散夥。一番商議之後,濟匡歸齊家,徹底洗白;敬旗公司則交由鄭治鄧玉華一幹人,取代原鏈條中濟匡集團的地位。然而在鄧玉華的唆使之下,敬旗一方偷偷錄下了當時分家的情形。

於是零四年,當夫妻倆因裴曉曉案陷入危機時,他們拿著光盤找到齊治安。當時敬旗實力還很有限,遠不及濟匡家大業大,所謂光腳不怕穿鞋的,齊治安迫於無奈,只得答應幫他們周旋。他買通秘書張和平,指使其酒後肇事並嫁禍給宋初,然後將取得的車禍錄像轉交鄧玉華夫婦,讓他們自行聯系宋立言。果然,對兒子心懷愧疚的宋立言屈服了,接著有了之後一連串事故。

零七年齊治安病死,妻子兒子接管公司。孤女幼子不善經營,加之敬旗後來居上,多方排擠打壓,濟匡實力大不如前;同年齊治平轉入省刑警隊,成為邢之遠的手下,而顧建業因邢之遠酒後失言,開始重查裴曉曉案。零八年鄧玉華夫妻鬧翻,鄧玉華告發鄭治,致使其被捕伏法,顧建業說服一心報恩的範敬幫他查找鄧玉華及敬旗罪證。一零年顧建業在範敬幫助下拿到分家光盤,同時也引起鄧玉華和宋立言的警惕,不等正式立案便被謀害。

一三年古常青犧牲,嗅到氣味的邢之遠開始向兗中傾註註意,遂在第一時間想起齊治平。同一時期,想要功成身退的鄧玉華在範敬唆使下采取一系列行動,清洗組織內知情要員、收攏資產,並想盡辦法拉濟匡再次下水,做她的替死鬼。齊雲飛終究太過年輕,又對齊家往事又毫無預備,心存回護,於是被鄒凱威脅利用,奇山槍案時授意媒體傳出對顧寧不利的消息,紀潔、袁珂遇襲後又欲遣人摸進顧寧家裏,好在兩次都被齊治平險險拉回來。

齊治平知道,一味退讓絕對不是辦法,然而那時案子偵查左右碰壁,唯一的證據竟是當年分家的光盤——進退維谷。就在這時,被觸到逆鱗的顧寧繞過他聯絡羅守一設局誘捕鄒凱,而他在破門而入的那一瞬驟然明白,索性將錯就錯地擊斃鄒凱。這是大家都看見的,大家不知道的是,導致畫框掉落、光盤損毀的那一槍,也是齊治平開的。因為光盤裏藏著兩家的秘密,所以鄧玉華不甘心它只是消匿,所以齊治平寧願案子再度陷入僵局。這一點縱然旁人看不出,顧寧卻看得明白:那個時候,他的確存了私心,的確曾對不住帽上的警徽。

齊治平沈默著,就在顧寧以為會一直這樣沈默下去的時候,他突然開了口:“九五年出事的時候我就在車上,命大,沒死。我記得清楚,出發前鄧玉華來了,跟修車師傅說了兩句,然後那人爬到車下拆了橫拉桿保險銷——我當時不知道他在幹什麽。”車開上高速沒多久就出了車禍,交警最終將事故定性為意外。

齊治平說著停頓了一下,冷笑:“所以後來我卯著勁兒,考了警校。我哥恐怕是看出什麽來了,他想勸我,可惜說漏嘴了。我才知道,原來都不是什麽善男信女。但一碼歸一碼,就算沒有邢之遠,我早晚也是要回來找她的。”

很早的時候,古常青就曾通過經偵的邢之遠留意過,這倆公司原是從一家分出來的,敬旗越做越大,上面也有人護著,不好打探;反倒是濟匡,幾年來賬面上幹幹凈凈,規矩得有點兒不像話。邢之遠恐怕多少知情,所以才選擇了看似最不合適的齊治平,而齊治平明知他只要一個探路的人,也還是來了——不過各取所需而已。

陽光從窗外透射進來,照著輪廓描摹出一層層金邊。齊治平轉過頭去,兀自說著:“我就是舍不得,說實話,拋除一切,我真挺喜歡這個工作的。”他說著停下聲,像是笑了,“顧寧,我們都不無辜。”

顧寧始終沒有接應,末了短短一句結束所有談話:“明天去法制處報道吧。”裴曉曉系列案件的尾聲仍未結束,鄧玉華、郭向民入獄後敬旗沒人坐鎮,各種問題競相凸顯,本來就存在的黨派爭鬥愈發激烈。警方反而不必額外做什麽,只要留些精力,跟在後面撿拾他們翻出的案子,就夠忙活好一陣子。顧寧也不多說,站了一會兒,見他再無反應,便抽身離開。

八月二號,一張辭職報告躺在羅守一桌上。問遍警局上下,有人說清早看見齊治平來過一趟,不過很快就走了。他的辦公桌依舊是之前的模樣,只是桌面上整整齊齊擺了一套警服,帽徽肩章映在陽光下,幽亮雋永,好似嶄新的鎢金。

終章·在水之湄

二零一五年元旦,晴,微冷。

日光流轉在雲層間,似緩緩流淌的溪水,清澈透亮。距離鄧玉華正式服刑六個月,敬旗公司宣告破產,深層賬務問題亦隨之浮出水面,兗中市經偵隊開始組織人員徹底清查以往賬目。已有確切內部消息稱,就目前掌握的證據,足夠給鄧玉華再多判上十年。

刑警隊這頭,涉及敬旗背後組織的刑事案件已經大部分掃清,餘下幾條漏網的小魚小蝦,只待了結眼前這一波,再騰出精力慢慢算賬。顧寧第一次不由分說地把結案報告等一幹收尾工作統統扔給秦楠,自己回到家裏,蒙頭睡了一整天。

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摸起手機看一眼時間,穿衣洗漱,剛好趕得及上班。隊裏沒有來電,屏幕上只顯示了一個未接電話,來自海外。號碼沒有記錄,顧寧也沒有撥回,直接長按拖進刪除。

去年這個時候,一條由連環案引出的器官交易鏈條剛剛破獲,裴安民出現的消息尚未傳回隊裏,湯小米在辦公室叫嚷著又把一四年寫成一三年,他拎著外套匆匆走進大廳……天光依舊靜好,顧寧緩了緩神,拍拍窩在隔間裏剛打開電腦的秦楠,要借他的位置打印點兒東西。不出意料,秦楠痛快地騰出地兒,然後倚在一道之隔的對座,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我說顧隊,你屋裏現成的打印機,來跟我們搶個什麽勁兒啊!”

顧寧笑了笑,沒有回答。在他的U盤底層陳列著一個文檔,生成日期為2011年元月,就在他剛剛進入警隊的時候。那時他想的很簡單:查清父親的真實死因,給自己一個交代,然後他就辭職,重新回到他按部就班的軌道上。然而一幹四年,這份過早準備好的辭職報告,在一層層的文件夾裏也沈睡了整整四年——顧寧已經不再盼望著打開它,或者從某種程度上說,如今也只不過是為了完成一個多年前預定好的計劃與心願。

剛打印出的紙面殘留著微微的餘溫,顧寧拿在手裏,突然猶豫了。這幾年裏,他看到有人到來、有人離開,到來的人興奮激動、離開的人落寞不舍,不同的面容,卻都驚人地有著相似神情;而這一天,終於也輪到他。他拿不準,做出這個決定自己會不會後悔。

秦楠已經探頭探腦地望過來:“顧隊,什麽東西呀?”顧寧下意識地傾過紙面,留給他一片空白,然後清了清嗓,道:“楠子,那個逃到省外的嫌犯——”

“得得得,我不問了還不成嗎?”秦楠條件反射地把手一伸,立刻告饒。

顧寧笑了,稍事停頓,轉而正色道:“隊裏新來的女同志,交給你帶怎麽樣?”

“呦,決定了?”秦楠兩手一插,裝模作樣地嘆道,“你說我這是該慶幸還是不幸啊?”慶幸不過是一堆男性為主的群體裏難得加入新鮮成分,不幸也莫過於團隊裏少了個能隨便摔打的壯勞力。

顧寧自然知道他打什麽算盤,當下緊跟一句:“只能挑一個,沒得商量。”

一句話堵死,秦楠也知他這回沒心思同自己討價還價,只得爽快點頭:“成,你說啥就是啥!”

新來的女警兩人都見過,剛剛警校畢業,長得似乎比實際年齡還小幾歲,娃娃臉,一雙眼微微彎著,仿佛時刻帶著笑意——就像曾經在他們身邊,也有這麽個眉眼含笑、愛吃愛鬧的同事。於是顧寧將那份辭職報告折起放進衣服內側,起身說道:“楠子,往後隊裏的事你多上心。”

秦楠只當他就話論話,應得利落:“哎,知道了。”

說話功夫,四周人已經多起來。警局大鐘的指針劃過整點,鐘聲不緊不慢敲了八下,音調渾厚,穿過整棟大樓,悠然不絕。樓上不知哪一間剛開完會,人們正三五成群地沿著樓梯往下走。法醫科長陸文良經過刑警大廳,順便在門口站了站腳,遞話道:“顧隊,羅局找你!”“誒,謝了!”顧寧連忙應著,也不再多說什麽,轉身出門。

陽光落在頂層淳白的瓷磚地面上,好似一汪清亮亮的泉水。四周安靜得僅剩下腳步聲,仿佛尚未從一夜美夢中蘇醒。副局長辦公室的房門半開著,羅守一正站在窗前,背影融進澹澹天光,顯露出一個隱約的藏青輪廓。顧寧停下腳步,叫了一聲:“羅局。”

羅守一轉過身來,稍微踱回兩步:“昨天艾達找你,她換了號,你可能沒接到。”顧寧投去探尋的目光。羅守一頓了頓,緩聲說道:“蜜月,剛好路過兗青半島,本來想過來看看你,倒是不大巧,這會兒怕也回了。”顧寧沒有接話,沈默半響,方才笑笑,徒然接上一句:“是嗎。”

羅守一嘆了口氣,擡手拍拍顧寧肩膀,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敬旗的案子也結了,小顧啊,以後有什麽打算?”看似只是不經意地提起,但顧寧知道,自己的心思對方其實很明白,所以他才這麽說,問自己是去是留。顧寧張了張嘴,未等出聲,卻又聽那邊開口說道:“剛才邢之遠給我打電話了,想調你過去。是好事兒,我沒意見,就看你的意思了。是願意過去,還是留在兗中,再或者……”

有閑雲游經上空,將燦亮的光線篩濾挑選,留下柔和的光影。一個聲音在胸腔中蘇醒,掙紮呼喊,顧寧遲疑:“羅局,讓我想想。”羅守並不逼迫於他,只是理解地點點頭,擺手道:“行,也不著急,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決定了再告訴我。”

冬日的微寒伴著陽光的溫暖,游走於城市灰白的建築群間。顧寧邁出辦公室,在走廊推拉窗前停下。四周依然寂靜,沒有腳步聲,甚至沒有呼吸聲,只有心跳一下接著一下,潮汐般生生不息。他從懷中掏出那份辭職報告,掂量片刻,在手裏撕碎,扔進樓道拐角的不銹鋼垃圾桶中。

不出意外,兩個小時後,大樓的保潔人員會收走所有垃圾,這些碎片會隨著數不清的煙頭、廢紙、包裝殼一起被帶走,消匿在這座城市裏。他說清不出自己為什麽這麽做,也無意去想透。天邊正湧起微微的積雲,陽光從高處落於雲層之上,一半明媚鮮艷、一半灰暗柔和,同在這渾然的晴空下。

於是顧寧想,就這麽走下去吧,挺好的。

畢竟,人在這世間,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意義。

Ⅰ 家有路癡

【Part 1】如此相識

顧建業第一次遇見紀潔的時候,她正不幸被人劫持,一把刀抵在白皙的脖子上,鋒刃光亮,清楚映照出皮膚下微微鼓起的血管。姑娘不哭也不鬧,溫順地跟隨著歹徒移動,甚至還冷靜地試圖與之交談。

顧建業工作三年,處理過的劫持事件也不少。通常這種情況下,人質很容易因過度恐懼而崩潰,甚至不乏掙紮哭號、刺激兇犯以致喪命的案例。眼下兇犯和人質的情緒都算正常,這對於解救人質來說,的確是個良好的開端。顧建業不禁在心裏默默地點了點頭,暗道這姑娘還真是有些膽識。

結果自然皆大歡喜,兇犯被當場擊斃,人質成功獲救,毫發無傷。直到這會兒,顧建業才倒出功夫仔細打量了一遍姑娘的相貌:微圓的臉兒,眉眼不濃不淡,似水墨畫上恰到好處的筆觸。用幾十年後的話說,那時的紀潔,長著一張標準的萌妹子臉。於是顧建業想,這大約是一個外表柔弱,內心卻十分堅強的姑娘吧!畢竟這年頭,人未必如其名,相也未必由心生,而能在歹徒手下保持如此冷靜的人,著實不多。

事實很快證明,他顧建業真的想多了。救下來的這個姑娘,根本就是個從裏到外純得不能再純的軟萌妹子,至於面對兇徒時的反應,也壓根和冷靜沒有半毛錢關系,而是因為——她直接懵了。從警以來一直以專業能力著稱、被同事們戲稱為“小白楊”的顧建業,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力產生了強烈的挫敗感。

之後按慣例詢訪當事人、審訊嫌犯、整合筆錄及人證物證,一通忙活下來,再能痛痛快快地喘口氣,已經是三天後的傍晚。湊合著用幾個冷饅頭應付過自己轆轆的腸胃後,顧建業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個小白兔一樣純良無害的面孔。他這才想起,在那樣近距離的被利刃挾持,看著子彈打入兇犯頭顱後,這個又懵又柔軟的姑娘,還真能踏實地睡個好覺嗎?此刻,如果他稍稍將目光從窗外護欄與枝蔓交織的空隙探出,便不難發現,他正想著的那個名為紀潔的姑娘,就徘徊在值班的大院外。

五分鐘後,紀潔一臉拘束地坐在民警值班室的長椅上,目光無辜至極地隨著顧建業移動,仿佛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裏的不是她自己,而是眼前這人。顧建業被她目光盯得實在別扭,終於忍不住開門見山地引起話頭,然後,他得到了一個怎麽動腦也想象不出的答案:紀潔說,她是來送感謝信的,為了上次從歹徒手裏將她救下的事。好吧,單聽這話還算合情合理,只是——有誰挑著大晚上都下班的時間去人家單位送感謝信的?何況這姑娘沒有拎包還兩手空空,壓根不像帶著信的樣子。

好在紀潔長著一張極其經典的好人臉,這麽不靠譜的回答倒也沒讓人覺得她另有所圖。本著人民警察愛人民,耐心耐心再耐心的態度,顧建業和顏悅色地引導著問了好幾句,這才完全搞明白。原來人的確是來送感謝信的,本來傍晚時候就到了,可等把信交出去,說完感謝地話,出門卻發現天已經黑下來,一迷糊便忘了來時的路,在附近繞了幾圈楞沒找著方向,想著天黑不敢走得太遠,又不好意思回頭求助,沒辦法只好委委屈屈地在附近轉悠,可巧被值班的顧建業看到。

也虧得顧建業從警幾年,“見多識廣”,心裏雖哭笑不得,可看著那人一臉拘束與無辜,又不能真表現出來,只好安慰說警隊地方偏,周圍又都是田地,連他們自己也要仔細看路,這才見對方稍微放松下來。雖說都是在兗中市這一畝三分地上,可對於步行的人來說,從警隊到紀潔家也的確是一段不短的路程,加之天色不早,讓一個不認路的姑娘家自己回去的確太不安全,顧建業看看時間,跟同事打個招呼,幹脆自己騎上叮咣響的自行車,送紀潔回家。

老話說得好,一回生二回熟。後來兩人也互相給對方添過幾次亂,幫過幾次忙,逐漸便熟悉起來。而每每提及那次迷路,紀潔總要羞惱地反覆解釋,說只是個意外中的意外,可架不住在認識的地方她也從沒有少走過半點冤枉路,於是這話說著便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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