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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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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人看文叔遞了封信過來,謹慎地問:“這是何人寫的信?”

文叔老老實實地說:“河道總督靳大人是我家主人的友人,我家主人知曉貴府老爺和總督大人相識,特意請總督大人寫的引薦信。”

文叔本以為報上靳輔的大名對方應該馬上開門相迎,誰料那仆人態度是客氣了幾分,嘴裏卻說:“對不住您,可是不巧,我家老爺不在家。”

文叔問:“敢問貴府老爺去到了何處?”

仆人笑笑說:“老伯,你可別為難我了,老爺們的事怎麽會告訴小的?”

文叔無奈只能返回馬車邊,他剛一轉身,就聽見身後的大門“碰”的一聲給關上了。

阿靈阿看著那扇門開了又關上,待文叔一回到馬車邊他便問:“怎麽?李念原不在家?”

文叔說:“是,少爺,奴才問了,那人說他不知道他家老爺現在何處。”

阿靈阿問:“你可是把總督大人的引薦信給了他?”

文叔說:“給了給了,他還問了是誰寫的信。”

阿靈阿撐著下巴沒吭聲,珍珍說:“不是說靳大人同他相識麽,有靳大人的信他應當是不會閉門不見的,我看八成是真不在家吧。”

阿靈阿嘆了口氣,“這李念原還真能跑,前兒不在從淮安跑回了揚州,這又是跑哪去了?”他輕輕握著珍珍的手,“本想今兒陪你來走這一趟把這事給了了。”

珍珍笑著說:“好事多磨,反正這李念原的家就在這,他就算今日不在明日不在,總有一日也要回來的,跑不了他,過幾日我自己再來一趟便是。”

既如此也沒別的法子,阿靈阿讓文叔駕車他們準備打道回府。

殊不知他們的馬車剛一動,原先那扇關得死死的門微微洞開了一條縫,那仆人從門縫裏看見馬車走開了,這才拿著信一路奔回向內院。

在穿過假山,走過一片竹林後,踩著樓梯上了一棟二層的小樓。他候在一扇雕著蘭花的門前恭恭敬敬地說:“老爺,剛又有人來尋你。”

一個渾厚又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屋裏問:“都打發走了?”

“打發走了,都打發走了,只是那人拿了一封信來,說是河道總督寫的。”

“你進來吧。”

仆人推門而入,他有些日子沒到主人屋裏伺候了,一進屋就著實下了一跳。屋子的中央三張五尺長三尺寬的紫檀木桌子首尾相接拼在一起,幾乎占了這間書房一半的地,兩個錦衣男子圍在桌子前,低頭看著桌上攤放著的一副長卷。

仆人嘴角一抽,得,他家老爺正在寵幸二姨娘呢。

桌子邊站著的兩個男子一個高,一個矮,高的那個精瘦精瘦,矮的那個體態敦厚,長了一顆好似土豆般圓滾滾的腦袋,一條半花白的辮子垂在背後。

這兩人湊在一起到也是個風景,珍珍見了保準要說“這不是沒頭腦和不高興嘛”。

那矮個男子頭也沒回,只動了動背在身後的手。

“信呢,拿來。”

仆人把信遞上,十分識相地退了出去。李府上下都知道,他家老爺在寵幸二姨娘的時候最不喜歡有人打擾。

男子拿著信看也不看,就往旁邊一扔,屋子裏另一個高瘦的男子說:“李兄,這不是總督大人的信嗎,你都不看?”

李念原頭都沒歪一下,眼睛一直盯著面前的畫。

“不看不看,他靳輔又不會跑,又不是他本人來能有什麽要緊的事,還是看畫要緊,這幅《富春山居圖》我可是千辛萬苦花費巨資夠得,我已經看過,九成九應是大癡道人的真跡,你也來掌掌眼。”

高瘦男子嘴角一彎,瞧著身邊人的眼裏含著一絲不為人所察的無奈和縱容。

“好好,看畫,咱們先看畫。”

兩個人圍著這幅畫看了好半天才坐回太師椅上,李念原端起那碧水晴天的青瓷茶器,翹著下巴含著得意又炫耀的語氣問:“徐兄,你看過了,這可是真跡?”

徐承志柔和一笑說:“嗯,念原先生的這一幅十有八九應是真的。”

李念原橫眉毛豎眼睛地懟了回去:“什麽十有八九,什麽應是不是,這十成十是真的!這幅畫要是假的,你那珍瓏閣裏一多半的寶貝那都是假的,沒一個真的!”

徐承志急忙點頭道:“真真真,你說得都對,你先瞧瞧總督大人的信吧。”

受不得徐承志跟老媽子一樣的嘮叨,李念原無奈把剛被他丟在一邊的信拿了起來,他匆匆掃了一眼說:“哈,我就知道。”

徐承志問:“剛才來的是誰?”

李念原不屑地道:“還能是誰,新上任的巡鹽禦史唄,他趕這時候大老遠的從北京跑來不就是等著秋收後就要伸手同咱們要銀子,今兒是先禮後兵來了。”

徐承志道:“啊,原來是他。他畢竟是河道總督引薦來的,你不見不大好吧。”

李念原白皙的臉上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一歪,橫了他一眼。

“我就是為了躲他這才吩咐門房誰都不見,果然是被我料中了,這人還是來了。”

徐承志耐心勸道:“秋收後天妃匣那眼瞅著就要開工了,這一動那銀子就跟水一樣往外潑,少說也要二百萬兩,我還聽說那河道總督最近想了個新點子,要開條什麽中河,那就至少要四五百萬兩銀子,朝廷才打完仗沒幾年,我看國庫是填不住這位總督大人那個大坑的,要不北京的小皇帝這回專程派了巡鹽禦史來監收鹽稅。我看啊咱們今年比往年總要多交一成。”

李念原淺酌了一口杯中的極品龍井,滿不在乎地說:“不就一成嘛,交就交唄,我全當散財消災,買個清靜自在。但錢我會給,人我不見,我不想見這群旗人老爺,這總不犯他大清國哪條王法吧,我就不信這叫什麽牛咕咚的小小禦史能把我怎麽。”

李念原把茶器一放。

“好了,不說這些掃興的話。你今兒可是有福,我這些日子又研究出幾道蟹菜,一會兒螃蟹就到讓他們拿新鮮的螃蟹做了,咱們配著三十年的女兒紅,吃個痛快。”



牛咕咚.阿靈阿在搖晃的馬車裏打了個噴嚏。

珍珍說:“你感冒了?”

阿靈阿道:“不是,你聞著什麽味沒?”

他一說珍珍也是聞著了,好大一股子腥味兒。這又不是在渡口哪裏來的腥味?

珍珍掀開車幔,只見一個車夫趕著一輛牛車同他們的馬車擦肩而過,他兩聞見的那股子腥味就是打那牛車上傳來的。

牛車上擺了兩個大籮筐,上頭黑布蓋得嚴嚴實實,也不知道裏頭是什麽,只有水滴滴答答地從籮筐裏滴到地上。

牛車從他們身旁經過後停到了李家大宅的偏門口,阿靈阿突然說:“文叔,停車。”

珍珍問:“怎麽了?”

阿靈阿也湊到她身邊去瞧那牛車。牛車的車夫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就有人從偏門裏出來,把牛車上的兩個大籮筐搬進了園子。

這下珍珍知道阿靈阿為什麽讓文叔停車了。

這李念原果然狡猾!河鮮不容易保存,死了後毒素在數小時內快速累積,很快就會發臭腐敗。

李念原無妻無子,可是大光棍一條。他若是不在府裏,李府買這麽多河鮮是給誰吃?

牛車的車夫收了錢就趕著車往回走。阿靈阿對文叔說:“文叔,你且把那人攔下來問一問,他給李府送的是什麽?”

文叔下車去了,過了會兒回來說:“少爺,那趕車的說送的是大閘蟹。他還說這李府的老爺極愛此物,每日給他十兩銀子,讓他從渡口挑兩筐好的送來。其中五對還另有要求,說是公母對半,公的要每只六兩朝上,母的要每只五兩朝上。”

阿靈阿一聽都快氣笑了。

“這小老頭,裝著不在家的樣子,卻讓人悄悄地把好東西送進府裏,自個兒躲府裏偷吃呢。”

珍珍也笑了,“還是個大吃貨,知道要一公一母一起吃,還知道要挑壯的。”

阿靈阿說:“成吧,讓他躲,有本事在家別吃蟹啊!走,咱們這就殺他個回馬槍。”

珍珍笑著扯住他的胳膊。

“哎,且慢,他既然是故意躲咱們,咱們就算這會兒殺回去,他裝死縮在宅子裏抵死不認在家,你又能怎麽辦?總不見得沖進他家去吧。就算咱們能沖進去,也難保他不會不要臉地翻墻對不對?”

阿靈阿一想也是,這李念原的狡猾和不要臉的程度實在超出他的意料之外,沒準真如珍珍猜的,把這小老頭逼急了,他能翻墻跑路。

阿靈阿撐著下巴想,他到底要怎麽做才能把這只縮頭烏龜給捉出來呢。

文叔憤憤不平地說:“少爺,您是舉人老爺還是皇上親封的輕車都尉、巡鹽禦史,哪有您一個官老爺上門去見一個商人的道理。這李財主實在是放肆至極,咱們就不能找這揚州本地的知府老爺告上他一狀,讓他把這李財主給揪出來,治他個不敬之罪?”

阿靈阿道:“文叔,李念原乃是兩淮鹽商裏數一數二的人物,若是捉了他,那其他人以為皇上不是讓我來收稅是讓我來抄他們的家,到時候他們一跑了之,那該怎麽辦?”

珍珍道:“文叔,用不著這麽興師動眾的。”

她一對充滿靈氣的眼珠子輕輕一轉,掩口一笑,“對付吃貨啊,就要有對付吃貨的辦法。”

她說吧傾身附到阿靈阿的耳邊一番耳語。

阿靈阿哈哈大笑,一把摟過珍珍的肩。

“你啊你,虧你想得出這麽損的招來。”

珍珍眼神一動:“打蛇要打七寸,知其要害攻其短處,如此才能一擊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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