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無極身上蠱蟲發作瞞不過君寧，在對方威逼利誘之下她只得挑挑揀揀，將以身養蠱的事情告訴了君寧。在此之前君寧是甚少過問姜無極私事的，若非如此也不可能五年來連對方的姓氏出身也不曾追問。

從同床而眠那晚開始，她們二人之間的關系似乎有了微妙的變化。在結伴而游的友人之上似乎增加了某些不可言說的旖旎之情。

當然，可能這也只是她姜無極的一廂情願。

當聽說姜無極很可能活不過三十五歲時君寧實打實地按著她腦袋胖揍了一頓。胖揍過後姜無極頂著一張鼻青臉腫的尊榮，被君寧揣著屁股踏上了漫漫求醫之旅。

她們先去拜訪了齊氏商隊。依君寧看來齊氏走南闖北想必所知消息甚廣。姜無極自知齊氏與隱宗頗有淵源，簡直是一千一萬個不情願，可惜她“人微言輕”，所提出的抗議被君寧當成個屁放過就算了。

前太女滕良病故後不到一年側君齊潘就為她產下了一名“遺腹女”。按理說滕良已立丞嗣女滕織，就算有遺腹女也是當不成太女的。然而那所謂“遺腹女”畢竟是正經的滕氏嫡脈，若樊王下旨廢了滕織尊位改立嬰兒，於禮法倒也說得過去，更別提那個太女側君仗著生了女兒每日攪風攪雨的不消停了。

側君齊潘前些年被齊氏遷出族譜，這回生了女兒又惦念起父家的勢力。姜無極二人去拜訪時正值齊太公新喪，齊環身戴重孝又被齊潘歪纏得一個頭兩個大，根本沒功夫理會她們這些不速之客。也不知君寧是用了什麽手段，遞上去一塊玉佩後不到三天，齊氏大總管田澤便親自拜訪為她們指了一條明路。

多年前樊昭禾大王時期曾出現過一位神醫藥公，近年來在安陵一帶有人見過他的行蹤，田澤便指點她們去安陵山脈附近碰碰運氣。

上輩子最後十年姜無極都是在樊堯邊境度過，舊地重游不由一時間感觸良多。此時的安陵地界都在堯國掌控之中，比她記憶力向北推進了三四個郡，恐怕也是達拉罕南下時堯國趁機奪取的。

冬去春來，夏過秋至，兜兜轉轉間又是五年過去。被君寧緊張不已的蠱王再未發作過，她們在安陵山間也一無所獲。在第六年初裏終於得到藥公的確切消息，二人隨之進入了卞都王畿。

此時的王畿早已失去舊日繁華，如同一個茍延殘喘的老者，強撐著一副嶙峋病骨等待最終的末路。她們進城那一日正趕上天子壽誕，姜無極和君寧二人站在城門口遠遠看見天子儀駕前來，可身邊之人竟沒有多少對他跪伏行禮。

這座城中已經甚少看見卞都本地人出沒，反倒是像她們這樣一身諸侯國打扮的女子橫行街市，其中尤以南堯軍士居多。分頭尋找客棧投宿時姜無極甚至看見一個落單的卞都男子被一群女人拖入窄巷便再也沒有出來過。

姜無極向來對卞都無甚好感，看到他們近況淒慘也不由心中快意。不過少拙好性兒又心軟，若遇到這樣的事定然心中不快吧。

想到這裏姜無極不由心中煩躁，幹脆掉頭迎上君寧。沒料到尋到君寧時她竟負手立在街旁觀看天子儀駕。上輩子他們二人可是實打實的元配夫妻，雖然感情不睦，可好歹也有個名分在，思及此姜無極心中就不那麽痛快了。

“少拙，你怎的在這裏偷懶？”姜無極沒好氣地用肩膀撞了一下君寧，將對方撞得一個趔趄。“不過一個亡國之君，到底有甚好看的？”

揉著被撞麻的肩膀君寧一臉無奈地橫了姜無極一眼，此時天子鑾駕正好經過，姜無極也不由順著眾人目光看過去。

那的確是個頗有卞都特點的貴公子，面容清俊，身材碩長，哪怕是姜無極這等對男人毫無興趣之人也不得不稱讚一句好姿容。然而他卻有一雙無法令人喜歡的死水般陰霾的眼睛，他端正地跽跪在鑾駕中，腹部微微隆起，渾身上下卻絲毫沒沾染上任何為人父者慈愛柔和的光暈。

天子年過雙十卻未婚先孕，看來太後虞長舒終於得了手，讓這個已經成年不再聽話的傀儡天子懷上孩兒。既然有了替換人選，恐怕他天子的命數也就到頭了。

“你聽說沒有，樊國過些日子要立後了。王後還是滕氏自家王子。”

她們正打算離去冷不防聽到旁邊一起看熱鬧的行人低聲議論，看上去倒像個游學而來的士女。聞言君寧停住腳步，姜無極也不得不隨之聽上一耳朵。

“似乎因為立得是個丞嗣女吧，到底沒有嫡系血脈，在朝堂上總歸站不住腳。”士女同伴笑道：“如今靜王已薨，王位到底落在了承嗣女滕織頭上，不過暗地裏支持齊側君生的那個遺腹子的也不少，總歸還有個嫡系的名頭在嘛！”

“呵，狗屁的遺腹子。保不準就是個在哪裏偷情生的賤種。”士女從喉嚨裏發出一聲輕嗤，“不管怎麽說我倒是挺佩服那個即將成為樊王新後的長王子。聽說他出身永巷，也不知用什麽手段勾上了樊國織王，還懷上了孩兒，聽說如今已經六七個月了。”

“這可真是……樊國上將軍蕭戩家的公子好不容易爬到貴君位，結果偏偏肚子不爭氣，一連生了兩位王子。這回樊王宮裏可要翻天了！”

“唉，眼看又是一場亂鬥，如此看來樊國也未來堪憂。”士女搖了搖頭，“本想去樊國一展抱負，如今還是折返家鄉吧。”

士女們紛紛搖頭嘆息，抱怨著明主難尋人心不古。姜無極轉頭看向君寧，那名女子低垂著眼，她卻分不清那到底是落寞還是感懷。

“走吧，天色不早了，尋到客棧也好歇息。”

君寧沖姜無極笑了笑擠出人群。姜無極望著君寧背影突然心中大慟，負罪感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如此蠻不講理又措不及防。此時此刻她第一次意識到，是她姜無極將一個王者的羽翼折斷禁錮在自己身邊，是她姜無極，毀掉了一個國家，毀掉了一個王。

她，姜無極。

君寧回過頭笑紋尚在驚呼卻已出聲，她拼命向姜無極伸出手。

即便如此，她姜無極……

黑色花紋瞬間蔓延全身，如同將整個身體都分割成無數斑駁的肉塊。

也依然死不悔改，緘默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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