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我的血給她不可以嗎？”

“我一定要救她，不論代價……沒錯，就是這個女人。”

“條件？我答應你。”

“……沒關系，這是我的事。您只需救她就好，我君寧絕不反悔。”

“是的，我並不需知道。任何事，除了離開她。這是我發過誓的。”

“謝謝您，開始吧。”

混沌間姜無極似乎聽見女子的說話聲，聲音忽遠忽近，卻一直圍繞在她身旁。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頭腦卻愈發清醒，她仿佛“睜開”了眼睛。

“她已經醒了，如果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吧，她應當聽得到。”

姜無極聽見一個老人家慢吞吞地說道。他似乎極為疲憊，言語間帶著股行將就木的死氣。

“無極？”

姜無極心中一顫，她自然認出了說話的是誰，然而從開始到現在，她從未聽過君寧如此虛弱的聲音。眼珠在眼瞼下焦急地滾動，但遮擋他視線的眼瞼卻仿佛重逾千斤。她感到君寧握住了她的手。

“無極，我們現在是在神醫藥公的居所。藥公前輩已經幫你穩住了蠱蟲發作的病情，只要日後不大悲大怒令其有隙可乘，應就可以盡享天年了。”

姜無極心中焦急，眼珠在眼瞼下震動愈烈，之前混沌間聽到的只言片語總是令她心底發寒，卻可恨她如今連動動手指都做不到。

“你全身肌肉無力無法自控只是蠱蟲發作的後遺癥，大概一年左右就能慢慢恢覆，我會照顧你的，不必擔心。”坐在姜無極旁邊的女人沈默了許久，若非她的手還被對方握著，姜無極都幾乎以為對方已經離去。

“無極啊……”

十年相伴已經模糊了姜無極對曾經身負一國隱忍疲憊的北樊太女的印象，可如今這一個稱呼，卻又仿佛瞬間將她拉回了往昔歲月。

她年少的友人和師資似乎就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將深思熟慮的話說給她聽。

“無極，我不知這些年你到底在怕些什麽，又在畏懼些什麽。不過若你擔心我有一日會離開，或因游歷阻擋了我爭權奪勢的青雲路而心懷歉疚，那大可不必。先賢曾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和你游歷天下的十年間我看遍山川地理，了解各地風俗，各國律策實行絕非困守一地所能通曉的。再者不論我是何出身或你認為我本該在這天下爭端裏扮演何種角色，如今我都只會是契約為證，與你攜手共游的少拙，一個無名之輩而已。你的生命再也不是僅有短短的三十五載，你可以擁有常人一樣悠長的歲月。蠱王存在於我體內，我體內的母子蠱也在你骨肉中。我們無法分離，當然，我也一生不會與任何人傳嗣。無極，就你我二人相伴一生，共游天下，你說，好不好？”

每一字每一句姜無極都聽得真真切切，她心中萬語千言，都只能匯成了一個好字。

君寧擡起手本想擦擦女人眼角滑下的淚水，卻不成想自己的手指竟被姜無極反握住了。明明此時對方應該渾身無力得如一塊死肉，卻不知哪來的意志力握住了她的手。

君寧笑了笑，便也不急著給姜無極擦淚了。她將另一只手也覆上了兩人交握的手掌，琥珀色的眸子裏逐漸化出一汪能將人融化的暖意。

不知不覺的，和姜無極相處的歲月已經比她在隱宗的日子還要長了。可那長長歲月卻似乎安閑得只有一個眨眼的瞬間，她還沒來得及細數就從指縫溜了過去。

在這個諸國混戰萬物芻狗的亂世裏，到底要有怎樣的福氣和運氣才能得享這般安閑的十年。面前的女人是在用自己的一切野心和權柄，換來了為她君寧支起一方世外桃源啊。

接下來的一年裏姜無極由於行動不便，從穿衣洗漱到沐浴如廁都是由君寧親自照顧。尤其最初的幾個月她就像嬰兒般毫無自理能力，期間羞窘之事真是不提也罷。姜無極從早到晚一腦門官司，她畢竟是個成年女子，每日被心儀之人貼身照料怎可能心無妄念。君寧暗中好笑卻假作不見，憋得姜無極沒半個月嘴角就長出一圈火泡。

藥公見姜無極已無大礙即刻就將她們一腳踹出門，君寧心知卞都絕非久留之地便做主買下一架寬敞牛車，既可以趕路也可當路上臨時歇腳時的居所。

大多數時候牛車都行在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現在天下戰火四起，不少原本繁華的村鎮都成了荒村，她們也徹底成了居無定所的流浪行者。

姜無極養病期間天下倒是風起雲湧。樊國新後果真生下了一名女嬰，織王當即將她立為太女。貴君蕭臻簡直氣瘋了，他欲毒殺王後父女未果，卻陰差陽錯毒殺了剛登基不久的織王。王後見內亂將起竟抱著尚在繈褓中的太女逃出襄原不知所蹤，而蕭臻心知闖了大禍，幹脆仗著自己貴君的身份立了一個宮侍生的王姬為傀儡王，自己當了王太後。

襄原臣卿被這等悖逆之事驚得亂了方寸，孔章侯一股急火上來，竟也吐血悴死隨駕織王。彼時樊國宗室最年長者永元姬滕壽號召天下諸侯勤王誅逆，而一直對太後位賊心不死的齊潘也跳出來仗著“遺腹女”想一爭權柄。

樊國狼煙四起諸侯各自為政，彼時達拉罕大將無名奉汗王之命南下劫掠，趁著樊國內亂之際竟沖破林峽關，屠盡陸極，直沖襄原城。

直到此時為著王位打得昏天黑地的北樊人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亡國的陰影已經近在眼前。然而大將無名進軍神速，憑著匆匆組織起來的蝦兵蟹將們根本無法抵擋，而堯國也趁著北方動亂發兵進攻樊國東南。蕭戩左支右絀無以為繼，不得不聚集殘軍帶著城中王姬王子們棄了襄原西撤，臨走前親手縊死了弒王弄權的逆子蕭臻，在樊王宮裏放了一把火。

直到襄原被破，本來無意介入王權爭鬥的九姓貴族才終於發出了憤怒的驚吼。他們與蕭戩護著王嗣重臣們一直撤到西境鐘離氏封地。鐘離氏家主青葉姬厭倦宮廷內鬥成年後並未出仕，而是直接回到封地繼任家主改善農桑。結果此時竟與薄奚氏家主純陽姬的封地連成一片，成了樊國嫡系最後的喘息之所。

蕭戩本提議讓蕭臻所出的王子與滕壽的女兒聯姻成為繼任樊王，但以青葉純陽為首的世家貴族卻堅決反對，認為一來蕭臻弄權弒妻，其子根本沒資格擔此大統，再者織王生前已立太女，而今太女生死未蔔，怎可廢嫡立庶！

北方便這樣僵持下來，樊國雖茍延殘喘卻也再成不了氣候。堯國擔心達拉罕勢力過大，便出兵與無名向抗，隱隱護住了樊國。東溟再也沒了樊國的保護直面南北兩只餓狼猛虎，溟王驚怖欲絕，連忙將最寵愛的嫡王子風遙獻給達拉罕汗王，而更可笑的是她聽說堯王喜好女色，竟與大臣宮宴時用計迷暈了素有風雅貌美之稱的兒媳裕禮姬，獻給堯王為禁臠。

這許多天下荒唐事都是大半年來姜無極閑極無聊聽手下暗衛嘮叨的。堯王最近在和達拉罕大將無名死掐，將姜無極的暗衛調遣得團團轉也殺不死無名，真是難為他那黑皮瘋狗有一身過硬的好功夫。外面世界風雲驟變，姜無極和君寧倒是真正當起了山野村婦。姜無極本以為君寧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貴女，沒料到上到設陷阱捉獵物，下到洗衣劈柴造飯的手藝竟足足甩她繞孟河水都能跑幾圈去。

看著君寧忙忙碌碌姜無極一邊心中泛甜一邊如坐針氈，恨不能自己半身不遂的病第二天就好全了，免得對方以為她是個百無一用好吃懶做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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