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無極慢慢倒下。

她於虛空中不斷墜落，刺穿身體的箭頭仿佛也被拉扯成漫長的綿延光影。時間似乎無限變緩，她鬧劇般的可悲一生在眼前翻過。

“少拙……少拙……”姜無極跌落在塵埃裏，渙散的目光中降下漆黑的天幕。“少拙，我可以到你身邊去了嗎？”

======================

“——姬上？胡滿姬上！”

姜無極兀然驚醒，她似乎做了一個南柯長夢，夢醒時仍記得最後一刻萬箭穿心的感覺。然而事實上姜無極僅僅瞳孔一縮，再回過神時她已循聲看向喚她之人。

啊，是了，那是身後王軍的統領，母王派給她的副將。而今是她手段用盡搏得晉身之路的最重要的日子。

這是，她滅了隱宗的那一天。

手中巨弓已拉至滿弦，青川峽對面爭吵中的少年男女似乎還沒註意到即將到來的危險。姜無極神色漠然地望著滾滾流過的青川江水，鐵箭離弦的剎那箭尖兀然轉向。

“嗤——”

嘶號卡在喉中長箭已如鐵鉆般帶著血花肉沫穿胸而過。副將眼珠慢慢轉過來，怒目圓睜，到死也不明白為何王姬會突然倒戈相向。

少拙——

姜無極揚起一個手勢，麾下暗衛們便如灰色陰風般刮進了堯國大軍，堯軍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楞在當場，許多兵士尚不及反抗便被暗衛收割了性命。

姜無極卻站在懸崖邊看也未看身後的戰況，她目光越過奔騰不息的青川江水，落在那至死也未相見的少女身上。

——待到耄老時，再與卿相見。

少拙，我等不到耄老之時了。

我現在就去見你。

現在，就去見你。

峽谷對岸被驚動的少女也註意到了此方的異狀，她似乎困惑地遙遙註視了姜無極一眼，而後帶著身旁的黑臉少年轉頭向前方的鷹嘴峰跑去。

姜無極輕輕挑了下唇角，派遣身邊幾個暗衛詐做追殺二人，自己卻帶著另一隊人馬前往記憶中的那段山崖。姜無極一路疾行穿過黝黑的山洞，這條道路在她在後來的幾十年裏日日回憶，一遍一遍，幾乎刻在了她的骨血裏。

早春微寒的風吹起，姜無極盤腿坐在懸崖邊。潮濕的水汽沾濕了她的鬢發也仿佛稍微溫和了她年輕淩厲的眉眼。她雙目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的山洞，聽著愈來愈近的刀兵聲，就仿佛在等待她即將到來的命運。

“無名，我們——”

洞口傳來少女的聲音只說了幾個字就停住了，姜無極慢慢從地上站起來，對上了那雙琥珀色的，形狀姣好的眼睛。

啊，那雙眼睛裏有什麽呢？詫異？費解？不可置信？她從那雙眼睛裏讀出了許多後來已經被其主人學會掩飾的情緒，卻唯獨沒有死亡前的恐懼。

真是個奇怪的人，明明年齡才這麽大點，她就已經不怕死了？

“少拙，好久不見。”姜無極擡起手想打個招呼，卻發現手中還提著那把大弓。她將弓隨手扔在地上，再次擡起手揮了揮。“好久不見。”

對面的少女皺起眉，她尚且梳著女童的雙鬟髻，臉上還肉團團的，看上去竟有些嬌憨可愛。從未認為別人“可愛”姜無極像個變態一樣貪婪地盯著對方，仿佛恨不能將對方每一根發絲，每一片骨肉都裝進眼睛裏。

“這位少俠，我想我們並不相識。”少女雙眼掃視一周發現已經被完全包圍毫無退路，便又收回目光，向姜無極拱了拱手。“在下隱宗少主君寧，並非少俠口中的少拙。不知少俠今日進入隱宗地界所謂何事？或是……想要在下性命？”

姜無極微微瞇起眼。“我若說是呢？”

“寧今日已為刀下魚肉，生死皆由卿定。只求少俠留我師兄無名一條性命。隱宗已亡，他尚且年幼又為男子，日後也不會成為你或你背後之人的障礙。”

“那可未必，這世上有些男人，可是天生就會殺人呢！”姜無極斜睨了無名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道。那黑皮瘋狗明明還是條狗崽子，竟也狠狠地回瞪過來，看上去似乎恨不能撲上來吞她骨啖她肉。“不過話又說回來，要留這只黑皮狗崽一命也未嘗不可，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有著琥珀色眸子的少女於是就笑了。她溫和著眉眼，平心靜氣地說道：“好。”

姜無極楞了一下，她又瞅了黑皮狗崽一眼，不確定地問道：“你都不問問我要你答應什麽？”

“什麽都好，只要能留下他的命。”

姜無極再次看向無名，這一次眼中分明帶了殺意。

“原來……他在你心目中竟已重要至此。”

無名似乎也沒料到這個向來不對付的隱宗少主為救他性命竟做到如此田地，本來滿腹算計不忿的神色裏也摻上一絲覆雜。

“別誤會，這只是此時於我方最有利的選擇罷了。”不知是不是看出姜無極眼中的殺意，少女擺擺手。“少俠，在下還未請教過你的姓名。”

“無極。”姜無極頓了頓再次強調，“你可以叫我無極。”

“好吧無極少俠，我君寧在此向你立誓，只要能放我師兄無名一條性命，並承諾不再追殺於他，我君寧便答應你的條件。”

“好，我也向你立誓，我不僅不會追殺你的師兄，還會派我手中人馬助他報仇，助他攫取報仇所需的權勢。”

姜無極一步步走上前，山風將她甲胄下的裙擺吹得獵獵作響。明明只有幾步路，她卻感覺似乎走了一輩子。

終於她走到了對方面前，這個尚且年幼的少女甚至可以稱為一個孩子，明明個子尚未及她胸口高，雙眼卻如同一名早已歷經生死的長者般平靜。姜無極突然感覺，自己那如夢似幻的一輩子，只怕都活到了狗肚子裏。

“君寧，少拙，我要你留在我身邊。”她雙掌按在少女稚嫩的雙肩上，目光直直看進對方眼中。“我要你一輩子都陪著我，只陪著我一人，永遠不離不棄。”

琥珀色的瞳孔縮了縮，姜無極再次看見那名少女露出困惑又若有所思的神情。沈默僅有一瞬，擁有琥珀色眼眸的少女櫻唇輕啟。

“好，無極。天地作證，一言為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