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無極不敢相信平生夙願竟實現得這般容易，然而君寧是個分外講信用的人，承諾過的事情就必定會做到。

在江崖邊她們二人就和無名分了手，未來的天下名將此時還是個十歲出頭的少年人。身後跟著二十個姜無極派給他的暗衛手下，他陰沈著臉，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和君寧說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快走吧，外公和其他門人的屍骨我會去收。”君寧看著無名笑了一下，姜無極卻覺得對方笑得太勉強了。就算再艱辛的困境，再被母王打壓，她所認識的少拙從沒笑得這麽難看。

那個少女如同催促般輕輕推了推無名。“你快走吧，不要想著報仇，要好好活。”

姜無極親眼看著那只黑皮狗崽眼圈唰得一下紅了，心裏一股無名之火直竄天靈蓋。幸好姜無極如今並不是真的只有年少沖動的十七歲，她壓住體內蠢蠢欲動的蠱蟲，冷聲道：“要走快點走，我手下人馬只能阻擋一時，等上邊回過神來追殺你的可就是成百上千人了。”

姜無極隨後用胳膊圈住君寧的脖子——君寧現在還矮，這個姿勢真是意外的順手。“咱們也動身吧，收斂屍首不是三兩刻就能完成的。”

“好。”君寧略有不適地動了動，但似乎顧及到無名還在這裏，她對姜無極的過分親密表現得十分忍讓。只是最後又看了一眼這個隱宗最後的故人，君寧轉身擡步。“走吧。”

君寧向前走去再也沒回過頭，不愧是連母王都感嘆的冷心冷血的北樊太女。然而姜無極卻又最後回頭看了無名一眼。

她笑了笑。

呵，原來如此。

原來一個孩子到一個男人的蛻變，竟只有短短的一個回首的距離。

不過這些都和她無關了，也和少拙無關了。她不會再讓少拙接觸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權力鬥爭王朝更疊，她不會再有機會經歷那些鮮血淋漓又絢爛疼痛的成長。她要把她關起來，鎖起來，就在她身邊。她要把她養育成一個除了幸福生活什麽都不必考慮的無知少女。

她想對她好好的，好好的，把全世界都捧給她。那些曾經狠狠壓抑在心底到死也沒有說出的黑暗欲望如同發了芽。她想和少拙在一起，她一定要和少拙在一起。她可以變成她走過的路，她腳下的一粒沙塵。只要能獨占她，姜無極可以用自己的全部未來野心和希望，換得陪少拙去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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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綿綿而下，姜無極坐在酒肆二樓，看著窗外將敗未敗的桃花。

一轉眼已經五年過去，兩年前冬天達拉罕雪災，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北方蠻狗們終於傾全國之力進攻樊國，幾乎一直打到襄原門口。樊國左支右絀不得不以割讓大片國土為條件向東溟借糧。而太女仲謙姬滕良被這連番天災人禍拖累得病骨支離，在多方壓迫下終於立了孔章侯幼女滕織為丞嗣女，而上將軍蕭戩則把嫡子嫁給滕織做了初侍。

及到今年初春，已經千瘡百孔的樊國又傳噩耗，那個占據北樊儲位多年的太女滕良終於油盡燈枯，於兩個月前撒手人寰。而樊王滕靜卻似乎完全沒有將滕織扶為太女的打算。襄原城內眼瞅著又是一場好鬥。

姜無極將渾濁的黃酒倒入陶碗中冷笑一聲，原來不過是少了少拙一人，北樊這個後世霸主竟就窩囊到這份田地。

當年少拙在如此衰敗的國家，她這小小的一個人，到底要多難啊！

“……無極，你的表情太奇怪了。”

身邊傳來少女的輕笑聲，姜無極轉過頭，正看到君寧彎起的，帶笑的眉眼。

“你看看，周圍的人都被你嚇跑了呢。”

姜無極從對樊國的憎惡和鄙夷中緩過神，她掃視了一圈，發現本來坐得滿滿的酒肆竟以她為中心空出了一個圓，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又一臉驚懼地以袖掩口，看著她竊竊私語。

哦對了，還有溟國。這個比樊國還荒唐的國家倒是因禍得福。北樊死守著卞都之盟沒讓達拉罕闖入東地，反而因雪災少糧被這吸血水蛭要去了大片國土。

不過她們大約也得意不了太久，等到把北樊逼得走投無路，恐怕溟國就是第一個被瓜分吞並的國家了。就算北樊直到亡國也守著那份舊時盟約，她的母親南堯王也絕不會讓這塊到口的肥肉輕松溜走。

西亭已經亡了，如果東溟再被堯國吞並……呵，說不定最後一統天下的，倒成了她的母國呢。

周圍的私語聲越來越大，像一群惱人的蒼蠅在耳邊叫喚。姜無極謔的站起身，說話聲戛然而止——真是些連蒼蠅都比不上的廢物。

“無極走吧，趁著天色尚早，我還想去流花河邊看看。”

君寧站起身放下幾枚刀幣，擡手招呼姜無極。姜無極撇撇嘴，也覺得和這群蒼蠅較真未免丟人現眼，她有些不滿地看著桌上對方搶先付的錢，覺得這個家夥實在是多此一舉。

這些年君寧一邊陪她游歷山川一邊做些默寫禮儀經史的活計，這年頭知書懂禮的人少，有錢想充門面的卻很多。君寧難得能把一卷卷姜無極看著就頭疼的書簡默寫下來還拿到書肆裏去賣。默寫一卷雖要用上幾天，但所得的報酬卻足夠養活她們二人了。

姜無極從小到大就沒吃過缺錢的苦，而今即使是名為游歷實為逃亡途中也有不少錢財傍身。反觀君寧行徑，姜無極不由暗惱這家夥絕對是吃飽了撐的。

其、其實她姜無極真的很願意養著她嘛！

君寧完全沒有接收到姜無極傳來的怨念，流花城果然是被古神眷顧之城，碧綠的流花河水繞城一周，帶著兩岸飄零的片片桃花在遠處匯入東海口。

“據說這裏偶爾還能看到海客呢，不過大多是作為東溟貴族的禁臠伶寵。”君寧漫步在寧靜的流花河邊對姜無極閑話些當地趣聞。東溟那些附庸風雅的女人那每一架小橋，每一株垂柳都雕琢修剪的極為精致。穿著傳統溟國士女繁覆長裙的君寧走在這些粉桃綠柳裏，姜無極突然覺得，這些本來百無一用的東溟人還是有那麽點可取之處的。

你看作為背景，她把少拙襯得多美啊。

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變成癡漢的姜無極抱著膀，同樣慢悠悠地跟在君寧身後享受這數年如一日的悠閑時光。曾經的勾心鬥角對她來說仿若隔世，她以為自己天生瘋狂嗜血，卻沒想到只要在少拙身邊，再平淡的一段路她也永遠永遠走不厭。

她恐怕……是已經病入膏肓了吧。

“接下來去哪裏呢？”君寧拈起落在姜無極肩上的一片桃花。春日溫暖的和風揚起少女的長發，那片拈在她手中的花瓣也隨著微風翩躚而去。

姜無極感覺自己被碰到的肩膀兀然刺痛起來，那刺痛就如一把火，在她五臟六腑裏燒了個驚天動地。

“哪裏都好。”

哪裏都好。

“只要和你在一起。”

去哪裏我都願意。

“唉，說了和沒說一個樣。”君寧無奈地搖搖頭。“東地這五年來你我都走得差不多了，不如去北邊看看吧。”

姜無極心中一凜，又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如今君寧只是個平凡少女無人知曉，就算到了樊國只要不深入襄原，天地之大還能這般湊巧撞上了誰去？

就算撞上了誰也不過是對面相見不相識，天南海北，各走一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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