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5章 求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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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國燕山郡與澤田郡交界,一架由一黑一紅兩匹雜花馬拉的車駕碌碌駛在小鎮的土路上。那兩匹馬高大威猛,一看就有把子好力氣,可惜周身花色實在斑駁難看,就連馬都似乎自卑得沒臉見馬。

兩匹馬拉著一架青布簾小車,看起來低調卻堅固。如今樊國養馬多年早不像當初那樣罕見,路過的鎮民們也就好奇地看一眼便不再關註了。

駕著馬車的是個頭戴鬥笠的青年男子,他僵著一張臉,坐沒坐相地蜷在車茵上。突然男子耳朵動了動,將車停在路邊。

“你在這等著,我去問個路。”話音剛落一名身著玄色狩服的男子便掀簾而出,那男子猿臂蜂腰面容冷峻,手裏還提著一把青銅重劍,一看就不是個好相與的。近年樊國多戰事,不少貧家男子從軍,像他這樣善武的也不少見。

小鎮不大,街上寥寥幾家店鋪,玄衣男子一低頭鉆進一家藥鋪。那鬥笠男見對方沒了蹤影,一個筋鬥便翻進了車廂。

車廂裏君寧有氣無力地靠在一旁,聽見辟光進來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辟光自知自己罪大惡極罪無可恕,連忙呈五體投地式趴在君寧腳邊。

“無名呢?”

“藥鋪。”

君寧剛清醒了沒半炷香就又有倦意襲來。她慢吞吞地擡臂揉了揉額角,問道:“我們走了多久了?”

辟光眼睛一翻,手指腳趾都用上地算了一遍,告訴她:“二十天。”

……到底是二十天還是你只有二十根指頭!

君寧無力吐槽,現在她的思維就如同一團漿糊,每次想動一動腦子都要費半天的力。當日她渾渾噩噩地回營後便一睡不醒,等再睜開眼睛,已經不知被綁架到哪個荒郊野外去了!

可恨本該以她馬首是瞻的辟光竟然完全打不過無名,而戰敗者和戰五渣是完全沒有發言權的。

——這是要造反吧,說好的忠心不二呢!

君寧想著想著便又陷入了沈睡。如今清醒的時間太短,最可怕的是她的頭腦中就像有一塊橡皮擦,將她的記憶越擦越淺,很多時候,她都快忘記自己為什麽想要回去了。

而回去,又要做什麽?

辟光可憐巴巴地守著君寧,有一次君寧醒來竟然開口就是“你是誰”,就算沒腦子如他也要嚇尿了——嗯,沒腦子是那個黑皮傻大個說的,總說,就被他記住了。

他其實覺得主上現在和他還挺像的,他也總記不住人,可從來沒試過被別人記不住啊,何況他從來沒忘記過主上和荒玉哥哥。不管怎麽說被遺忘的感覺可真是糟透了,看來以後要對被忘記的人道歉才是。

辟光難得地自我反省了一番,等到無名回來,便看見這只沒腦子的蠢貨蹲在主人身邊天人交戰。

相處的這些日子無名已經懶得把他當人了,他揮揮手把辟光趕出去,吩咐道:“從西門出鎮子,我們去平崤山。”

辟光哪裏知道平崤山怎麽走,反正主上醒了聽主上的,主上不醒……那就聽拳頭大的。

這就是動物的生存法則。

某種程度上已經被武力馴服的辟光任勞任怨地當起了車夫。出了鎮子土路便越發難走,沒過多久他們就不得不棄了車子駕馬前行。等上了山,便連馬都騎不了了。無名松了被塗成雜毛馬的小紅和小黑的韁繩放它們去吃草。反正兩匹馬頗通靈性,只要一個唿哨就會自己跑回來。

於是接下來的山路辟光在前方探路無名在後面背著君寧前行。辟光曾弱弱地表示了一下反對意見,於是無名說道:“你打的過我嗎?連我都打不過怎麽保護你的主上?”

辟光深覺在理,不得不繼續忍氣吞聲地任黑皮男獨占主上。等到在山中轉悠了一個晝夜,臨到清晨卻下起雨來。

兩人無法再走,只得在高處找了個山洞藏身。辟光顯得十分興奮,自他從冰原出來就一直守在君寧身邊,還從來沒在雨中露宿山洞,於是點起火堆後便跑到洞口看雨去了。

辟光無憂無慮,無名心中真是又恨又妒。不過轉念一想,要是人人都像辟光那般沒腦子,又有誰來幫阿拙呢?這麽一想無名不禁慶幸幸好阿父生他時沒把腦子落到肚子裏。

君寧枕在他腿上沈沈睡著,細軟的頭發散落在臉頰,讓身居高位多年的女子有了一絲少女般的柔弱。

他擡起手輕輕撥開了那一縷碎發,隨後心念一動,又拾起了她放在身側的手。

那只手雖然仍帶著薄繭,掌心也有疤痕,但比起十多年前已經恢覆許多了。畢竟有整個王宮的人在照料她的身體。而自己……無名輕笑,雖然仍舊是又醜又粗的大黑手,但比起年少時,他早已不再自卑。

這雙手爭得了地位,保衛了家國,它輕輕一揮,便能調動千軍萬馬。就算滿是傷痕,那也是身為將軍的榮譽了。

“……無名?”

聽見女子疲憊的呼喚,無名低下頭,正對上她蒙著灰翳的眼睛。在他不說話的時候,君寧雙眼毫無焦點,這令無名心中驟然一痛。

“你醒了?睡得像豬一樣。”

他沒好氣地抱怨,隨之看見女子的眼珠轉向了他。雖然對於她來說,看到的只是一片朦朧的灰霧吧。

“我要回襄原。”

“不許。”

“……我要回襄原!”

“不許。”

“我……”

“你打不過我。”

君寧一時無言,該死的她的確打不過他。

見她一副氣結的樣子,無名不由軟下了聲音。“現在大軍還在路上,你就算回去也做不了什麽。而等到大軍回都,也不需要你做什麽了。如果你還當自己是這個國家的王就不如聽我的好好保重身體。若你死了,你留下的那些小崽子又有誰來管呢?”無名頓了頓道:“反正我是不管的。”

今天君寧狀態不錯,難得地能多說幾句。她被無名扶起來靠在肩頭,無名有青荒血統,身高八尺有餘,就算君寧成年還是比不上他。君寧多年來未有過這等體驗,不由彎著唇泛出個笑影。然而笑影還沒浮上眼角,便就褪去了。

“……當年我逼他學武是為了讓他保護自己,沒想到卻害了他性命。”

無名自然知道對方說的是誰。那只懶惰成性的小狐貍一輩子被逼得只學會了一招,重覆了千萬遍,最終,卻靠這一招結果了一個汗王的性命。

“曾經我看過一句話,叫做‘世上沒有後悔藥’可吃。沒想到年紀越大,卻越要抱怨為何沒有這種藥了。”

聽見女人的低聲呢喃無名嗤了一聲。“我曾經也想過要買你那種藥,就是賠上自己性命都行。不過現在覺得想那麽多甚用沒有,就算你吃了後悔藥,誰又知道重來一遍是不是更讓你後悔呢?”

“呦,我們的小無名終於長大了。”君寧這次是真的笑了,換來對方不輕不重的一個爆栗。

“我可都是三十好幾的男人,也就你把我當小兒!”

提到年齡無名就感到倍受打擊,他已經不想考慮小兒是該叫他伯父還是祖父的問題了。

“三十……無名還很年輕呢。”君寧說著說著聲音便緩下來。“以後你的日子,還長著呢……”

“你的日子也很長。”無名抱著慢慢滑落的女子,脊背挺得筆直,他穩穩地將她護在懷中,仿佛要將一切可能傷害她的危險通通除去。“你的日子,也很長。”

可不知為什麽,這樣如同孤寂山石般的背影,卻無端地令人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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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天光大亮,驟雨稍歇,四周野鶴聲聲鳴啼,無名拄劍靠在石壁上,忽而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清越的歌聲。

“——鶴鳴於九臯,聲聞於野。魚潛在淵,或在於渚。樂彼之園,爰有樹檀,其下維萚。他山之石,可以為錯*。”

他掙開眼睛循聲望去,正看見辟光也從滴著水的巖洞探出頭,好奇地看向唱歌之人。

啪啪地踩水聲由遠及近,無名手拄著劍不動聲色,而辟光因為沒感到危險,故而懶洋洋地倚靠在石壁上。那唱歌的少年似乎打算來洞裏歇個腳,然而還未進洞就聽見略詫異地“哎呀”一聲。

無名不再在洞中守株待兔,安置好君寧,他一低頭便出了洞口。夏日的細雨飄飄落下,他看見不遠處一個穿著蓑衣的十三四歲少年正好奇地與他來了個四目相對。

無名表情一怔,又正好看見辟光同時擡頭疑惑地望過來。無名回頭看了看沈睡著的君寧,冒著絲絲細雨上前一步。

那少年也不怕生,面對持劍的無名仍是文文靜靜地笑著。他拄著一根長木杖,背後背著個藤編藥婁。

“——這位小郎君,在下家中少主身染頑疾,不知可否拜見藥公?”

少年越過無名看向他身後沈睡的女子,思考了一下點點頭。“既然你們能找到這兒怕是與藥阿公相識的了,不過阿公脾氣怪,想不想見你們我恐怕得去問問。”

無名此時反倒沈得住氣,他點點頭道:“你便告訴藥公,是阿拙來了。”

少年念了兩遍名字,笑著點點頭表示記住了。腳上踏著木屐三兩步便在崎嶇的山路上失去了蹤影。見辟光又一臉困惑地回頭看他欲言又止,無名沒好氣地斥了聲:“看什麽看,沒見過美少年啊!”

作者有話要說: *出自《詩經·小雅·鶴鳴》

無名的先斬後奏有時也是必要的,不然此時大家看到的就是一只死君寧了……不過相比於多年前自卑傲慢又自以為是的他,現在無名已經找到了彼此都能接受的底線。就像君寧所說,我們的小無名終於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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