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4章 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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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國八月的熏風揚起,海濱微鹹的水汽和花香令人迷醉。若非兩軍對壘,這真是再愜意不過的夏日美景了。

這一日君寧支撐著病體也趕了過來,她生命的流逝比想象中更快。本以為還有十年左右,沒想到自從出征身體就像破掉的沙漏,眼看要走到盡頭。

此時君寧心中更是存了一絲焦急。若她死前不能奠定南堯與達拉罕的勝局,那尚且年幼的王嗣又如何能撐起這片江山?可如今她已有嗣,若再禪位給滕織,難免會造成將來的亂局。

眾人皆以為她突發急病是因為襄原之事,豈不知就是這“急病”才最讓她焦急。

岱欽狡詐,絕不是閼氏額日和或者姜峰牙之流的將領,君寧和無名費盡心思也只能慢慢蠶食。而日子一天天過去,離襄原城破已經有一個多月了。

遠遠看見樊國王駕岱欽既驚且喜。她早就聽說樊王臥病,如今遠遠一瞧果真氣色不佳,也打消了她對王駕偷偷回都的疑慮。不過親眼見到樊王重病纏身雖是好事,但這不也意味著對方是下了死決心要與青荒血戰到底?

想到這兒岱欽就慶幸她沒將王子晗留在王庭。王子晗看似柔弱男子,但他多年從旁聽政,對樊國軍事部署竟知之甚深。這幾個月來她能與樊王還有不肖子無名周旋至今,王子晗也是功不可沒。

現今他的妻主亞娜身死而岱欽的閼氏亡故,按青荒習俗岱欽是可以娶了女兒的遺眷的。只不過近些日子戰事吃緊,一直沒那種閑情罷了。

今日岱欽高踞馬上,懷中正是抱著一襲月白大袍的王子晗。青荒人人騎馬而王子晗卻不方便,岱欽便親自抱著他,也算是下了樊國士氣,若能將樊王氣得吐血那就再好不過了。

戰前叫陣,岱欽一馬當先,先是好好奚落了一番君寧。那端居王駕的年輕王者神色倦怠,但一雙眼睛在掃過諸君後,卻是落在了她懷中的王子晗身上。

“——這是貴國長王子晗,很快他就是本汗的閼氏了。”岱欽口氣輕蔑卻絲毫未放松對對面軍陣的分析。今日樊王殘存的三百多乘戰車全部出動,步兵結成方陣緊隨騎兵,恐怕樊王是打算硬碰硬了。“南國的大王,如今連自己的屬國和親弟都不願擁護你,你這王當得,可真是窩囊。”

見樊王仍不作聲,岱欽自然不介意在交鋒前多說幾句,挫挫敵方銳氣。“還有你旁邊那只黑皮狼崽,能以男子身登上上將軍之位,看來本汗的種還是留得不錯的。”聽見敵陣傳來騷動岱欽哈哈大笑,“怎麽樣吾兒,要不要與母汗聯手,你掌樊國我掌青荒,待你我鐵騎踏破天下,母汗之後,你就是新任天子了!”

她看見對面身披上將軍寶甲的青年男子嘴角一勾,剛要反諷回來突然目光驟凝。

岱欽心中楞了一瞬猛然回過神來,然而剛擡起手就感到腰肋之處被斜插入一柄利器!

那利器又快又穩,仿佛實驗過千百次般準確地捅入心房。一分不偏,一分不倚,然後又輕輕一絞。

岱欽嘴角僵硬地抽搐了幾下,蒲扇似的大掌一把將身前男子掀下馬匹。王子晗跌落在草地上,濺起一點微塵。他擡起頭隔著八月蔥蔥綠草,對王駕之人遙遙微笑。

“——混賬!”無名一拉馬韁駿馬人立,而對面撐著最後一口氣不死的岱欽也舉臂高呼:“——殺!”

一襲絳色身影從無名身後急掠而去,對面萬馬奔騰,唯有一點月白伏於碧野之上。

滕晗細長的雙眼微微瞇起,仿佛在享受夏日絢爛的陽光。然而對面踏風而來,比陽光更加絢爛的女子,今日之後,他便再也看不到了。

——從十幾年前的小巷裏你向我伸出手,我便等著你帶我看遍天下最血腥又綺麗的繁華。這麽多年過去,我得到了世間尊位,我得到了不盡榮華。我一直在想,可以給你些什麽,但我發現除了自己,我什麽都沒有,可你並不想要我。

那我,便舍了這榮華性命,給你一個清晏天下吧!

兩軍對撞,駿馬嘶鳴,血流漂杵。達拉罕軍大汗被殺既驚且怒,樊軍見敵將身死士氣如虹。喊殺聲從正午到日落,又從日落到清晨,橫陳的屍體甚至將渭國平原都鋪滿了。

熏風中顫抖的草葉上濺滿血漿,一只皮履踏過,那根碩果僅存的小草也回歸了泥土。周圍人來人往地打掃戰場,無名越過眾人,最終停在一名女子身後。

那女子跪在一地黑紅裏,顯得如此茫然無助。在她面前只有萬馬踏過的痕跡,連一個完整的屍塊都找不見,只有浸透她裙角,薄甲和披風的血泥。

她白皙的手指在泥裏翻找著,抖抖索索,如同一個盲人。無名拳頭松開又攥緊,終於咬著牙拽著她的胳膊將對方一把提起。

然而剛看到她的臉未出口的惡言便噎住了。無名如同一個膽怯的孩子,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

永遠溫暖的光從女人琥珀色的眼中褪去,仿佛蒙上一層灰色的翳。她撕裂的眼角流著殷殷鮮血,無名心中大怮,將她緊緊摟在懷中。

路過的士兵都忍不住偷偷斜目以視,上將軍軍功彪炳卻獨身未嫁,果然是戀慕著王上吧。然而這樣的氣氛太過於壓抑與哀傷,士兵們連起哄都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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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病重,此事僅僅在樊軍上層的小部分人中流傳。絕大多數士兵都為對青荒聯軍決定性的勝利欣喜若狂。岱欽身死,整個青荒都再沒有無名一合之將。僅僅十來天,幾十萬蠻兵就被他及手下諸將殺得潰不成軍。

除了原渭國、洪國百姓,對青荒軍隊無名不留俘虜,全部就地格殺。每日渭國平原上都冒著滾滾黑煙,那是焚燒殘屍的煙火。自從金狼汗王身死的那場大戰後樊王便起駕回了陸極。對此士兵們倒沒什麽意見。大王身份貴重,既然大戰已畢,自然沒有留在前線的必要了。

大軍休整之後除了邊塞一至四軍,其餘駐軍及旅賁營都要班師回朝。在一片喜意之中,卻不知不遠的陸極城中早已炸開了鍋。

“——什麽?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面對閭川夫人的咆哮,純陽姬面如死灰,藺遲卻垂著眼不動聲色。

“祖母,無名將軍帶著王上求醫去了。”托著木牘藺遲擡手遞給祖母,被閭川夫人一巴掌打落。

“你……”閭川夫人只覺大腦充血,若手中有把佩劍她早就將面前的不肖子孫砍成肉泥。“你說,上將軍擄走大王之事,你是不是參與了?!”

藺遲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孫兒不敢,只是沒阻止罷了……”

話音未落她就被賞了好大一個耳刮子,藺遲身嬌體軟地側伏在地上,慢吞吞地把未出口的話說完。“您看,孫兒連您老都打不過,哪能打得過武功蓋世的上將軍呢?”

閭川夫人算是治不了這小兔崽子了,只得去問看起來好拿捏的純陽姬。誰知純陽姬白著臉吭哧了半天,閭川夫人仔細一聽翻來覆去就說了一句話。

“……怎麽能不帶上我!”

閭川夫人……閭川夫人的心疾被氣犯了。

藺遲與純陽姬一邊手忙腳亂地照顧著被氣得犯病的陸極城主,一邊想起了上將軍臨走前對她們說的話。

“——對你們來說,是國重要,還是王重要?”摟著懷中人事不省的女子,那個手握重兵權傾朝野的男人說道:“對本將軍來說是她重要。若不是她為王,本將軍做這忠臣又有何意思?你們若攔本將軍,大不了本將軍便反了這天下,帶著她自立為王,你們,又能耐我何?”

此時藺遲不由想起多年前滕織對她說的那句話:“待忠臣無名不願再做忠臣,這天下又有誰能治得了他?”

“大概是王上吧……”藺遲幽幽想著,“若王上活著上將軍就一直忠心不二,若王薨了……”

經常以弱示人的嬌小女子輕輕一笑,“那我又管它作甚呢?”

天下自有定數,興衰與我何幹,只是不想負那一人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悠朗姬是個皮白心黑冷心冷血的小變態啊……幸好是被君寧養大的

以後大概不會出滕晗的番外,所以這裏說一下吧。作為留在在樊國已經再無作為的長王子來說,懷著青荒兩大勢力的唯一繼承人出走在滕晗看來是唯一有價值,進可攻退可守的選擇。他既可以有朝一日將兒子其格其培養成親樊的汗王,甚至將閼氏和岱欽熬死或伺機毒殺後利用兒子將青荒勢力據為己有。即使是襄原被意外攻破,他也有了能為君寧的天下做些什麽的能力。就算最後為此身死,比起在封地裏相夫教子碌碌一生,這才是滕晗所期望的歸宿吧。

至於滕晗對君寧真的稱不上男女之情……最多是比較嚴重的姐控。大家可以參照一下日本戰國時期的信長和阿市,雖然人家阿市沒滕晗這麽坑姐夫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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